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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黄铜钟 语意灼灼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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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是周二,课表跟周四几乎一样,只是额外多了一堂recitation,由助教讲解作业或是答疑的小课。
许多亚洲学生都倾向于表现得少有疑问,安之也不例外。
她端坐着,垂眸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右手两指无意识地在触控板边滑动。
答疑环节临近尾声,屏幕右上角跳出一条小框。
是丹尼发来了消息,说在学校南门这边等她,接她一起去Probate Court办手续。
都说在伯克利,诺奖得主不稀罕,稀罕的是专属停车位。
类似的言论还有说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亦不是从斯坦福到伯克利,而是你的车与伯克利的停车位之间的天堑。
安之没亲身尝试过这种焦虑,没立场说深有体会,但第一反应也是担心丹尼没地方停车,不方便久等。
她看一眼台上的助教,环顾小课室里松散分布的学生,咬牙合上电脑装进书包里,猫着腰从后门出了教室。
一路埋头抱着书包出来,小心翼翼阖上门,才边往外走边整理书包。
虽然早见惯了还没下课,就早早旁若无人地“收摊”,拉链哗哗响的现象,但安之自己还是不太好意思在教室里大摇大摆地发出早退的声音。
还记得她刚上大一的时候,给自己选课,没考虑到两堂课之间的通勤距离。十分钟的时间,从西到东,每次都赶得气喘吁吁。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效仿在上一节课的尾声提前离堂。
她总觉得那样会影响到其他同学,也总担心老师看到底下有学生去心似箭,心里会不舒服。
眼看快走到塔楼底下,安之赶紧拨回电话给丹尼,问问他具体停在什么位置。
掏出手机解锁才发现,六七分钟前,爱梨也给她发了消息,问她要不要下了课一起去食堂吃饭。
安之跟爱梨不同专业,但归属同个学院,尤其junior和senior这两年,专业课多,经常都在自家学院这同一栋楼里打转。
之前她们时不时也会约着一起吃午饭,安之上课的教室在一楼,如果有约,她下了课便不急着离开这栋红顶楼,反而往深处走,去楼梯拐角的vending machine,插卡买一瓶矿泉水。
而爱梨则通常会从三楼的实验室下来,拐到这条走廊,两人正好碰上面。
不像安之总是宁愿去买瓶装水,爱梨每次都要凑到墙边的water fountain,弯腰拍下按钮,痛饮几口再抹把脸。
她们有时去Foothill吃沙拉,很近,走路也不过五六分钟。
偶尔也会稍微走远一些,去Cafe 3,那一圈的taco和泰式米线味道都不错,也很适合当午餐。当然,仅限于两人都不忙,不赶课也不赶作业的时候。
只不过今天看来是不巧,凑不上了。
安之只好回她,今天有事所以先走了,明天后天都可以再约着一起吃饭。
爱梨却说,明天她就不在学校了,爸妈要来,所以得去接去陪。
这么一说,安之倒是想起来之前爱梨提过一嘴,说他们家里要办移民,便猜想或许是为这事,加上毕业在即,所以全家出动。
她这会儿也没顾得上多问,只先简单回了句,“那等你安顿好叔叔阿姨,我们再约。”
而后就急着先联系上丹尼。
步履匆匆地低头拨号,迎面碰上人影时,安之下意识错身让开,却被对面有意挡住。
疑惑抬眼一看,面前的人正是丹尼。
他单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笑着拦在她面前,眼尾挤出亲切的纹路。
安之瞪大了眼睛,“丹尼,你怎么......车停好了?还是......打车来的?”
丹尼另一只手也揣进裤口袋里,耸耸肩,“停在南门了,找人借了个车位。”
安之惊讶他这个时间哪里来的车位,这可是南门,就连正常行驶的车道都要随时被车辆镶满的路段!
丹尼对她的意外深表理解,笑着说:
“以前的老熟人,在你们学校兢兢业业抢车位十几年,直到前年才终于拿到一张属于自己的蓝标。”
丹尼自己也是大学教授,老友里不乏本地同行。
而他所说的蓝标,蓝底白字的专属停车标识,是诺贝尔奖得主在伯克利校园内唯一的荣誉奖励。
是的,在伯克利,不论文理工商,即便捧回诺奖,也没有升职,没有加薪,更不会有额外的学术资源便利。
也难怪有笑谈,伯克利的教授们那么努力,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挣一个车位罢了。
丹尼朝安之身后努努下巴,问她:“要不要上去吹吹风?”
安之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身后是那座古旧钟楼。即便保养维护,但经由时光与风霜侵蚀,此刻伫立在阳光下,远远望去也不免灰蒙。
本校学生可以免费上钟楼参观,外来人士要收三刀门票,丹尼摸出三张一美元的纸币。
搭电梯到十一层,再往上就只能步行,方格红砖一阶阶踩,安之越踩越疑惑,他们不急着出发吗?
丹尼却转而聊起了闲话。
“还记得那时候你刚要入学,我们一起来送你,现在一转眼,你都快要毕业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并不低沉,反而有些欣慰,可安之却无法忽略他没说完的后半句。
——现在一转眼,这个家里的成员,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脚下的绛红砖片忽然变得模糊,安之忽然不想再盯着脚下,而是转头看向陪在她身旁的丹尼:
“丹尼,我想问你......我知道你会怎样回答我,我不是因为对答案有怀疑,所以才问出这个问题,丹尼,我只是......有点想听你说——”
“我们......还是家人,对吗?”
她问得语无伦次,犹疑全被揉碎,掺在每一个凌乱的字眼里。
丹尼在这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安之。
他看向面前的女孩,眼尾的笑纹都收了起来。
为了让她清楚自己有多严肃,丹尼甚至微微弯腰,让自己的视线能够与她持平。他伸出手按在她肩膀两侧,给出掷地有声的明确回答:
“安,我们不只是家人——甚至,我们如今是对方唯一的家人。所以,不要担心,更用不着怀疑。”
“——这样的话,任何时候,你想听,我都会说给你听的,无论多少遍都行。如果哪天你真的感到怀疑了,那只能说明,是我没有做好。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丹尼的声音低肃平稳,神色郑重而又平和,好似跟他平常讲课时没有分别,好似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条公理。
他们停在十二层展厅向上的楼梯半道,有海风转悠着穿堂而过,仿佛能闻见掺着铜锈的味道。
有人挽着手从顶层走下来,走到他们身边,被迫松手分开。
安之立即意识到他们挡住了旁人的去路,急忙对丹尼点头,有点后悔问出这么没安全感的问题。
丹尼教了二十年书,此刻低头看着安之,就跟站在讲桌后头看底下学生的表现没什么区别,一看一个准。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主动说:“要是还没准备好,也可以先不急着去办手续的。我知道你想等一个正式的结果,毕竟......现在布莱恩的案子突然有了进展,却又仍是悬而未决的状态。我也想等这件事彻底尘埃落定。不如,我们一起等?”
安之明白自己的犹豫和退缩已经被丹尼看穿,但又似乎没什么好意外的。
毕竟,比起社会学教授,丹尼有时,甚至更像个心理学专家,她已经见怪不怪。
她莫名地,甚至觉得松了一口气。
“如果要等案子审理完,一定就超过九个月时限了,可不可以先去申请延期?就说税金还没准备好。”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主动说:“要是还没准备好,也可以先不急着去办手续的。我知道你想等一个正式的结果,毕竟......现在布莱恩的案子突然有了进展,却又仍是悬而未决的状态。我也想等这件事彻底尘埃落定。不如,我们一起等?”
安之是查过继承法才知道,只有这种理由,可以申请六个月的延期继承。
而现在说出来,等于她和丹尼都心知肚明,他们早有打算,都愿意等。
钟楼顶层四面都是宽廊,围绕顶间的铜钟。
站在这里,可以将整个伯克利的校园尽收眼底,甚至可以望见市区和海湾。
穿堂风停摆,丹尼拍拍安之的肩头,松开手。
又无事一般,说起昨天出海,只用两只虾就钓到一条正鲣,战绩堪称辉煌。
“可惜昨天是几个朋友自己订的海钓船,收获不多。”
安之明白丹尼是在活跃气氛,顺着接话,“那下次要是你们跟大船出海,可不可以多带点鱼泡回来,然后叫我回去做鱼胶?”
用鱼泡烘烤干制成鱼胶的做法,是她妈妈跟着丹尼出过一次海,回来之后到网上搜食谱学来的。
出于舞蹈演员对身材严格到近乎病态的的要求,她习惯了常年控制体重,缺餐少顿都是有意为之,饮食习惯算不上多健康。
但是自从试过自己做的鱼胶,她还挺喜欢用牛奶加红枣煮来当早餐吃。
那阵子,为了帮她巩固每天吃早餐的好习惯,他们全家都跟着吃同款。安之起得最早,每天早晨都用奶锅煮上满满一锅牛奶鱼胶,分成四份。
即便布莱恩说他不喜欢喝牛奶,也还是会站在灶台边,捏着鼻子喝完才走。
如今再提起来,他们也都还记得那段时间,每个早晨都是满屋子奶香味道。
丹尼看向远处的海面,欣然答应下来,又问安之待会儿要不要跟他回去吃鱼。
安之看了眼时间,摇了摇头,想说还有事。
他想起她刚刚边走路边低头按手机,“是不是临近期末和毕业,学校里事情多?”
安之倒是没料到他会往这个方面猜,楞了一下,安之看了眼时间,摇了摇头,想说还有事。
丹尼又想起她刚刚边走路边低头按手机,“是不是临近期末和毕业,学校里事情多?”看了眼时间,摇了摇头,想说还有事。
他想起她刚刚边走路边低头按手机,“是不是临近期末和毕业,学校里事情多?”
“也好,鲣鱼本来也是钓的乐趣大于吃的乐趣,等下次钓到鲈鱼或者鲟鱼,再叫你来。”
丹尼说着,低头看了眼手表,“马上到整点了,走吧,要去哪,我送你?”
话音刚落,身后头顶那一圈大小铜钟依次被奏响。
钟声庄严沉肃,仿佛带着画面,近来,又远去。
安之恍然想起上一次迎面撞上这钟声,想起去年冬天,正值学校的冬季graduation,她在整点时路过。
也是这靡靡渺渺的钟声,摇摇晃晃的风,比现在要冷些。
有人一身正装,凛然快步穿过这座古老的钟楼,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她。
那时她看他手拿捧花,以为他也是来为谁祝贺。
然而那人后来却将她搂在身前,语意灼灼要为她庆祝。
渺弥间,安之轻声说,“也许我们能做的,不止是等呢。”
她的声线清浅,被钟声盖过,又仿佛被注入力量,格外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