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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接骨木 有种无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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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吹了整晚,隔天转了点阴。
卡尔开完早会出来,他的助理艾瑞克照常跟过来做汇报。
只是除了平常做记录用的平板,他怀里还抱了一只牛皮纸袋,厚厚一叠,塞得满满当当。
不过艾瑞克刚要开口,就被卡尔抬手制止:“东西放我桌上就行,我要先外出一趟,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他就叫上司机,离开了律所。
County Jail距离法院不过半英里,一部分正式关押服刑的罪犯,和没能被保释的待审人员,都被收在这座监狱里。
从前两年起,州政府司法部门开始全面禁止刑事案件嫌疑人被现金保释,要想见到人,必须得亲自来监狱里见。
卡尔叫司机把车停在了法院,自己下车步行这零点五英里的距离。
他有好几个月没有来过这片区域了,自从去年他停止接手新的诉讼委托,把手头的几个案子了结了之后,就用不着再频繁地往法院这边跑。
沿途的接骨木正当花期,挤满了细密的淡色小花,卡尔无心停留观赏,擦身而过。
被无视的它们团簇在路边,有种无辜的破碎感。
迈过那道门槛,楼内的照明其实并不小气,但阳光从物理意义上被隔绝,昏暗和压抑全都来自心理层面。
卡尔低头看了一眼表,已经超过了他预约的时间。
不过,迟到并非估错时间,而是他有意为之。
如果不想超过预定时间,刚刚卡尔完全可以叫司机直接把车停在监狱门口。那样,等他进来坐下,也许还有时间调整姿势,整理衣摆,从容端坐着等待考夫曼被狱警带出来。
然而卡尔宁愿悠哉步行一段无聊的路程,也不乐意坐在监狱的会面室里,等着一个他还没见到面就已经开始厌恶的人出现。
——哪怕是以优雅而占尽上风的坐姿,哪怕只是一两分钟的等待。
卡尔推开那道铁门,走进去,慢条斯理地拉开椅子坐下,而后抬手抚平衣摆,再是袖口。
等到把这些不存在的褶皱都拾掇停当,他才慢悠悠地抬眼,透过镜片看向对面的人。
长条桌对面的中年男人穿着统一的橙条囚服,手上戴着镣铐,也在盯着他看。
卡尔面无表情地打量一圈——
不得不说,眼前的人,让他有些意外。
落网入狱这么些天,面上竟半点狼狈憔悴都看不出,在监狱里也有本事弄来发胶,将额发抹得光滑平整,下颌一圈更是光洁不见胡茬,甚至隐约能闻到钻出金属堆的须后水的味道。
——这人身上,有种诡谲森冷的、不合常理的儒雅。
唯一算得上合时宜的,大约只有他嘴角、鼻侧和前额上的纹路,暴露出些许老态。
然而这点变化,还不至于令卡尔感到嘘唏,顶多让他不介意在这场对话中,担任起先开口的角色。
“你看起来......不怎么样。”
卡尔面无表情地说着这样的话,语气里可没有半点怜悯,不叫对方听出奚落,都已经是出于他的职业操守了。
“或许你该为鹈鹕岛现在已经被改成了观光景区而感到遗憾?岛上的风景可比这里好。”
距离市区北部水域的渔人码头不过两英里远的地方,有座鹈鹕岛,在更名以前,曾被称为恶.魔.岛。那里是一座赫赫有名的联邦监狱,专门用来关押全美范围内的重刑犯。
不过现在的鹈鹕岛,已经变成了对游客开放的观光点。
考夫曼并没有要反驳卡尔的意思:
“可是那样的话,你来看我还得搭轮渡,更麻烦不是吗?”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卡尔的辩护,考夫曼兴许都没命活到现在。
不知是不是真在为自己如今还能好好坐在这里而感到庆幸,考夫曼竟率先挂起了微笑。
他脸上的沟壑纹路,随着阴凄的笑意一点点加深,但他看起来十分坦然,毫不遮掩畏缩。
甚至还将被拷住的双手,连带锁链一起搭在桌边,磕出一串刺耳的尖响也并不在意,反倒姿态松弛地问候:
“好久不见了,我的老朋友。”
卡尔的防备和警惕都收在一声冷笑里,“是么,那我倒是真应该好好反省一下,怎么会让你产生我们是‘朋友’的错觉。”
考夫曼却似乎并不在意卡尔言语带刺,仍然将姿态放得很低,“好不容易才等到韦尔仕曼先生愿意屈尊来见我一面,总得允许我向您问候。”
三言两语间,他就要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在监狱里老实等候、坐以待毙的可怜角色,绝口不提自己曾经通过新闻记者放了些什么话出来。
“好不容易?你的招数实在有失礼节和水准,别误会,我可不是因为你找的记者写的新闻才来的,那种五毛钱一份的报纸,恕我直言,实在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卡尔没有虚张声势说大话,他是真心瞧不上这点花样,要不是......要不是这案子还牵扯上安的继兄,他根本不会考虑来这一趟。
考夫曼点点头,仿佛深有同感,说:“我的确已经开始担心您不会来了。”
卡尔不动声色,“怎么,你还有后招?”
“没有了,孤注一掷试一试,不成我也没有办法。”
考夫曼长叹一口气,卡尔听来却只嫌做作。
话锋一转,考夫曼又说:
“可是韦尔仕曼先生,你要知道,现在只有你是最适合为我辩护的律师了。”
“并且,这对你并没有坏处,不是吗?你敢说在你上一次替我辩护,胜诉之后,没有声名鹊起吗?没有接到更多名人要员的生意吗?”
卡尔根本懒得跟他解释,从那次之后他就不再接受新的诉讼案件,更别提新的刑事诉讼了。
他甚至,半是按捺不住,半是故意地,当着考夫曼的面,抬起手开始看表。
考夫曼当然没有错过这个明显做给他看的、表现不耐烦的动作。但坦白讲,他喜欢会反抗的对手,因为这证明,他挑对了人。
“更何况,韦尔仕曼先生,你都不先问一问我,是不是我做的吗?也许我真的无罪呢?”
“无罪”二字一出,仿佛反讽剧目的包袱落了地。
卡尔理了理袖口,放下了手:
“别废话了,你的作案手法是怎么回事,你我都很清楚——你不可能无罪。”
“啊,作案手法......”考夫曼舌尖轻顶腮边,不紧不慢地滑了一圈,“.....啧,说得也是,您的确有理由提起这个,毕竟,您应该算是为数不多的,最熟悉我的作案手法的人了。”
卡尔没说话,任由考夫曼大放厥词,他只管静静地盯着考夫曼,详细比对他现在的表现,与他初次犯案后的区别。
一年前的考夫曼,虽说不至于痛哭流涕的慌乱,但也远不如现在镇定。
......起码,那时候的考夫曼,脸上和眼睛里,不会有藏也藏不住的愉悦与兴奋。
卡尔薄唇紧抿,审视的眼神如利刃,冷冽、凌厉,扫视良久,唯独迟迟不搭腔。仿佛他真正在意的点,保留在对话之外。
“不知道该说很不幸,还是很不巧,您现在是这世上唯一最了解我的人了,韦尔仕曼先生。至于您说的,不再帮我做无罪辩护......我倒是想问问您——”
“难不成上一次,您是真心相信我无罪么?”
监狱里待审的嫌犯,询问来探监的律师,相不相信他无罪。
这个问题一出,一时间卡尔的表情也变得有些诡异。
他早已不是第一次面对类似的问题了。
记不清什么时候,也曾有比考夫曼更为慌张无助的委托人,六神无主地求问他,是否真的相信自己无辜。
把生死的期望都压在旁人一句轻飘飘的回答上,这在卡尔看来,无疑是种愚蠢又软弱的表现。
所以他能给出的答案,是注定要令这类委托人失望的。
可是眼前,问出同样问题的考夫曼,却显然是以截然不同的心态。
比起求救,更似挑衅。
事实上,在最初接手考夫曼的案子时,卡尔是真心认为,委托人是否真的无辜,并不是他该思考的问题。
他在第一次跟考夫曼见面时,就曾明确地说过:
“如果你说你没有杀他,那么我就当做你没有,并且按照你没有杀人的立场,为你辩护。”
“Without judging?”
考夫曼那时还很意外,不加判断吗?
然而卡尔的回答,不假思索的笃定。他说:
“Without judging.”
“I’m not the judge. I 'm just an attorney. Your attorney, to be specific.”
我不是法官,所以我当然不负责评判。
我只是个律师——更准确地说,我是“你”的律师。
“所以你的信任对我很重要,你得对我说实话,我才能知道怎么赢。”
怎么赢,才是卡尔相信自己应该考虑的问题。
就这样,在他们的初次会面,考夫曼就对卡尔说了实话,包括预谋过程,手法,所有可以提出异议的细节,全都和盘托出。
听完考夫曼的供述,卡尔的笔记也写满一叠纸。
他放下笔,长出一口气,沉吟过后,才抬眼与考夫曼对视。
透过镜片,卡尔的眼神平淡,宣告结论:
“Now we know how to win, and hopefully we will.”
他一直信奉着那样的原则。
先找出胜利的路径,然后,去获取胜利。那就是他唯一需要考虑的事。
而现在,他却发现自己很难如实回答这个问题了。
因为眼前的这个人,显然已经不再是单纯在向他求助。
卡尔抬眼环顾,这间会面室里的桌椅板凳,架在桌面边缘的手铐链条,不远处的铁门栏杆,四周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金属味道,令人牙酸。
考夫曼的身后,狱警背着手站在玻璃墙外,确保他们的举动都在视线范围内。
透过玻璃的倒影,卡尔还能看到考夫曼橙色的囚衣背后,印着两行统一点明囚犯身份的黑色粗体大字。
「 CDCR PRISONER 」
卡尔盯着这串黑色字母,想起自己真正做出亲自来这里一趟的决定时,实际上,远远算不得出自理性判断。
前一晚,西海岸茫茫然的夜风里,他的女孩儿乖巧地踮起脚凑上来,和他共渡一口过于清凉的空气。
有一瞬间,他几乎想问她,这个案子的结果,会对她、或者他们的关系,产生怎样的影响?
又或者,换个问题,她的其他家人一定也很在意这个案子的进展,需不需要他做些什么呢?
那晚的风后来没有再起,亦没有停。
女孩儿红着眼睛靠在他胸前,那些问题,他一个也没问。
他只是低语一句,像在提醒自己。
无论如何,不能再让这个案子的进展与结果,给安带来二次伤害。
想到这里,卡尔连讥讽的笑容也收了起来,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考夫曼想引自己出面,与安无关。
考夫曼应当是不知道安的存在,更不知道她与布莱恩和自己之间的关系。
确认了这一点,今天来这一趟的目的也就算达成了。卡尔干脆收回眼神,从衣侧口袋拿出手机,开始敲短信。
看到卡尔明显直接忽视掉自己的问题,考夫曼似有预感:他的耐心所剩不多了,也许,他已经决定结束这一场会面。
并且,他不会回答刚刚那个问题了。
不知是不可置信,还是仍不甘心,考夫曼坐直了身子继续试探:
“这么急着跟我撇清关系,让我认罪?之前帮我做无罪辩护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立场。”
消息发送出去,卡尔收起手机,最后看一眼桌对面的考夫曼。
没打算遮掩,卡尔直言:“没错,我今天来就是明摆着告诉你,这案子我不会接,你不必拖时间等我答复。要么另请高明,要么,就尽早认罪。”
说完,卡尔不再同面前这个陷入偏执逻辑的疯子纠缠,起身离开了探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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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在五分钟前收到短信,已经提前把车从法院停车场开出来,卡尔不用再沿原路返回,直接在门口上了车。
回到律所,艾瑞克已经等他好久,说是年中的峰会需要他抽空去参加。
翻过他的行程表,时间上倒是没问题,那一天目前只有上午下午各一个会要开。
但艾瑞克回想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基本都在出差,压根就没去参加这么个活动。
没了参考,做助理的也没法越俎代庖自行答复,奈何行政部门的专员催得紧,隔一阵就要打一通内线电话过来问。
卡尔向来不喜欢这种死板的行事作风,果然开麦嘲讽:
“我是代表律所去还是自己去?有什么区别?难道我代表律所,奥尔加就会按加班的时薪开支票给我?净喜欢扯些没用的形式主义。”
艾瑞克就知道老板会觉得无语,但他也没办法,传达到位赶紧就转向下一项——
牛皮纸袋里的东西。
老板走之前说东西可以先放他办公桌上,等他回来再看。
艾瑞克一股脑全都垒上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所有合同和文件资料全都留下,唯独纸袋,还是不要脱离视线比较好。
但他一早知道袋子里的东西关系到谁,这东西拿在手里,也像个烫手山芋。这不,人一回来,就立马惦记着交出去。
半漂的牛皮纸袋上没有印字,只在封口处用订书针扎上了一张小卡片,印着PI的联系方式。
袋子里,就是卡尔合作过多次的私家侦探查回来的结果。
卡尔紧抿薄唇,眼光凌厉,接过来放在一边,没有要即刻打开来看的意思。
艾瑞克趁着这点沉默的空当觑一眼老板的表情,赶紧再把汇报进度推往下一项。
他自觉这点也很有讲究——先挑一件也许紧急、但不痛不痒的事打头阵,给老板点时间进入状态;难以启齿的事放中间,拿不准的时候就速速带过;后面紧接着用正经公事跟上,好转移老板的注意力。
这套策略果然奏效,诡异的停顿很快被消解,老板果然动了起来。
正经事便是,有通越洋电话要回。
电话是一位海外大客户的助理打来的,艾瑞克一听对方的公司抬头和职称,就妥妥将这通电话划进公事类别,安全等级也判定为高。
见老板开始回电话,艾瑞克功成身退,转身出了他办公室。
然而没几分钟,老板出来通知他:“我要去一趟LA,出个短差。”
艾瑞克连忙跟着起身,卡尔拧着眉头往外走,头也不回,“你不用跟着,私事。”
艾瑞克一拍脑门,立刻回过神来。
电话里的女声报出的抬头、临时要去一趟LA、是私事,这几项凑拢到一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