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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必要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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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进来的,仍旧不是卡尔原本在等的人。
女人褐色长卷发,黑色套装细高跟,手里还握着一副玳瑁框眼镜。
是所里的同事,中级律师赫蒂·洛伦茨。
她平时只在私底下,例如自己的办公室里,才戴着眼镜看东西。
但是刚刚她确实是有些紧张了,因为过于在意,所以深呼吸了几个来回,给自己打足气就冲了出来,直到从卡尔门前的玻璃倒影里看见自己,才赶紧抬手将镜框从鼻梁上抓了下来。
上一次,卡尔驳了赫蒂手底下一名实习律师的面子,她都没来找他多说过什么闲话,今天倒是不请自来。
卡尔不无意外,坐在原位没有动,等她说明来意。
“卡尔,是我,赫蒂。”
卡尔没作声,只气定神闲地端坐着看着她,潜台词像是——当然,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赫蒂有些局促,从卡尔没有反应的反应里也很快意识到,自己讲了一句完全是废话的铺垫。
尽管她从外表看起来,已经跟律所其他成熟老练的律师没有太大分别了,但手里紧紧捏着的那副玳瑁眼镜,还是暴露了她身上的那一丝学生气。
赫蒂重新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向着卡尔开口:“我听说,考夫曼有意向请你再次为他辩护,亚伦·考夫曼。”
本身就算不上精妙的开场白,如果再碰上个懒于接腔的谈话对象,对话就更难推进了。
尽管赫蒂早有心理准备,也仍忍不住在卡尔的沉默中咬牙切齿,面前这个男人,实在不是个会令人感到轻松愉快的谈话对象。
然而她拿卡尔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们大学时候虽然是校友,但拢共也没说过几句话。她只知道卡尔·韦尔仕曼是她父亲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但同时,这人也绝对算得上是个不折不扣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完全不近人情。
后来进了律所,他们更是根本就不熟,更谈不上有什么私交情分。
无奈之下,赫蒂只好再次妥协,重新直奔主题:
“卡尔,我是想来问问你,如果,你不打算再接一次考夫曼的案子的话,可以不可以给我来接?”
卡尔把玩着那支钢笔,半仰着头看着这位私交甚少的同门学妹,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反问道:
“‘如果’?那如果,我打算要接呢?”
“那或许、或许......可不可以,在你们的团队里,加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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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蒂走后,卡尔久等不至的人才终于姗姗来迟。
还跟上回一样地大摇大摆,刚推门进来,就旁若无人地左嗅右嗅。
卡尔白他一眼,借着对他行为的嘲讽,表达对他迟到的不满。
“你应该知道你现在的表现——很像一条狗吧?”
诺曼撇撇嘴,“就算我像狗,那也得是德牧那种工作犬,整个运输安全管理局,离了我都没法正常运行,知道吗?”
他对卡尔的嘲讽不以为意,认领过卡尔的刻薄评价之后,甚至不介意为自己冠上具体犬种。
然后紧接着转而问起:“你这里,很香噢?”
诺曼拖长了话音,像模像样地分析起来,试图为自己扳回一局:
“像是......柑橘调的香水?”
由古龙水兴起的柑橘香调,留香时间出了名的短,言下之意,有佳人来访,且就在刚刚。
卡尔抱臂往后靠上椅背,眯起眼睛,淡淡地说:“是吗,我闻不出来。我只知道,你现在站的那个位置,赫蒂·洛伦茨十分钟前刚好来过。”
方才还昂首挺胸、一副大爷相的莫顿小少爷,霎时间偃旗息鼓。
“......她刚来过?”
“......找你?”
卡尔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这位迟到少爷的变脸表演,翘起二郎腿,幽幽地反问:
“来我办公室,不找我,难道找你?”
“你不是上次还说你们不熟?她突然来找你干嘛?”
卡尔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说:“她好像对考夫曼这个案子很感兴趣。”
诺曼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哈,我就知道她会关注这件事。”
卡尔挑眉,“你知道?”
“以她对布莱恩·莫瑞尔斯的崇拜程度,他在她心里大概得是完美的,神说要有光,布莱恩就是那道光——哦,你当然不会知道这些小事,你当时根本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那时我们有场模拟法庭,赫蒂这个天真的花痴,听布莱恩说什么都认为是对的,即便他是反方而我们才是正方!”
诺曼想起读书时候的事,越说越来气,头顶的发卷儿也跟着一翘一翘的,即便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这酸溜溜的语气很不好听。
“那次我反问他,所以你是在反对程序正义的必要性吗?我还以为他会如何引经据典,能跟我好好论述一番呢,结果呢?
结果他居然说什么,‘我只是相信,任何人,在认同或反对前,都应该首先搞清楚程序正义究竟是什么。’
你听听,他那说的都是些什么话?这种辩论方式,跟你平时一言不合就抬杠怼人有什么区别?
但即便如此,赫蒂仍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她简直把他当成了偶像!尽善尽美的偶像!”
“你们......还有这么一出呢?”
卡尔一言难尽地歪过头,表情有些无辜,但更多的是意外。
他可以暂且不计较诺曼对他毫无根据的连带攻击,但他的确对这几个人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一无所知。
在卡尔的视角看来,赫蒂·洛伦茨,是个比他们低了几级的女同学——他甚至连她具体低了几级都说不上来。
就连她是洛伦茨博士的女儿,也是卡尔在接连好几次去老师的办公室,都碰上赫蒂在桌旁看书,听洛伦茨博士主动介绍这是他女儿之后,他才意识到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而至于布莱恩么......
那些人总是一边拿他们两个作比较,然后再一边强调卡尔从没把人家放在眼里过。就连诺曼刚刚,不也有这样的意思么。
可是这种说法在卡尔看来,其实一点儿也不准确。
他只是,并没有把布莱恩当做竞争对手,而已。
他并不在意其他人对自己毁誉参半的评价,更不在意这位学长在那些人眼里,是怎样的光风霁月。
甚至,即便到了现在,卡尔也没有要提醒诺曼,布莱恩毕竟已经成为了受害者,也许可以对人家少些怨气。
他只是思索着,尝试着,去理解他原本并不了解的人。
“照你的意思,赫蒂更应该大力主张,将这个罪魁祸首送上绞刑架或者电椅才对。
可是,就算赫蒂想要替布莱恩伸张正义,她希望将亚伦·考夫曼绳之以法,又能怎么做呢?先加入考夫曼的辩护团队,然后呢,故意泄露关键证据给检方,或者故意输掉庭审么?这,说不通吧。”
关注点被卡尔重新拉回到案子本身,诺曼也泄了气,闷闷地说:
“反正考夫曼那家伙现在被收押在监狱,还在等plea bargain流程,也许接下来,法庭会先派公辩律师去为他做控辩交易?但他不接受我的探视,说不认识我,不肯见。”
所谓plea bargain,控辩交易,是指案件在正式开庭审理之前,检方会与被告人的代理律师进行协商,也许会给出撤销指控、或是降级指控的条件,也许会承诺当庭要求法官从轻判罚,从而换取被告人同意认罪。
如果考夫曼现阶段真的在监狱里等着卡尔去做他的代理律师,那么现在连这项可能会争取到有利条件的交易流程也会被耽误。
他要么拖延交易,等到卡尔现身,要么,就只能接受法庭为他先暂时指派一名公辩律师了。
卡尔依旧在沉思,诺曼仍在烦闷,没好气地给他支招:
“要么,你就彻底别管这事了,再要么呢,你就直接去见他一面,他不给我探视,但他肯定会见你。”
卡尔不置可否,并未掩饰他的不屑。
诺曼走之前,泄愤式地重重呼气,怪腔怪调地胡乱开炮:
“行了,消息更新给你了,你这办公室真不怎么样,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你这破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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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之从律所出来,主动约了爱梨。
消息发出去,安之在路边一家咖啡厅坐下。
爱梨来得很快:“你难得主动约我出来噢,干嘛,中午没等我吃饭,愧疚了?”
“才不是呢,”安之把律所的卡片推给她,“喏,你上次不是说要找律师咨询移民的事,这个给你。”
她当时路过律所前台,想起爱梨之前提过的这回事。
虽然当时爱梨像在开玩笑,因为见到卡尔的车送她去学校,所以才随口打趣,可安之还是从前台拿了这张律所的名片,也许能派上用场。
只是,安之不太想直接拿这事去找卡尔本人。
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像现在这样,就已经够复杂的了,如果再跟身边的其他人扯上关系,只会带来更深重的不安。
她安慰自己,料想卡尔现在应该也不会亲自接手这一类工作,律所反正也会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
安之告诉爱梨:
“我查过了,这家白鞋所的经济金融板块的业务能力还是挺强的,给你参考一下。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最好之后再多问几家,毕竟是家里这么重要的事,多点参考总没错。”
爱梨挑眉,看起来意外的高兴,说:“行,那我收下啦!”
又凑过去挽住安之的手臂,兴致勃勃地问她:“你是为了给我这个,所以才特意约我出来的吗?”
从咖啡厅出来,路过一家装饰品店,爱梨拉着安之钻进去,“平时都没见你戴过什么饰品首饰,我想送你一个礼物,当做感谢。”
安之觉得这太夸张了,“一张卡片而已,我只是顺手。”
“不是呀,我很喜欢你,所以你能记得我说过的话,我心里是很开心的。”说着,她甚至摇摇安之的手,撒娇似的,“你就让我买嘛......反正花的也是我家里的钱,是他们要办移民,相当于是你帮了他们的忙,我再花他们的钱感谢你。
然后呢,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的话,可以再反过来感谢我本人啊!比如,下次给我尝尝你做的菜!我之前高中的时候,就见过你带饭到学校,只是那时候我们还不太熟,也不能扒着你的筷子说让我尝尝......”
这一通弯绕又直白的逻辑,听得安之叹为观止。
爱梨出身一户中日混血的商人家庭,她家里具体是做什么生意的,安之没有问过。
但她能看得出来,爱梨是那种典型的,家境很好,本人也优秀,目标清晰明确,行动力很强的女孩子。
爱梨能够很直白地对她说出,我喜欢你这个人,所以你对我好我很高兴,我想要亲近你,很愿意跟你做朋友。
光是这一点,安之就做不到。
安之从记事起,就没有见过爸爸。但她很懂得察言观色,更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
所以之前那么多年,她从来没有问过妈妈,爸爸是谁,去了哪里,这一类的问题。
安之还记得,她刚上小学那几年,外婆还在世的时候,会坐在小板凳上抱着她,把她像夹小狗似的夹在两只膝盖中间,然后揉着她的脸叹气,说这孩子心思重。
她懵懵懂懂的,比起好奇“心思重”是什么意思,更在意“心思重”到底是好还是坏。
后来她知道了,那是说不上来好不好,但大人总归不喜欢的意思。
其实也很好理解,那时候她还小,缺人照顾,不管对哪个大人来说,大抵都是个麻烦。
外婆说她心思重,大约也是觉得她话少,心思又敏感,不如那些活泼开朗又爱笑、有什么说什么的孩子,不好带。
后来外婆不在了,连揉着她的脸蛋,对着她叹气的人都没有了。
妈妈常年在外面跑,巡演的范围也越来越大,越跑越远,离开家的时间更是越来越长。
安之不用再担心自己不好带,因为她自己也可以照顾自己了。
她也不用再去在意自己这样好不好,大人们会不会喜欢她这样的孩子。
因为她的身边除了老师,也没有大人了。
安之意识到,她似乎从来就没有做过这样的尝试——像爱梨那样,大大方方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不打磕巴地说出,我喜欢你这个人,喜欢多跟你相处,喜欢跟你做朋友。
“人跟人之间的关系不就是这样吗,互相麻烦,互相回报,然后互相惦记,最后,就变成很亲密的关系啦。”
爱梨说得很自然而然,或许,她说的也很对。
只是安之从来没有尝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