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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湿漉漉 后知后觉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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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南边满身铜绿的萨瑟门,从伯克利校园出来,安之没立马打车。
天气实在是太好了,加州的阳光洒落在青铜镂花上,点染出炫目的光晕。
她一时间,竟有种不知道要往什么地方去的茫然。
这种茫然并不与焦灼相混合,反而令安之觉得放松,允许自己享受短暂的漫无目的。
回过头去看,背后的门环上,刻着一句取自圣经的校训,“Let There Be Light.”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才有了白昼与黑夜的分别。
再远些,还能看见Sproul广场的一角,有只一层楼高的红色气球人,瘦长的身子被绑在鼓风机上,东倒西歪地左右招手。气球人的脚边,有个熙攘流动的学生摊位,好像在宣传什么,一排长条桌前挂了横幅。
安之眯起眼睛,但是也没能辨认清楚横幅上歪歪扭扭的手写体英文字母。
有同为学生模样的人也从学校外出,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是广场旁边金熊咖啡厅的杯子。
那些人目不斜视往外走,有的步履悠闲,有的行色匆匆,都一一越过她,没有停留。
好像每个人都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要去哪里。
看着那些年轻人或平静或麻木的脸,安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迟缓的躯体忽然苏醒过来。
她脱下一侧书包带子,迅速拉开底边小袋的拉链,果然里头躺着一张深牛仔蓝色的小卡片。
卡片上印着大小两串反向的三角形,是AC Transit的路卡通,在校学生每个学期都可以领到,不限次使用,也不需要付额外的费用。
这张卡还是学期初的时候,爱梨拉着她一起去申领的,可她自从领到手以来,总共也没有用过几次。
安之把卡片握在手心里,重新背好书包,决定去搭AC的班车,过河回市区。
她没走东湾高速,而是选了Bay Bridge那条线路,途中经过金银岛,还能眺望见远处赫赫有名的金门大桥。
脚下这座奥克兰海湾大桥,经历过改名、断裂,又在中国的帮助下被修复,才变成了今天的模样。
下了桥就是唐人街,安之知道有很多留学生都把这里当食堂,隔三差五就来这条街里的中餐馆吃饭。
不过她自己最喜欢的,并不是唐人街里的饭馆,反倒是这里的菜市场,能买到很多外面不好买的食材。
穿过招牌邻林立的巷弄,安之熟门熟路地,很快找到了她要去的那家店铺。
老板是潮汕人,很自来熟的性格,安之并不算这里的常客,有时好长一阵都不会来光顾一次,却也已经从老板的随口闲聊里获知到,他们家跟巷尾那家中餐馆的老板,在岭南老家是同个宗族的亲戚。
不过安之自己却并不是那种,跟生人也能唠得起来家常的性格。
她只简单回应了老板的招呼,简单到甚至显得有些羞怯拘谨,然后就转过头去,专心看案台上摆的新鲜蔬菜。
安之讲话小声,但下手却又快又准,不需要多犹豫,她就从案台上挑好了一些藿香和椿芽,都是适合春天吃的食材。当然,也都是只有春季里才有的食材。
一年就只吃这一季,平时想找也没有。
她每样都捡了两小捆最新鲜水灵的,递给老板。
穿工字背心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懒懒散散地瞅一眼电子秤上的数字,随口问她,“阿妹要不要带点鳝段回去,跟藿香椿芽一起炖啦?”
又指指后面的档口,“喏,现成有剔好骨头的,都是今早刚到的,很新鲜喔。”
安之感激地笑笑,摇头拒绝了。
她之前也曾经挖空了心思,照着食谱,用过猴头菇来炖鸡汤,还跑到过金门公园那边,找到一家中药店,买来了黄芪炖牛肚。
东西都是好东西,但验收成果的人不买账,她也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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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唐人街重新打了车回来,到家的时候,时间还早。
安之没见到屋里有人,但露台的门却大开着。
她有些疑惑,卡尔通常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家里才对。
放下手里的东西,安之穿过客厅,往露台边走。
外面阳光很好,风也清爽,不疾不徐。
安之一直知道露台外边,这层隔板底下有个泳池,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里打开的样子。
她试探着叫一声卡尔的名字,却没有听到回应。
以为没人,安之边转了身,打算回去室内去找,脚踝边却突然被一股力圈住。
那股力道来得突兀,然而并不锐利,只是湿漉漉地、很干脆地,叫她立刻失了重心。
堕入水面时,她只来得及慌了一瞬,就被一道有力的手臂托住。
卡尔早知道她过来,起了玩心故意逗她。
拉人下水后,他胸有成竹地一手绕去她腰后稳稳接住,还能分出一只手来,捧住她半边脸。
安之被水没顶,分辨出身前的触感,没有一寸是她不熟悉的。
她没有挣扎,反而鬼使神差地睁开了眼。
以前在不少影片里,都看见过里面的人在水下睁眼的场景,但这是安之第一次自己尝试这样做。
原来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不可思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卡尔的一双眼睛。
没有了镜片的阻隔,由蔚蓝池水做介质,上一秒好像还看得很分明,下一秒却又在涌动的波纹中失真。
欧罗巴人种的基因使然,他的眼窝很深,浓密卷翘的睫毛即便在水下,存在感也很强;眼尾却是平直的走势,不用做表情,也自有几分上位者的严肃。
他在水下对她吐出一个气圈,那是安之第一次知道,大气压的形状到了有阳光照射的水面下,会显出冷冷的金属光泽。
规整的,浑圆的,像什么呢?
有点像小时候看的神话电视剧里,泛着凛冽光泽的乾坤圈,安之不合时宜地分神联想。
只不过这乾坤,皆来自于眼前这人的吐息。
一时失神,安之便忘了憋气。
有水进肺里那一刻,比起窒息感,更剧烈的是疼痛。
卡尔察觉到她表情变化,立刻托她出水。
好在他动作快,安之呛水不多,但也捂着鼻子咳了好一会儿。
她的手臂软趴趴地,搭在卡尔赤.裸的肩头,并没有落水沉溺的慌张,甚至没有主动借力撑他。
卡尔垂眼看她,怀里的小姑娘紧闭着双眼,粉白的面颊蘸着晶莹的水珠,有光跳跃着,亲吻她薄薄的眼皮。
卡尔一直以为,自己少有需要自控的时候。
很多事情,他都是想做便做了,都还不到需要他用上自制力的地步。
不必自控,自然也就不会失控。
然而这一次,他克制了,再克制。
终于也甘愿承认,自制力这种东西,兴许根本就不是拿来用的。
他索性不再犹豫,眼神追上光点跳跃的痕迹,也跟着吻上去。
仿佛顺从神迹的指引,又好似,这便是他无故早退的缘由。
温热触感落在眼皮上,阳光被水迹覆盖的那一刻,安之不敢睁眼,连呼吸都乱了。
卡尔的一只手还抚在她背后,原本清爽的衬衣湿透,贴在她嶙峋的蝴蝶骨上。
于是此刻,她的脊梁,在阳光下,在水下,更在他的手下。
安之不怕水,但是也游不起来。
卡尔抹了把脸,浅金色额发被他不在意地撩开,他突然想毫无遮挡地,看她在大亮天光下惊慌的样子。
他眯起眼睛,盯着怀里的小姑娘看了好一阵子,一直看到她起伏的胸口都静止下来,才凑近了,在她耳边说:
“刚才在水下不知道憋气,这会儿倒是憋上了?”
“早知道是这样,刚才在水下就该亲你,不叫你呛着。”
安之猛地睁开眼,大口呼吸,却被他贴上来,同她鼻尖相抵,不知是要跟她共享,还是要跟她争抢。
再次撞入这样一双眼里,哪里还有什么严肃可言,高鼻薄唇都是湿漉漉的,眼底更是蓄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潮意,铺天盖地朝她席卷而来。
呼吸仿佛被剥夺,方才落水时都没能叫她慌乱的窒息感,竟然在此刻,后知后觉地占了上风。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手脚并用地往池壁上靠。
泳池没装金属扶手,只有嵌在内壁的台阶,安之从来没下来过,光影摇曳的水面一盖,她根本看不清哪里有路。
卡尔也许是看她可怜,大发慈悲;又也许是想到自己一手害她呛水,良心发现,总归是从她身后靠过来,抬手将她托出水面。
着力点在她腰际,轻了就痒,重了又痛的,安之根本受不住,直往后缩,再度跌入他怀里,激起崭新的一圈水花。
被扑湿了脸的卡尔非但没有怨言,反而笑出了声。
安之的后背撞在他胸口,被他一把搂住,感受到身后紧贴的胸腔在起伏震动。
“要是舍不得上去,就干脆陪我再游会儿,你也确实该锻炼锻炼身体。”
“锻炼身体”这个理由实在是过于健康了,安之没法反驳。
只能揉着眼睛,磕磕巴巴地说,“我不会游泳,游不起来的,你快点放我上去呀。我......我会换别的方式锻炼的......”
卡尔哼笑着放了手,没逼着她承诺“换种方式”是要换什么方式。
一路滴答着水渍,安之躲进了浴室。
门一关,脚下很快聚起小水滩,她抬眼看镜中的自己。
发丝挂着大颗水滴,狼狈地贴在耳边,露出脸颊绯粉。
安静的浴室里,她衣衫尽湿,她心跳如擂。
遮掩般匆匆开了水,安之走进去,企图用水声藏住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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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安之再从浴室里出来,卡尔已经游完了,正从水里出来。
她愣在原地看着他出水,暗格似的台阶原来在泳池的另一角,难怪她刚才怎么都爬不上来。
阳光下,卡尔的冷白皮像吸血鬼电影里的主角一样泛着光。
即便隔空,安之也不敢再多看。
更不敢去分辨,哪一块肌肉是她刚才用手撑过,哪一片皮肤又被她腿弯缠绕过。
仿佛他不是阳光下的人,而是太阳本身,是无法直视的存在。
见卡尔已经披上浴袍往屋子里走,安之张皇收回眼神,转身去了厨房,打算收拾处理先前带回来的椿芽。
可是手上忙起来,好像也没法清空大脑。
那人薄匀有力的肌体依旧在她脑子里来回晃荡,连带着炫目的水光,都不曾褪去亮色。
卡尔顺着地上的水迹进了屋,没像安之那样第一时间往浴室里钻。
他先去茶几上拿起手机,把扫地机器人放出来。
机器收到指令,精准捕捉地上的水渍,他站在原地看着。
路过沙发时,扫地机器人没有停下,沙发一角,那只书包已经被复原,看不出有被动过的痕迹。
仿佛从它被忘在那个角落里起,就没再被人注意到过。
卡尔看了一眼料理台后头,小姑娘低着头,打开笼头冲水的身影。
她还没发现,他却已经不动声色地藏好了。
他不过才一两天没回来,她就已经把自己留在这个家里的东西全都打包收拾了起来。
是打算做什么?跑路吗?
如果不是那条新闻,她还会去找他吗?今天又还会回到这里吗?
卡尔总是轻易就能掌握主动权的人,而他表达掌控地位的方式也很简单粗暴。
他从小受到权利教育,他的父亲曾经教过他,"Everything is negotiable."
任何事,都存在博弈的空间。
那么现在,既然她已经回来了,不管是什么理由让她改变了主意,他都可以当做不知道。
她收拾起来的东西,既然带不走,那么他也不会帮她放回去。
他要等她自己发现,然后再自己亲手,一件一件地,摆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