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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大小事 只为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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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的几个阴天,让换季之间的分界也变得无法明确。
春不春夏不夏的,一不留神就几乎要忘记,到了月末便是毕业典礼。
在安之稀稀拉拉的Final schedule里,本科的这最后一个学期,似乎也并没有想象当中那么特殊。
或许是因为驾轻就熟了,又或许是因为下学期的去处落妥了,安之显得还挺游刃有余,缺乏临近毕业季的实感。
跟周围大多数人的焦头烂额比起来,她的悠闲状态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爱梨管她这种情况叫“学霸的失落”、“短暂的迷茫”。
这种架高的说法,安之可没道理认同。去年,她的GPA还曾经一度掉下3.5,还是今年一节课不落地弥补,才勉强拉回来。
若要说学霸,爱梨才算是名副其实,毒理学专业本身就难度和门槛就高,本科阶段就已经多是硬性知识。
而她不仅在伯克利这种压分现象严重的大环境下,将绩点一直稳稳维持在3.8以上,更是早早就已经过五关斩六将,冲进了硕博都挤破头的劳伦斯实验室,实属硬核专业中的佼佼者了。
爱梨却很轻巧地甩一甩头发:
“说你是Smart-learner,没说我自己不是呀。”
在爱梨看来,要当好一个学生,就不能总把自己当学生。掌握人生方向的秘诀,无非两点:
一是明确的目标,二是清晰的认知。
即一方面,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另一方面,认清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
可安之听下来,越发觉得自己两点都不太符合。
如果说爱梨作为学生的优秀表现,是依靠强烈的个性自我驱动,那么安之......则更像是靠之前遗留下来的惯性。
她不过是按部就班,做着所有人貌似都在做的事。该考大学了,就考;布莱恩说她可以考虑读研究生,她就答应。
她绝对不懒惰,但也没什么冲劲和方向,更不会常常设想今后的生活。
她自主的目标和思路,好像都已经离家出走很久了。
时常犹豫该不该,有时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打算怎样。
这样的性子,现在能在学业上这么游刃有余,完全是讨了巧的。
早在安之本科刚入学的时候,这四年里所有要修的学分,就都已经被大致安排好了。
正式开学前,新生的账号开放了选课权限,安之收到通知上线查看。
有些是前置课程,必须要先修完,才能有资格选后头更高阶的课号。
而有些专业课只在秋季开,有些则反过来。
那几天,安之趴在丹尼家的书桌前,鼠标滚轮来回翻,看得两眼发花。
还是布莱恩回来,路过书房,才解救了她撑了半个下午的下巴和拧得紧紧的眉头。
“选个课这么拿不定主意?起开,我来看看。”
布莱恩没像她那样一头扎进单期课列,而是先摊开她的整张学分表,所有必修选修都在上头,分好区后,上下打量一道,捡了支她的笔,随手勾画。
紧接着,他又转去她的电脑上,打开教授评分网站,连推荐选哪个老师的section都帮她标注好。
安之全程被撇在一边,看布莱恩在学校网站后台和rate professor两边切换。
等他完工,大手一挥,戳着课表“唰”一下翻转过来对向她:
“大差不差就按这个来吧,还给你留了重修的空间,以防万一出现挂科之类的情况。你自己再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安之当时,软绵绵地瞪他一眼,毫无威慑力,小声反驳道:“我才不会挂科!”
但最后,还是按照他拟的计划选了课,四年的课程被安排得很平均。
......这种事,如今再想起来,比起悲戚,似乎更多剩下感念,足够安之出神好久。
烤箱滴滴作响,是预热到钟,安之回神起身,戴上隔热手套。
上回答应给爱梨尝尝自己的手艺,她没有点菜,安之也不好临场采访她的口味,会显得太没有诚意——像平日里对妻子毫不留心的自私丈夫,等到结婚纪念日过了才想到临时抱佛脚,问出答案抄来交卷,实在说不过去。
回想了一圈,最近没听爱梨念叨说要减肥,之前一起吃午饭的时候,也没看出来她有什么忌口。
倒是想到了有一回课后,她们两个一起去一家连锁牛排屋。
进店就是满地的花生壳,全都来自每桌一只铁皮桶里的不限量花生,每一步踩下去都“咯吱咯吱”,好不狂野。
尽管是all-you-can-eat的大方供应,但她们俩对花生的兴趣显然都一般般。
反倒是店里的另一样Appetizer,安之清楚记得,爱梨当时盛赞过这家的餐前小面包。
没有甜腻的夹心,只简单用黄油烤制,却香软到令人难以置信——牛排怎样已经无所谓了,单单这款餐前面包,就已经好吃到令她们乐意用光这顿饭的全部胃容量。
于是安之想到,自己动手,尝试复制出那种黄油小面包,或许再加上几对现烤蛋挞,也可拼出拿得出手的一袋了。
卡尔今天提前就有通知过她,说临时有事。
不过不同于平时只说结论,这次的短信里,还添加了更为具体的原因。
——说是要去一趟LA,接个人。
安之估摸着,两座城市距离近归近,就算卡尔不停留不过夜,来回一趟,起码也要到晚间了吧。
也就是说,午饭和晚饭她都操心不着,顶多留点宵夜有备无患。
却没想到,卡尔会回来得比他平时正常下班还要早。
烤箱指针还剩最后一小格,安之手头的蛋挞液也刚刚调配完成,往烤盘格子里架好蛋挞皮,一格一格往里倒。
只等烤箱叮一声,小面包出炉,换蛋挞进去,时间就正正好,也无需再等重新预热。
安之的统筹安排技能,在厨房里总是格外灵光。
是以听到背后玄关有开锁声的时候,安之像被按下暂停键,竖起耳朵确认是不是自己听错。
卡尔进门,看到的就是小姑娘背对着呆站在厨房吧台跟前,台面上摊得满满的,她却愣住不动的模样。
手里的东西往玄关柜上一搁,卡尔走过去,不咸不淡地夸一句,“好香。”
安之十分意外卡尔会这么早回来,同时又确信,这一定不是她头一次听见他说这样的话。
卡尔走到她身侧,就着旁边的水池先洗手,这点习惯倒是挺好的。
不过,洗完了手就自顾自停在原地盯着她看,可就算不得有多好了。
卡尔的眼眶本就深邃,得益于骨相,面部的每一根线条,都流畅利落。
每每盯住安之不动的时候,都会让她莫名产生一种“她也不该再动弹了”的压力。
安之手头一抖,往下流泻的蛋挞液也跟着开始摇摆,坑坑洼洼落在烤盘里。
她索性放下量壶,端起烤盘往台面上轻轻敲一敲,“梆梆”两声闷响过后,格子里的蛋浆就严格平整了。
蛋挞胚就这样准备好了,烤箱仍未熄灭。上一炉小面包还差最后一口火候,大约还要再等上几分钟。
安之只好暂且先放下手里的东西,转头迎上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干嘛一直这样盯着——”
“你今天,约了人?”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卡尔实在很擅长模糊陈述与疑问之间的界限。
用陈述的句式,加上轻微上扬的尾音,自带震慑,好像在提醒回答的人,不论肯定或否定,都最好有充分有效的依据。
被这么一打断,安之一愣,她都还没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早,倒是先被问是不是有约——问题是,他是怎么知道的?
像是觉得她呆愣的样子很好笑,卡尔往后靠在冰箱门边,扬起下巴点一点台面上的烤盘,不无得意地公布了答案:“之前从没见你烤过这玩意儿。”
平时不做,大概率便不是给他准备的。有包装袋,所以也不是她自己吃。
那就只剩下,要带给别人,这一种可能。
而蛋挞这种东西,最好是趁热食用,现在烤出来,可不就是要及时拿出去么,顺理成章的事情,这有什么难猜的。
安之老老实实回答:“嗯,答应了朋友,做来给她尝尝。”
卡尔没再多说什么,只了然地点点头。之后,就一动不动,继续靠在原位,仍是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好像要看出花来。
烤箱里的面包终于好了,安之戴上手套换盘,关上门,转好时间。
这时,卡尔又问:“这个要烤多久?”
安之终于忍不住,心里偷偷开始猜测。
他刚一进门就喊好香,站在这里就不走了,是不是饿了?又或者闻见香味,也想吃蛋挞了?
面包倒是还好,但是蛋挞里面热量高,饱和脂肪酸更高,吃多非常不健康。所以擀蛋挞皮的时候,安之数着人头,总共就只做了三对,想着给爱梨提回家跟叔叔阿姨一起吃。而且到时候打包,单独装一只小号纸盒,尺寸也能刚刚好。
安之嘴上如实回答:“二十五分钟。”
心里想的却是,要不然......一会儿匀一对出来给他吃?
可是那样的话,打包的盒子里就会空出来一块,很不好看。
而且她根本没想到卡尔会这么早回来,更没想到他会对这个感兴趣,就只准备了三人份......
刚出炉的小面包用PP材质的塑料纸袋装起来,扎带也剪好,等不烫了再封口,尽可能保证面包表面不会被水汽浸软。
安之目测着小面包的数量,一边装袋,一边问守在一旁的男人:“你饿不饿,要不要吃这个?”
蛋挞没办法分给他,面包倒是有多,给他多吃几个也没有关系。
卡尔看着她边说话边转脑筋的样子,回答说暂时不饿,又对安之张开手,要她过来。
即便早知道她一直是这样体贴惦记他,此刻都还是觉得欣慰。
卡尔现在的确不觉得饿,尽管中午并没有好好吃几口饭;甚至也不觉得累,尽管他紧急跑了一趟LA,又马不停蹄地返程。
一早打来电话的,是卡尔一个重要客户的秘书,专门负责跟他对接海外的资产配置和投资项目。
那位老板不是个空讲客气的人,仗着每年付给卡尔天价的委托管理费用,连家事也往他这里抛,丢了个没成年的女儿出来念书,自己就撒手不管了。
卡尔原本也没兴致管这种事,奈何那小孩把她爸爸不讲客气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大小事都嚷嚷着找他。
尤其是头两年,人刚落地湾区那一阵,卡尔原本只管收钱办事,不惯着她任性的臭毛病,对方却不吃他这一套,把他拿捏好的距离和规矩统统搅散,简直搅得他没少头疼。
好不容易等那小孩在美国呆习惯了,瞒着家里开始学会谈恋爱了,可算是消停了一段时间。结果今天,国内那边又一通电话打来,说是送了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来这边过暑假。
保姆随从全都跟来了,倒是不需要卡尔这个外人特地出面做些什么,但他一听就知道,绝对又要闹起来。
他雷厉风行把人带过来,果不其然,同父异母的两个小姐妹见了面就开始掐。
卡尔不打算插话,但无形之中也算站了边,被逮着做了发泄情绪的垃圾桶。
按说这女孩儿也是安的同龄人,不知道为什么懂事程度却仿佛两个不同物种。
若是以往,碰到这种耗光他耐心的人和事,卡尔多半只会抽身就走,赶上心情不好的话,还得狠狠阴阳怪气几句,然后阴着脸色回办公室继续工作。
可是今天,或许是已经尝到过早退的甜头,那顿饭不欢而散之后,卡尔从餐厅出来,驱车直接就掉头回了家。
解锁开门就有绵软的香气扑鼻,一路拧着的眉头就这么舒展开。
胸口的烦躁气闷,只一个呼吸就自动消解。
那一刻,卡尔头脑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今天不是周二就是周四,所以安才会这个时间得闲在家。
这会儿再看着小姑娘摘下手套,听话地向他靠过来,卡尔二话不说,干脆直接把人搂起来,放到身侧的大理石台面上。
未卜先知地吞咽下她的惊呼声,脱手前,卡尔甚至没忘记分神,让自己的手背先触过台面。
不凉。
等同只手再摸到她背后时,不知为何就有点用力,硌到她不得不扭了扭身子避开。
他很快察觉到,停下手,抽回到她身前,胳膊就这么伸着,横支在她身前。
安之顿了顿,趁这个空档平复下喘息,还要费劲稳住重心,扒着卡尔的小臂,帮他取下腕表。
——明明是他的东西硌得她不舒服了,却还要她自己动手来摘。
而卡尔本人呢,就只管好整以暇地垂眼看着,还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恐怕也只有安之这样的好脾气,才会如此毫无怨言。
摘下来的表要找地方放,可安之现下还被抵在柜台上,后背悬空,全靠卡尔递给她的手臂支撑。
一面冰凉、一面温热的金属腕表拿在手里,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
卡尔垂眸,仔细看着,看她眉头轻轻蹙起,白净的额心起一点点皱,再往下,敛着的眼睫似有察觉,缓缓张开了,抬起来迎他。
原以为耐心这种东西,大约跟电池差不多,电量耗光就没有了,顶多是块充电电池,可以恢复但次数有限。
但现在无需置疑,耐心才不是什么电池,是特定的人才对。
卡尔连鼻息都缓下来,越想越觉得这道理十分成立,就譬如眼前人,他就从没见过她不耐烦的样子。
甚至他故意支使、为难,以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她也像是察觉不到,总是温温和和地,毫无防备地,朝着他伸出手来。
她是真的乐意动手做这些,尤其在他面前的时候。
那种乐意就好像——
越是细碎的事,便越是关系亲密的佐证。
是满心满眼、全心全意的流露。
是大小事,只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