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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纳比派 爱的森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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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前,爱梨还在一旁仔细地比较两对彩宝耳饰。
时不时转过来问安之的意见:“是这个蓝的好,还是黄的?”
问完又自己嘀咕,“这种彩宝,也不知道会不会褪色哎?我妈以前好像就买到过褪色的碧玺,戴着戴着就不红了,也没办法再售后了......”
店员当然赶忙接话,告诉她不会褪色,还用很不可置信的语气重复一遍:
“都是真材实料的东西,怎么会褪色呢?!”
柜台旁边的玻璃架子上,错落摆着几只小盒子。
方方正正,有棱有角的,颜色也靓丽。
安之莫名觉得亮眼,受着什么指引似的,走过去拿起来看。
架子标牌上写着"Enamal",应该是说她手里拿的这东西,是珐琅材质。
拿在手上冰冰凉,颜色却极暖,黄的蓝的色块搅在一起,边界模糊,有种柔和的活力。
爱梨转身看到她,“这个上面的图案,跟你的手提袋风格还挺搭的哎!”
安之低下头看一眼,什么手提袋,不过是用来装饭盒的帆布包。
店员也跟着走过来,指着安之手里的小盒,给她介绍。
“您的眼光很好哦,这一边架子上的,其实都算单独的一个系列,都是用的文艺复兴后的纳比派化作元素做的设计。”
店员又顺着讲了一道19世纪末的法国画派,又讲她现在手上拿的,是个烟盒,画家是高更的学生,画的名字叫“爱的森林”。
还没等人家讲完,安之就已经开始觉得这玩意儿有些烫手了。
遑论任何形式,只要是跟艺术沾上点边,距离仿佛就一下子远了起来。
安之觉得自己并不懂这些。
不是表面大方承认,实则暗含鄙夷地摇摇头,说“我可欣赏不来”的那种不懂。
而是打心底里明白,那些,都该是离她很远很远的东西。
从很小的时候起,安之单调的生活里,最“艺术”的元素,大概要属她的妈妈这个人。
妈妈是个舞蹈演员,会跳很漂亮的舞,穿很漂亮的裙子,漂亮到以小安之的艺术修养,根本看不明白。
但是那样漂亮的妈妈,却总是离她很远。
偶尔是妈妈在舞台上,在聚光灯下,而她窝在黑漆漆的角落席,扒着扶手瞪大了眼睛看,也只能看清虚虚晃晃的一片影子。
更多的时候,是连见都难得见到。
安之抿住唇,要把手里的盒子放回原位。
“喜欢就买啊,确实还挺好看的,又不贵。”
爱梨也只是随口一说,觉得店员为了推销,扯那么一堆有的没的,东西还不就是那么个东西。
她的原则再简单不过了,喜欢,就买,好看,也买。
不过爱梨总觉得,安之是那种很有自己的主意的女孩子。旁人说了些什么,她哪怕不认同,也不会当面出声反驳;但更不会什么话都听,被一点营销话术牵着鼻子走。
没想到紧接着,安之真的松了口,对店员说:
“好的,那麻烦你帮我包起来吧,谢谢。”
等到两个女孩子逛完,晚高峰都已经彻底过去了。
安之还真是第一次知道,像爱梨这样的学术狂热者,逛起街来竟然也有用不完的精力和热情。
难怪他们都说,成功人士最异于常人的天赋,也许不是天生聪明的头脑,而是永远充沛的精力。
爱梨是这样,布莱恩也是这样,看起来总是干劲十足,总是充满热情与期待,卡尔......更是。
有时候明明高强度工作了一整天,夜里回来却还有心思压着她逗弄,从没听他抱怨过睡眠不足,第二天照样神清气爽出门运动工作。
安之自愧不如,跟这样的精神头,完全没法比。
走的时候,爱梨说她是开车来的,问安之家在哪边,可以捎她一段路。
这一次,安之没有拒绝,帮爱梨拎着她的大包小包,跟她并排走去取车。
报出卡尔家的地址,爱梨还小小地意外了一下,“原来你住市中心那边啊!那其实离我现在住的地方也不是很远嘛,我现在住的公寓就在弗里蒙特那边。”
安之轻轻地笑了一下,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她知道爱梨家住在弗里蒙特,是因为大学刚入学没多久的时候,就听爱梨抱怨过,因为来了伯克利,不得不另外租房子,还要搬家,麻烦死了。
安之当时大概也接不上什么漂亮话来安慰她,只是,默默记下了有这么回事。
“不过下半年我肯定是会搬回去硅谷那边了,到时候要你约我,我才会再过来这边噢!”
安之听出来她的意思,在副驾座位上温温软软地笑着说好。
等回去已经快十点了,卡尔显然已经回来了,客厅里的灯开着。
她难得比他回来的还晚,环视一圈,也没见到人影。
安之第一个想到的是去看露台,但露台门关着,外面黑漆漆一片。
又转头往里走,也没听见浴室有水声,她试探性地叫一声他名字。
最后才在走廊尽头看见书房门口泄出来一片光。
卡尔坐在书桌后头,面前什么也没摆,单手搭在桌边,一眼就看到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安之。
“进来。”
安之乖乖走过去,停在书桌一侧。
书房里的顶灯,光线是偏暖的黄调,打在卡尔穿的浅水蓝衬衣上,像蒙上去的一层霜。黄蓝两种颜色,无法完全从底层相融。
不知道卡尔回来多久了,安之发现他还没有换衣服,只是先脱了外套。看他的神色,也并不像是刚从工作场上周旋回来的倦怠。
至少,不完全是。
卡尔看着小姑娘轻手轻脚走近到他面前,眼神有些复杂。
这一次,他连一句“过来”都不再开口说,直接朝她扬手,然后就这么悬着,用动作替代。
他问她:“去哪了?怎么又不接电话?”
安之看着他,动了动手指,拿出手机,“没电了,我跟朋友一起去逛了逛,忘了时间。”
卡尔的手依旧悬着,她轻轻牵上去,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等很久了吗?”
说完又觉得自己措辞不准确,问得不对。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自然是忙完他的事就回来了,反正都是要回来的,就算她不在家,也谈不上要他等。
她其实应该问他,这会儿还在书房,是不是还有工作要忙。这样问才对。
安之还在纠结着那点细枝末节,卡尔已经收拢了手,把人拉到跟前。
他是个凡事都习惯性总结与改进的人,知道光是叫她没有用,就干脆自己动手,以最高的效率一步到位。
等人温温软软地在腿上坐稳了,卡尔才又顺手去拉开书桌一侧的抽屉,从里面拿出来一只刚被他收进去没多久的绒盒。
打开来,是先前定制的那枚钻戒。
白净透亮的,立在绒布中间,安安静静地,在灯下闪耀。
接到电话说这东西到店了的时候,卡尔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转着笔,正在思索自己是不是真该去一趟监狱,跟那个考夫曼见上一面。
他不确定这人是出于什么理由才这么嚣张,尽管不屑,但他也不乐意掉以轻心。
听到店员邀请他抽空到店去取,他索性搁下笔离开律所,驱车去了一趟。
小小只的绒布盒子拿到手,卡尔只在店员陪着确认的时候,低头扫了一眼。
东西取回来,到家已经天黑了,家里却没人。
卡尔拍开墙边的灯,一路从门口亮到走廊,他手里攥着那只小盒往里走出几步,忽然蹙眉,定睛去看客厅里的沙发。
家政每周定时来三趟,是他亲自敲定的时间和人员,一应器具和装饰,几乎连变得杂乱的机会都没有。
沙发上当然是空无一物。
卡尔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他垂着手,继续往屋子里头走。
卧室,衣帽间,最后是书房。
她的东西都还在,一样也没有少。
所以,是她人还没回来过。
确认没有任何变化过后,卡尔才停下脚步。
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他活动了一下绷紧的颈椎,就近在书桌旁坐了下来。
小姑娘这会儿问他等多久了,他还真答不上来。
一不留神,就在这坐了许久,早忘了时间。
起先,只是放下手里那只绒布盒子,随手搁置在桌面上。
实木桌面上,书本都被收列整齐,只除了有一本单放着,这会儿正被垫在盒底。
黑白灰的光面上,小小一方朱红。
卡尔随性扫一眼封面,拓印油墨材质的手写体书名。
"Letters form Nuremberg".
《纽伦堡来信》,他知道这本书,讲的是那场对纳粹罪行的世纪审判——纽伦堡审判。
看清楚书名后,卡尔忽然就在桌前坐直了身子。
他重新拿起戒指盒打开,盯着里头那颗他“亲自挑选”的钻石,瞧了好一会儿。
没瞧出什么名堂来,又“啪嗒”一声阖上盖子,囫囵一团扔进了抽屉。
这会儿当着安的面再拿出来,东西看着还是那么个东西,卡尔也说不上来哪里不满意,就显得兴趣缺缺。
垂眼一瞥,怀里的小姑娘也呆呆的,反应比他还平淡,既不似喜悦,也没有抗拒。
卡尔甚至开始思考,自己的不满从何而来。
似乎并非因为安的反应不及自己预期,而单纯就是对这物件不满意,隐隐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很不习惯这种感受,像隔着雾照镜子,只能看见一个模糊轮廓,细节全都遗失,贴得再近也看不清楚。
卡尔尝试忽略那点不对劲,他想,也许是因为头一次做这种事,所以还不太习惯。
但即使做着自己不习惯的事,卡尔·韦尔仕曼也是不会显露出局促的一面的,他昂首挺胸靠在椅背上,把这东西递到安之眼前,干巴巴地问她要不要试个尺寸。
事实上,都说是定制的了,哪家定制会再送一件尺寸不合衬的来呢。
安之也懵,从刚才进到书房里起,她只庆幸卡尔没有像上次一样,从泳池里给她来个突然袭击。
可没想到,袭击仍旧是突然的,只是形式从一个湿漉漉的拥抱,换做了一颗闪闪发亮的钻石。
傍晚那会儿,在装饰品店里,爱梨满不在乎地在一旁说着,喜欢就买啊。
好理所当然的语气,安之当时站在小朵的灯光前,理所当然地就想到了卡尔。
她想到他也是在某个耀眼炫目的柜台前,挥洒自如点中一枚指环,轻描淡写地说要买下。
仿佛在他们那种毫无败绩的人生里,物件就只是物件,玩意儿也就只是玩意儿。它们也许是漂亮的,是赏心悦目的;也许被当成礼物,用来讨别人欢心。除此之外,便不需要再承接什么附加意义。
而现下,不过一个傍晚到天黑的光景,这枚指环就被推到了她面前。
“试试大小。”
磁沉嗓音落在她耳侧,像在哄骗。
可他偏又没什么情绪,叫人说不着他刻意。
然而事实上,让安之感到震惊的,其实远不止眼前这颗钻。
——起码,卡尔拍板要订这么一枚钻戒给她的时候,她全程就在一旁看着,她很清楚这物件是怎么来的。
真正叫她失措的,是脑子里不听使唤蹦出来的影像、声音、和画面。
她开始在曾经被提醒想起布莱恩的时刻,不设防地想到了卡尔。
——而这一切变化都是如何发生的,她却根本说不清。
安之抵住卡尔的手,有点退缩。
小心收敛着的犹豫过后,终于又还是坚持说:
“你先等一等,我......有样东西想先给你。”
她撑上书桌外侧的圆角,从卡尔腿上跳下来,跑去从书包里掏出来一只礼品袋。
跟里头内容的花哨配色不同,包装袋用的是店里的纯色卡纸,连logo都是素的字,纤瘦的一串,印在正中。
卡尔的面色难掩意外,一侧眉头轻轻扬起来,转过眼去看她:“给我的?”
“嗯,店员说,是烟盒。我那会儿跟朋友去逛饰品店,看到这个好看,就买了。但是这个上面的画,据说是什么......什么画家画的,我也不懂这些......本来还觉得颜色有点花,太亮了,可能不怎么适合你用。”
安之说到半路,停顿了下,没觉得卡尔有要接话的意思,才又拾起话头继续说:
“不过......反正我拿着也没有用,送给你,你不用也没关系的,你不一定要用这个来装......”
卡尔竟也真的没伸手去接。
安之其实是想说,不一定要用来替换他平时的烟盒,毕竟是要随身带着的东西,随时掏出来被人看到,可能会比名片更加透露个人审美与偏好。
但她没能说完,就被卡尔的动作打断。
他不急着先把面前的礼品袋子接过来,反而抬手,拍了拍她臀侧:
“去外面把我外套拿过来,在吧台的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