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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留了痕 并不为说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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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之听话地转了身,走出书房,去吧台边找卡尔的西装外套。
卡尔看着她的背影转出拐角,又看一眼桌边的绒盒,心情越发复杂。
回想这一整天,从赫蒂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他的办公室,再到诺曼带回来最新的案件信息,卡尔不得不承认,他被那个亚伦考夫曼的案子,搅得有些心烦意乱了。
按照卡尔一贯的思维方式,是从来不必理会新闻报纸上写的那些东西的。
原本以为这桩案件也一样,不过是一件他不需要放在心上的小事,很快就会过去。
就像苍蝇与蛆虫,那是终日以腐肉为食的秃鹫才需要去担心的。
然而这一次,卡尔却无法完全置身事外了。
他本质上可以毫不在乎,可是这次这桩案件,毕竟还牵扯到了安。
一年前的那场辩护对于卡尔来说,原本不过是他众多成功案例中的一起,当然,如果要说还有什么别的特殊意义,那顶多再加上一条——那是他转去做非诉业务之前,接手的最后一起刑事案件。
至于后续事态发展的失控,那是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并不至于像外界愚蠢的传言那般,“成为他职业生涯的创伤”。
他或许天生道德感薄弱,比起用虚无的道德来约束自己的思想,卡尔更情愿从理智出发指导自己的言行。
说得更冷漠些,如果不是因为之后的受害者布莱恩,跟安有这么半层亲属关系,卡尔甚至不觉得自己有必要为这起案件的后续再投入任何时间精力。
在布莱恩的死讯披露的当时,卡尔曾第一时间尝试联系考夫曼。
但那时考夫曼已然潜逃,不知所踪。
那之后,卡尔其实还翻过一次之前辩护时留档的案卷,但也就仅有那么一次。尽管案卷中记载的所有细节,他早已了然于胸。
直到新闻上传来考夫曼重新出现、并作为嫌疑人落网的消息,卡尔也勉强算是第一时间,就被迫关注到了。
其实站在他的立场,这个案子他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作为曾经的辩方律师,他是不会跟任何人主动透露上一次代理期间的所有隐私信息的。就算检方需要帮助,也绝对不会到他这里来寻求合作。
控辩平衡,就注定了控辩双方只能在对立中协作。
而对考夫曼本人,卡尔就更无感了。
首先,卡尔不会因为意识到考夫曼的欺骗,就在情感上受到伤害。对于他来说,一个案子胜诉了,结束了,就已经过去了。
连法庭都有一案不二审的规则,作为律师,他更加不会因为过去的判决结果,而影响自己现在的判断。
其次,舆论和公众的争议更不会使他动摇,因为他原本就有刻意屏蔽外界杂音的习惯。
那么,他目前想要确认的事,就只剩下一件——便是考夫曼的动机。
那家伙究竟为什么在一次逃脱后,还要故技重施?又为什么还要再次找到自己替他辩护?
第二个问题相对更好理解,因为卡尔帮他无罪释放过一次,他自然是希望一年前的场景能够重现。
但卡尔却又觉得,也许没有这么简单。
卡尔一直都很信赖自己的理智,但现下,连理智也开始兜起了圈子。这让卡尔有些烦躁,如果不是因为这事牵扯上安,他其实根本不必理会的。
打断他思路的,是身边小姑娘的轻声呼唤:
“卡尔?我、我给你拿进来了,你的外套。”
——她总是这样声音很轻地叫他,试探似的,好像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收到回应。
卡尔看向她白净的脸,只有巴掌大,黝黑的眼睛,圆溜湿润。他不禁蹙眉回想,也许自己真的有过缺乏回应的前科?
单方面回溯未果,卡尔拍拍安之的手,示意她去掏外套一侧的口袋。
西装外套的左侧口袋里,是他的烟盒,和一只打火机。
烟盒是白色的,摘掉了塑封,卡纸面上印着精简的标,安之不认识这是什么牌子。
打火机她倒是认得,塑料的,黑色,小小一只,她买的。
安之将烟盒递给卡尔,看着他单手接过,拇指推开盒盖,一支一支往外抵出来,也不嫌麻烦,再慢条斯理地,一支一支转移进那只色块鲜明的珐琅盒子里。
他的手指似乎比香烟还要修长平直,指节皮肤和卷烟的纸,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白皙。
安之忍不住轻轻吸了吸鼻子,像在嗅闻,又像只是出于条件反射,因过于专注而做出的无意识动作。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用这样的一双手,签下一份份文件,翻开一页页法典,当然,还按压抚摸过她的一寸寸肌肤......
“爱的森林”很快被填满,卡尔单手抚平了盒盖。
按照卡尔自我管理的喜好,他对于酒精、尼古丁、咖啡因这类依靠多巴胺构建奖赏路径的成瘾物质,始终保持主观上的独立性。
换句话说,也许他并不会认为自律是一件值得引以为傲的事情,他只是单纯不允许自己受生理机制指挥而产生成瘾性。
那是自我掌控水平低下的表现。
然而此刻,他却不得不承认,眼前就正有一样东西,令他享受、沉迷。
卡尔垂眸,只需一眼,便能精准攫获安之的视线落点,是在他虚握着烟盒的手上。
那是一种他常见的、她常用来看他的眼神,平静,也汹涌,令人感到满足。
明知她看的是他的手,而不是手里的东西,但卡尔还是忍不住恶趣味,有意曲解她的凝视。
他问她:“想要吗?”
安之不得不回神:“啊?什么?”
每次她感到意外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睁大眼睛,眉头也会抬起来一点点,幅度很小,并不明显,但本就圆圆的眼眶撑开来,有种别样的生动鲜活。
卡尔扬了扬手,示意:“看你一直盯着,很感兴趣的样子,想不想一起来一支?”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得一脸认真,甚至抬手指了指露台的方向,“想的话就去外面。”
果然,下一秒,他便再次捕捉到了她那点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的眼睛瞪圆了,直愣愣地看着他,像深秋草坪边的松鼠,撞上忽然抛出一把栗子的路人,想要保持警惕却又反应不过来,机敏中透出一点点憨直气。
卡尔满意地哼笑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出声,随即捏住烟盒一角,打算往垃圾桶里抛。
烟盒被晃动,盒底碰撞出轻微闷哑的响动。
安之就是在这时出声,打断了卡尔的瞄准动作。
她说,“好吧。”
听起来,甚至不怎么勉强。
这一下,轮到卡尔感到意外了。
不过,他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在纳闷小姑娘为何没有拒绝上,他早已经习惯了从各处得到顺从的回应,只要结论是令他满意的,哪怕他的提议只是一时兴起。
卡尔抓起她的手,自己也从书桌前起身,拉着她往露台走。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安之被他牵着,跟得有些费力,只好加快了脚步。
一切好像就发生在一个瞬间里,距离太短,速度太快,耳边甚至跑出风声。
他们明明就在家里,只不过是从书房到露台的十几步路;
他们也分明不赶时间,背后也没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再简短不过的路线,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却忽然变得像一场不经计划,突然发生的叛逆奔逃。
这场奔逃甚至来得毫无缘由,仿佛仅仅只是情人间的一个默契对视,而后便双双临时起意。
卡尔一只手掌抵在门栓上,胡乱往一边推,门框被推拉轨道承托,蹭出一道沉闷的震颤。
他的掌心挥出去,转过身带她继续往里,一直到后背撞上栏杆才停下。就这么点距离,两人竟然都跑乱了脚步,更乱了气息。
卡尔拿出那两只烟盒,打开了原本那一盒白色的,里头还晃晃悠悠剩了两支没装完的烟。
他抽一支叼在唇间,然后搭着手去看安之。
他知道打火机还在她手上,刚才她悄然收在手心的动作,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安之抿着唇看着卡尔,没有反应。
因为,她的心脏跳得好大声,需要闭上嘴巴才能慢慢平复。
一定是因为刚刚跑得太快了,所以心跳才会这么快,一定是。
可他还是就那样看着她,手肘反搭在背后的栏杆上,身后便是被数不清的霓虹点亮的无尽夜色。
他现在的姿态实在是少见的,肢体上的懒散,甚至连那副冷漠锋利的金属镜框上,都搭下来一缕散落的额发,在弥漫的夜雾中,仍旧是浅金色。
不管怎么看,都显得比平日里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精英模样,要亲切太多。
这副样子的卡尔实在是太少见了,以至于紧紧闭上嘴巴,都不管用了。
安之被他盯到无法继续装傻,只好乖乖地伸出手,把刚刚一直握在手心里的打火机递出来。
她知道,他是在等这个。
她的确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书房桌子上的那枚戒指,才会不经深思就掏出刚买的彩色盒子。正愁找不到下一个话题,卡尔就抛来新的,问她要不要出去抽烟。
表面上,她是接受提议,实际上,却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而当她从他的西服侧袋里摸出那枚打火机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安之莫名就觉得,手里的东西好拙劣。当时是怎么拿得出手,一本正经送出去的?
安之一声不吭地,悄悄把那块塑料壳子留在了手心里。
就像想要藏起破洞的口袋那样,紧紧地捂起来,不想给他看见。
然而现在被卡尔一眼识破,安之好像又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是卡尔啊,他会发现自己秘密,也是迟早的事情吧......
安之摊开手心递过去,卡尔却没接。
反而只用握住她小臂的那只手,把她又拉得更近了一些。
她踉跄了半步,落进他怀里。
手臂靠上胸前起伏的肌理,形状便那么巧地刚好贴合。她索性踮一点点脚,倚在他胸口抬手给他点烟。
看到盒子里剩下的那孤零零的一颗烟,是她新买的烟盒小了,所以才装不下吗,烟盒也有尺寸的吗?
安之想起刚刚,卡尔已经作势就要把它连同盒子一起扔进垃圾桶。
忽地,她问卡尔:
“如果我刚刚,不说好呢?”
问完又觉得,好像有点没头没尾。
但卡尔似乎没什么疑惑,他的手换到她肩膀上,稍稍使力把人按回地面,自己低下头凑过去,空气顺着口腔被吸进肺里,出来时就变成白茫茫一片烟雾。
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躲开烟雾的熏燎,话音含混懒散,“那就扔掉。”
这份浑不在意,很快换来一句难得直白的不赞同:
“那很浪费。”
卡尔透过镜片的凉意,垂眸看她面色平静地反驳自己。
——怎么会有性子这样软和的人,连一句指责的话,用词语气也做不到严厉。
卡尔看着她,先前那点不痛快,从对着戒指盒莫名其妙的不满,到嫌考夫曼给他找麻烦的不耐,这会儿全都一股脑消散开。
正如眼前迅速漫开的白烟一般,在被吐露后,便再也找不见踪迹。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浪费了就浪费了。”
他将那支点燃的烟用手指夹住,递到她唇边,逗趣似的,“尝尝?”
安之眨眨眼,当真凑上去吸了一口。
是她说不上来的感受,像突然吞进了一大团冬天的风,从喉管锋利地刮进胸腔,又变成一颗颗带刺的苍耳,钻进肺泡里,扎得她顾不得其他,立刻撑住卡尔的手臂,猛烈地咳嗽起来。
视线也随之变得迷蒙,露台外,远处的夜空仿佛也跟着她一同在咳,大片的霓虹便是夜空的胸腔,震荡着一蜷一缩。
卡尔扔下那支燃到半途的烟,腾出手来一下一下抚摸安之的后背,不说话,像在等她咳完。
在连空气都稀缺的当下,安之大口喘着气,努力睁大双眼。
原来这个季节的夜晚,天空是蓝紫色的啊。
随肺里的空气喷涌被挤压出来的眼泪,还盈在眼眶里,要落不落地挂着。
卡尔抬起右手替她拂去,早知会有此一遭似的,幽幽地问她:“还抽不抽了?”
言辞神态里的笃定,半点也不意外她会呛到,就专门等在这儿,好让她晓得厉害。
只是指腹捻走的那点湿润,到底还是留了痕。
安之缩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连摇头都没法连贯。
实在是......太乖了点。
西海岸的风从不停歇,指尖却好像一直留着那点湿意。
又或许发潮的并不是指尖,卡尔想起刚才在书桌上看到的那本《纽伦堡来信》。
其他书本都归在一起堆放得很整齐,唯独这一本单独摆在桌边,显然是拿出来在看。
书中有一句引用自牧师西奥多的话,也被当作标语印在了书封上,用比标题小一号的字体。
——“横跨道德宇宙的弧线是漫长的,但它偏向正义。”
安拿出这本书在读的时候,是在期盼什么,又在担忧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半晌,像是终于理清了思路,拿定了主意,卡尔将右手垂下,换了左手把安之压进怀里。
掌心按在她颈后,力道很轻,姿态却有着一点势在必得的霸道。
安之的前额贴在他胸口,隔一层衬衫襟领,贪恋上那一点点温热。
有风在耳边盈盈阵阵,他低靡的嗓音混入其中,不甚清晰。
“别担心,我不会做叫你难过的事。”
比起信誓旦旦的保证,更像是并不为说给她听的,喃喃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