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火》酒过九巡

23、柠檬皮

　　安之没要丹尼送她，反而陪丹尼走到他车边，顺带近距离观摩了一番传说中的专属蓝标牌。

　　送走丹尼，安之自己打车回了市中心。
　　时间还早，她随便叼了片面包，打开卡尔家的冰箱。

　　曾经倍受她诟病的空洞冷柜，如今也开始时刻保持琳琅。

　　大约现在正当渔季，所以送来了好些海鲜，连同泡沫箱一起，整齐码在冷藏柜里的隔板上。

　　安之不太喜欢这种储藏方式，总觉得冰箱里头再摆泡沫箱，是一种看起来就很临时的摆法。仿佛自带秒表倒计时，滴滴答答一刻不停，催着人去处理。

　　明知不能久放的东西，即便塞在冰箱里，也还是免不了惦记着，担心它们过不了几天就会坏掉。

　　好在为了新鲜，品类虽多，但每只箱子个头都不大，安之索性把它们全取出来，挨个剪断系带，一一拆开。

　　最后选了贻贝和蛤蜊，又挑了五六只大虾，打算做道海鲜汤。

　　贝类洗净备用，虾肉剥出来，虾头单独进锅里用橄榄油煎。
　　忘记提前擦干虾壳上的水分，下锅立马有油点混着水汽爆跳出来。
　　安之小心地避开，翘起手指头给锅里的虾头翻面。

　　直到虾油的香味被完全激发，她才放下锅铲，踮起脚从橱柜里掏出一瓶番茄罐头。

　　这款罐头还是之前看丹尼经常用，炒出来的番茄酱颜色鲜亮，意式风味十足。安之也跟着学过来，用它来做肉酱意面。
　　用到现在，柜子里只剩下这最后一罐了。

　　汤底炒成之后，料和水也一起下锅，转成中火盯着看了一会儿，安之忽然想起来冷冻柜里应该还有之前做剩下的半袋鱿鱼圈，加在汤里会很合适。
　　可她半蹲在柜门边翻到了底，指尖都冻到发红，也没找出来那只剪开了口的塑料包。

　　安之只能猜想，大约是家政的人送新的食材来的时候，会自行收走他们认为被剩下的那些。

　　不知道卡尔是从哪里雇的什么人，但他们就像智能AI，在不该有存在感的时刻永远悄无声息，在这栋房子里，是幽灵一样的存在。
　　安之从来没有正面撞见过他们来，但她也想象不出来卡尔亲自交代他们，告诉人家今天要什么海鲜水果，过两天又要什么当季时令的诡异画面。

　　她甚至猜想，负责给卡尔填充冰箱的人，是否也按照各类食材消耗的比例，揣测过他们的喜好。
　　就像她曾经仔细观察卡尔的进食过程，悄悄揣测他的喜恶一样。

　　锅里已经咕嘟咕嘟开始冒泡，安之叹了口气，关上冰箱门，起身回到台前。

　　从新奇士的鲜果箱里掏出一只柠檬，黄澄澄的，饱满漂亮。
　　切片挤汁，然后关火，一气呵成。

　　看一眼外头天色还早，想来还没到堵车的点，路上应该花不了太长时间。

　　到了律所，见到的每一个人都脚下生风。
　　安之路过前台时，从柜台的名片槽里抽了一出来，揣进口袋。

　　穿过走廊，门外的工位是空着的，卡尔的助理不在。

　　安之轻轻蹙眉，觉得自己可能来得不是时候，好像正赶上所有人都忙得不行。
　　于是敲门时就有些犹豫，节奏也变了形。

　　好在很快听见里面一片沉静中，传来卡尔的声音。

　　“没锁，进来。”

　　卡尔没在忙，靠在椅背上，单手转着笔。
　　跟外头的喧杂氛围比起来，他这里像是闹中取静的停摆状态。

　　见到她来，他反应有点淡，朝门口看她一眼，一边眉尾轻轻上挑，又很快放下。像是知道有人要来，但不知道来的人会是她。

　　安之像过去许多次那样，先到窗边茶几跟前蹲下，把餐盒一一摆好。汤食冷得慢，所以她特意没用笨重的保温桶，而是选了陶瓷材质。
　　转头要叫卡尔过来，才发现他已经起身了。

　　他没看她，站在桌前若有所思，那支黑金钢笔也终于停下无意义的旋转，被他握在手里。

　　猜他可能正在想事，安之没出声打断，保持原样静静地等。

　　卡尔见了，大踏步过来，已经开始提前解袖扣，问她：
　　“来得挺早，今天不忙？”

　　修长手臂越过她肩头，两颗蓝宝石袖扣从他指间，“咔哒”落上桌面。
　　再往回收时，就变了轨迹，带到她肩上。

　　安之垂着视线，顺着那股力被他带走之前，落入眼底的是他敞开的袖口底下，白皙苍劲的手腕侧边，那一颗圆润的骨突。

　　之前有过一回，是在他家里，小姑娘蹲在客厅到露台的过道上，给她的小葱喷水。
　　卡尔也不太确定自己当时是在做什么了，只记得看见她起身的一刻，整个人像突然被切断电源一样，直直往地板上栽。

　　等他过去把人扶住，小姑娘寡白着一张脸，嘴唇毫无血色，说没摔着，只是蹲太久，所以有点头晕。

　　卡尔当时也有点吓着了，神色也不太自然，仔细看她脸色的确很快恢复了，才清了清嗓子，没好气地说她，“难不成你来找我又是讨烟又是借火的那次，也是先找个墙角把自己蹲成这样，然后才突然冒出来的么？”

　　那时的卡尔已然决口不提自己曾经觉得这女人多半不太正常，只大言不惭地冷哼，说，还好她当时是倒在他的面前，否则的话......

　　否则就如何呢，他没往后继续说完，又接了一声冷哼。

　　那次之后，卡尔才留意到她确实老爱蹲着。说过几次也不听，他索性懒得说了，只要再见到她是蹲下的姿势，就直接伸手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安之被他拉到沙发上坐下，听到他的呼吸在她颈侧停留，而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像捕掠者在进食前，对失去反抗意识的食物，做道貌岸然的挑衅。

　　可下一秒，卡尔的提问又再正经不过：
　　“带了什么来？好香。”

　　盒盖还扣着，安之伸手掀开，回答他是海鲜汤。
　　桌角是那对一看就很昂贵的晶蓝色的宝石袖口，离得有些近，安之顺手把它们往里拂，小心地格开安全距离。

　　白瓷食盒里，意式番茄汤底色泽鲜亮，浓浓郁郁裹着大颗饱满的虾肉与贝肉。
　　至于香味，她没法确认他指的是汤，还是她。

　　卡尔明显是已经脱离了先前的思索状态，注意力比安之集中，行动也比她利落。
　　盛出两只小碗，他递一份给她，自己动手尝了几勺。

　　见她半天不怎么动，才说她：“怎么动作这么慢？快一点吃，已经不烫了，再等一会儿就该凉透了。”

　　安之被他催得一愣，像在分辨他说的话，又像在适应说她慢的这种评价。

　　其实以前，安之吃饭的速度一直有点偏快。
　　跟她平常沉静的性子比起来，她吃饭快到甚至显得有些狼吞虎咽了。

　　因为以前安之很少跟人同桌一起吃饭，尤其是妈妈再婚之前，多数时间她都是自己一个人吃，所以也从来没人说过她吃饭快这个问题。

　　直到后来到了丹尼家，才忽然有了速度参照。

　　十几岁的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那时她照常埋头吃饭，吃光盘子里的食物，抬起头，才发现圆桌对面的丹尼和布莱恩都在看着她。
　　妈妈倒是一如既往地吃得很少，浅尝几口就放了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安之顿时慌张无措起来。
　　她其实还不太适应西餐的，但是也绝对没有半点挑剔的意思。她想不出来自己哪里做错了，捏着勺子，悄悄憋红了耳根。

　　过了很久，久到安之已经开始单独跟布莱恩一起吃饭了，才听他说，“你怎么总是这么快就吃完了？每次吃完了瞪着我，显得我很拖拉，我都不好意思边吃边说话了。”

　　那之后，她才自己意识自己有这个问题，也有想要改一改。

　　可是问题出在，安之并不觉得自己有囫囵吞咽，甚至不影响边吃饭边接话，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算有意提醒自己放慢速度，还是不自觉地就快起来，草草吃完，然后对着对面的布莱恩干瞪眼。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变得吃饭也要人催了呢？

　　大约......是开始跟卡尔同桌吃饭之后。

　　卡尔这人，光是“吃相斯文”、“食欲浅淡”都不够形容。
　　这样看起来，他好像跟她妈妈有些相似。

　　只不过，卡尔身上，比妈妈还多出来一层压迫感。

　　因为太过游刃有余，所以显得漫不经心。
　　但即便他万事不留心，也不会有人敢因此对他敷衍。
　　反而只会频繁提醒自己凡事多留心，压力便由此而来。

　　安之发愣时，卡尔忽然停下，看着她问：“汤里还放了柠檬？”

　　安之有点茫然，点点头，只是挤了点柠檬汁，他是怎么吃出来的？

　　他挑出一颗柠檬籽，用汤勺指给她看，红亮的汤底里，蒙着米白色的一小粒。

　　安之哑然，是她大意了。

　　之前她也做过类似用柠檬汁调味收尾的菜式，如果只是挤汁，她一般都不会去皮去籽。
　　除非是柠檬本身也要当做下料，不去皮的话，会发苦发涩。

　　食谱上大都不会体现这些细节，只有操作失误过，才能在事后意识到。

　　记不得是去年还是前年，夏天里赶上雨热，布莱恩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安之就尝试着用柠檬切片做底，拌了一碟小青瓜给他开胃。
　　但那时她压根没想到柠檬皮泡久了会苦，等从冰箱里拿出来，没多想就给布莱恩带去。

　　结果他把一整碟都吃完了，才委婉地提醒她，舌根都被涩麻了。

　　......没想到今天还是疏忽了。

　　“关火之前，挤了一点柠檬汁调味，我帮你挑出来吧。”
　　安之轻声说着，侧过身子靠去他膝边。

　　卡尔错开手拦住她，“不用管，专心吃你的。”
　　话尾往下落，像是在下判词，说她就是因为不专心，所以才动作慢。

　　如果判决的对象不是她，安之恐怕都要忍不住佩服卡尔的眼光了。
　　——她的确是太不专心。

　　今天在丹尼面前，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卡尔；现在到了卡尔身边，又止不住地回想过去跟布莱恩有关的事。
　　这样的三心二意，实在讽刺，跟她今天在学校南门广场上看见的那只气球人，没什么分别。
　　——站在鼓风机上左摇右摆，没有坚定立场，即使勉强站立，也不过哗众一时。

　　饭后，安之边收餐盒，边问卡尔晚上要不要加班。

　　卡尔抬手看一眼腕表，“应该不用，我等个人来，聊完再走。”

　　“好，那我先回去吗？”

　　卡尔一时不确定“等个人”需要等多久，没留她一起。
　　然而才刚把人放走，办公室门就被敲响。

　　宽厚的磨砂玻璃，曲起的指节磕上去，节奏和力度的组合，在卡尔的辨识范围之外。

　　卡尔靠上椅背，身后就是大落地窗，浅金色头发融进阳光里，像一头餮足的、优雅的兽，暂且脱离蛰伏状态，慵懒舒展身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