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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香椿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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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蛋搅散,香椿芽炒进去,油盐都放得很淡,飘出来的香气却清新。
安之想起上个月从斯坦福听完讲座出来那次,去律所要迟了,她也是打了鸡蛋,用来蒸鸡蛋羹。
那次她赶着时间,鸡蛋液打发之后,没有先过滤一遍,直接就送进了蒸箱。
蒸出来的蛋羹边缘,果然生出大小不一的一圈气泡。
她一眼看到那些气泡,就兀自紧张了一路。
揭开盒盖的时候,安之埋头蹲在卡尔办公室里的茶几边,连他的反应都不敢看。
心虚的人,总是自己吓自己。那次卡尔并没有发现异常,安之却像是跟自己抬杠一般,忍不住非要去想,也许他是发现了,只是没有点破呢。
好似这种提心吊胆,是对自己的惩罚,于心难安才是她应得的。
卡尔用餐的时候,也是一如既往地......收敛克制。
从说话,到动餐具,都是淡淡的随意样子,没什么表情,眼神也不在哪一样食物上过多停留。
但却并不显得心不在焉。
他并不是在挑剔什么,而更像是他正在进食的内容,他根本不需要。
仿佛在桌边陪她坐下,不过是种形式。
是卡尔作为雇主,在验收安之的工作成果。
一开始,安之看到他这幅架势,总以为是自己做的东西不合他口味。
虽然从没在他面上看到过任何不满意或者不耐烦,但她每每都格外留心观察,然后暗地里反思。
后来看多了才知道,他是根本就对食物没有喜好。
什么都行,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特别讨厌的。
跟卡尔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安之察觉出来他唯一明显的喜好,说来有些难以启齿,竟然,是在最亲密的时候。
他好像格外喜欢看她失控。
不是情潮难抑的那种失控,而单纯是乱了重心,空着手,想抓住什么。
每当那种时候,他总是她唯一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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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卡尔特意陪她一起把碗碟放进洗碗机,再跟她一起洗了手,说要去外面打个电话。
他穿过客厅,去拉那张落地玻璃门。
昼夜温差大,安之目送他的背影撞入西海岸的晚风里。
被他拿来做家居服穿的衬衣触到风,就猎猎鼓起来,跟他的正装衬衣比起来,似乎区别也就是料子软些。
卡尔好像一点儿也不怕冷,安之回想起初见他的冬季,那样湿冷,他每回都穿得很少。
他说是要去回个工作电话,转身背靠在栏杆边。
夹烟的手松散地搭着,姿态闲散,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却紧盯着屋内。
视线相撞那一刻,像是偷看被抓包,安之一噎,连忙挪开。
眼神收回,落进客厅里。
实木斗柜后头,墙面上挂了幅蓬帕杜夫人的画像,穿一身锈红色洋装,倚在园叶间的圣母像前。
画里,红裙与幽绿的背景形成鲜明对比。
画外,细腻华丽的光影笔触,也与周遭的家具内饰格格不入。
即便不懂欣赏这些,打眼一瞧,也知道不是一个路数。
为什么要在简明的装潢里,挂一幅如此繁复的画像呢?
安之没问过他。
但她以为,照卡尔的品味和审美要求,他不像是会因为得了一幅古董画像,不顾整体效果也要摆出来的人。
反观她自己,倒是更可能犯下这种失误。
纯色的麂绒面沙发上,靠外角还搁着她那只JanSport尼龙书包。
两者材质天差地别,看起来十分不和谐。
甚至不如墙上那副女侯爵像融洽。
安之瞬间想起自己原本的打算。
她原本,是想着要收拾东西离开这里的。
兜了一圈,还是回来了。
沙发上的那只书包,就像她现阶段的混乱思绪,她根本没有想清楚,究竟该怎么摆放。
急于做出决断,却又还是只能灰溜溜抱走,重新仔细藏好。
她在卡尔的注视下,寻常姿态靠过去,拎起那只书包抱在怀里,进了房间。
其实拢共也没几样东西,几只瓶罐,几本书,很快就摆回原位。
三两下摆好,安之不免生出些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粉饰太平、欲盖弥彰到什么时候。
在桌前坐下,安之将从老师那里拿回来的表格与书摞在一起,又翻开她的日程本,并不密集的to do list里,在研究生offer那栏打了个勾。
笔尖下移,还有两个名字。
一个是布莱恩,一个,是卡尔。
代表她要分别面对这两个人。
两个不同的问题,不同的应对方式,但她合该拿出一视同仁的态度。
坦荡地,诚恳地,去除隐瞒地。
犹豫来犹豫去,最后还是先在布莱恩的名字底下划了一条线。
安之掏出手机,问丹尼这两天是否有时间。
拖延没有尽头,deadline却有,她想在丹尼的陪同下,一起去把手续办了。
消息刚发送出去,卡尔就从外面进来了。
直到他越走越近,她开始稍显局促,像是不好意思独自霸占这里,撑着桌子站起身来。
卡尔家的这张书桌,比起他办公室里那张,目测要小上一圈。
但他自己好像不怎么用得上,安之很少看卡尔来这里办公,顶多临时开电脑回封邮件,或者收份传真。
隔着这么半张书桌的距离,她已经没法跟他平视,需要微微仰起头。
卡尔没停下,到她刚让出来的位子上坐下,又朝她伸手。
安之睁大眼,不懂他要做什么,还以为他是要进来用书房,侧过身去想把桌面收拾出来。
指尖刚探出去,还什么也没摸着,就被半路截获。
轻轻一带,人就已经稳稳当当落他腿上了。
跨坐的姿势,脚尖垂着,拖鞋勾不住,“啪嗒”一声滑落。
她强装镇定,问他进来,是不是要用书房。
“你要用的话,我让位置给你,等我收收桌面就好。”
卡尔靠上椅背,将她往上托,说不用收。
“我不用,就是来看看你在忙什么。有due要赶?”
他掌心不厚,掌底却宽,往她腰后扣得很牢固。
不多使力地一掂,几斤几两仿佛心里就有了数。
甚至还有余力拉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撑,像要帮她稳住重心。
从他身上,安之没有闻见烟味。
唯独从他这把嗓子里,倒是听出半分哑。
背后,桌面被震着“嗡嗡”的响,是安之刚放下的手机。
卡尔一脸坦然,看着她:“不接吗?”
手却并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安之在他好整以暇的注视下,艰难地扭过半边身子。
一只手还撑在他硬挺的下腹,另一手伸长出去,拿过手机来看,来电显示是丹尼。
几乎是可以预料的通话内容。
安之不想在卡尔面前表现得遮遮掩掩,但眼下这种情况,她也很难大方得起来。
卡尔却沉声发话了:
“接。”
“我不动你。”
语气像是完全了然,所以不好奇,不留意。
中指搭在机身侧面,接通的一瞬间,边往耳边贴,边即刻悄悄按住音量下键。
丹尼问她,是不是考虑好了。
她垂着眼,挑最简洁的用词,轻声回答,“是。”
视线里,卡尔的一只手还压在她手背上,紧贴着他腰腹。
指骨清减却有力,凸起的筋骨与潜藏的血管,在冷白皮肤下交错。
不似血肉,似玉质——摸着是温的,触目却沁出寒意。
紧贴在耳边的听筒里,丹尼说好,答应陪她一起。
安之以为对话可以就此结束,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他又问起她毕业和研究生的事。
安之一一答了,悄悄抬眼,结果当然是又被抓个正着。
他根本就是在守她。
从身体,到眼神,疏而不漏,河落海干。
丹尼从电话里也感受到安之没心思多聊,只简单叮嘱了几句,就叫她早点休息。
通话结束的当下,卡尔便像是已经等候多时了一般,当即将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随手往桌上一撇。
动作干脆利落,叫安之几乎以为他的下一步动作,是要立刻俯身来吻她。
卡尔却没有做这样大的动作。
他仍抓握着安之的手,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指根的骨突,像在思索,又像走神。
忽而问她:
“还没想想,要怎么庆祝你毕业?”
安之有些发愣,似是意外,“不急吧,还......早。”
“也不算早了,提前规划一下总是可以的。毕业典礼在什么时候?”
“大约......下个月底。”
卡尔点点头,说:“还来得及,再考虑考虑。”
安之心下一动,忽然想起什么,想问他,她的毕业典礼,他会不会来。
想问,却又很快意识到不合适。
她不适合再问他要任何承诺性质的回答。
尤其是,有时间跨度的承诺。
把问题勉强收回去,安之索性不想了。
她拱起掌心,翻转过来,回握住卡尔的手。
只半刻,或许更短,他便倾身覆了过来。
本就严厉的压制,变得越发凶悍。
两人之间空余的距离,变得连对视都不能够顺畅。
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安之本能一般,下意识闭上眼。
卡尔却又停住。
他视线越过她肩头,扫一遍她身后不再空旷的桌面。
卡尔勾唇,是无声的满意。
抬手摘下眼镜,往满是她的痕迹的桌上搁去,搭上一本什么书,他没有细看。
只晓得书封上,贴了一张窄窄的便签,明黄色,看着还挺顺眼。
甚至,得意到抓起掌心的手向她身后弯折,促成更为迎合的一道弧,他才最终深深地吻上去。
安之只觉得自己被推上浪尖。
果然,她又一次变成了难支的独木。
受他牵引,往不知何处去。
被风浪彻底摧毁意志前,她只记得自己模糊不清地,还答应了卡尔一个要求。
贴在她耳边,他的嗓音里,卷着低低的潮:
“具体的日子定了,就提前告诉我。”
“什么?”
“你的毕业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