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披萨屋》淡暮霭

12、chapter12 她是谁的

　　看到这般以纯粹人形出现的玛格丽特，尤弥尔奇异的并不感到害怕。

　　也许是因为刚目睹了对方孤独，被献祭的一生，面对眼前步步走近的女人，她没有躲。

　　“为什么你总是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玛格丽特在距她两米的位置站定，一身白衣，清瘦羸弱，“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就隔着这个距离，你站在收银台后面认真的问我是否需要法律援助。”

　　尤弥尔因为她的话想到了那会儿其实已经被吓到快心脏骤停的自己，眉眼间掠过一丝窘迫。

　　“我那时就觉得你很有意思。”玛格丽特轻声道。

　　“我很荣幸，但是，”尤弥尔握了下拳，又很快松开，眼底带着几分直白的困惑：“码头老爹店里那个朝我扑过来的家伙是你设计的吧。你故意把我带到这里来——我很遗憾看到这些，但是我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道出了心底积攒的委屈：“为什么你要让我做好几天的噩梦，为什么最后又那样吓我.....”

　　“还是说你有什么心愿想要让我帮你完成的？”到底是善良压过了怨怼，尤弥尔认真看向玛格丽特：“有的话你尽可以说，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的......”

　　玛格丽特垂下眼，声音轻而含愧：“很抱歉吓到你。那时我刚从镜子的世界苏醒，也许是怨力太过强劲的缘故，我不知道你因为这个的缘故做了噩梦。”

　　她抬眼，眼眸澄澈又真诚，盛满歉意：“看来你拥有很强大的灵能，所以才能在我没有主动现身的情况下看到我，感知我......你可以原谅我吗，尤弥尔？”

　　此刻的玛格丽特恬和柔软，纯白素衣衬得她既干净又温顺，和一开始那血肉狰狞、凶恶可怖的模样大相径庭。

　　被她这样温柔恳切地注视着，尤弥尔心底那点怨气就这样消散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她摸了摸鼻子，显得十分大度：“那就算了吧。”

　　“谢谢。”玛格丽特浅浅一笑，白衣胜雪，纯美如一支暗夜绽放的百合，她走进了一步，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又听尤弥尔问道:“不过你刚说的第二个祭品的意思是？”
　　她停下脚步敛了笑，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吃掉凯伦·凯迪尔森的灵魂之后，我才知道他原想是借地狱之手躲开命运的诅咒，但是似乎一直未能如愿以偿，是以他只能像个寄生虫一样寄身在血腥玛丽的血咒上，做她的奴仆，以换取生命续存的代价。”

　　“很可笑是不是。”她又缓缓笑起来，像是无法克制内心波动的情绪，“他原本三十五岁以后才需要考虑这些事情，结果生命未至末路就活得这样战战兢兢了....”

　　那扑面而来的恶意让尤弥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玛格丽特一双眼睛随即紧紧的钉在了她的身上。
　　“他太愚蠢了，愚蠢又短视。”玛格丽特朝着她走了一步，“血腥玛丽岂是那般好打发的？”

　　“献祭一个人，只能换一年的寿命，尤弥尔你猜猜看，他是什么时候把主意打到你身上的？”

　　“我不知道、”尤弥尔摇着头，又往后退了一步。

　　“从你来到那家店开始。”玛格丽特说。

　　“那家店里来往的几乎都是非人类，只有你和他两个，他感到了威胁，看呐，”她捂住心口，仿佛那里有一个人在痛苦中浮沉，痛到令眉心都蹙起，她却是嘴角含笑：“他的预感是正确的，你真的取代了他的位置。”

　　“如果他不犯傻。”面对步步紧逼的玛格丽特，尤弥尔却不肯接这锅：“我和他无怨无仇，他可以永远做他的夜班店长，也完全可以把他的困难告诉老板，老板会帮助他的员工。”

　　“真的吗，吝啬的贪婪何时成了大方的慷慨。”玛格丽特似笑非笑的看着始终与她保持着半米距离的尤弥尔，“正是因为你的老板一直不肯将真正的地狱钥匙交给他，才让他选择你做第二个祭品。”

　　“你来了多久，他就观察了多久。”

　　“他通过各种渠道打探你的你的生活习性，他试图接近你，就像曾经接近我那样。”

　　“可是他接近不了你。”

　　“你没有需要倾诉的烦恼，不向往热闹的生活，不去酒吧，不上夜店，拒绝一切邀约，下了班就宛如上了一座孤岛.....”

　　“他肯定不是纯种冰岛人。”尤弥尔忍不住说，要是冰岛人就会知道她的生活状态有多正常——“但是他还是摸准了你爱贪便宜的性格。”

　　玛格丽特一句话让尤弥尔愤愤不平的心气散了。

　　生活方式可以说是后天形成的，但是本性却是天生的，她或许未必真的需要一面镜子对着穿衣，但在那一堆待清仓的货物中，她看中那面镜子确实是因为它免费。

　　“血腥玛丽曾在这面镜子里放了一个自己的假身，凯伦·凯迪尔森曾用它成功吞噬了我的灵魂，并用它瞒过了你老板的眼，只是他没想到我的怨魂不但没有在黑暗中消失，反而日渐强大，他没想到我能反过来吞噬掉血腥玛丽的假身，更成了主宰这面镜子的镜灵。”

　　“他亲手放出了复仇者。”

　　在重见天日的第一晚，玛格丽特就去找凯伦复仇了。

　　一开始她被拦在墨克维兹的大门之外——地狱之门只有有意向与魔鬼签定契约者才可以进入。

　　“我并不在乎契约。”玛格丽特说，“可如果赌上灵魂就能够让他饱尝恐惧，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发誓愿意用自己的灵魂换取负信者心脏上的血，也因此得进墨克维兹。

　　于是尤弥尔通过玛格丽特的眼看到了那让凯伦心力交瘁的几晚发生的事——而即便是到这样的地步，在精神病院里，通过与加百列短暂回溯出的场景内的他对话，他竟还瞒得滴水不落，直把一切事情往血腥玛丽上引，还编造出什么玛格丽特爱他，愿意为他而死的谎言，可以说真的是身魂很统一的渣男了。

　　这样的渣渣如今成了玛格丽特的祭品，下场全然是咎由自取。

　　尤弥尔心底满是唏嘘，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真诚地看向玛格丽特：“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

　　“如果不是你揭开所有真相，我会在无知中对上血腥玛丽，最后也落得个被献祭的下场——还是自找的！”想起自己在听完凯伦的话之后所做的决定，尤弥尔便是一阵后怕，她因而感激玛格丽特：“你把我带到这里，就是为了提醒我、救下我，对不对？”

　　话落，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寂静的可怕。

　　玛格丽特静静的看着尤弥尔，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一点点褪去暖意，最后化作一片澄澈的冰面。

　　她摇了摇头，很轻，很慢。

　　“我救不了你，尤弥尔。”

　　“你说什么？”尤弥尔不安的看着她。

　　“凯迪尔森已经将你献给血腥玛丽，你注定是逃不了的。”玛格丽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寒凉如冰，“而且和当时需要留下我做瞒过地狱饵料的情景不同，你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祭品。”

　　说着，玛格丽特往前又走了一步，白衣垂落，发丝静悬，宛如彻底将她笼入自己的领域，这一次，她们之间近的几乎没有距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轻声的问，“血腥玛丽的献祭通常灵肉尽毁。”

　　“你会被她吃掉。”她微微抬起指尖，悬点在尤弥尔苍白的下巴：“你的身体，血肉，记忆，灵魂.....所有能组成你存在的东西都将不复存在......你会被她吃干净，与其这样，不如就留在这镜中的世界陪伴我。”

　　？

　　“抱歉，是我耳朵出问题了吗？”尤弥尔仗着身高优势，向后一仰便拉开了与玛格丽特之间的距离，但她看着玛格丽特，仍旧是一副大受震撼的样子。

　　“太寂寞了。”玛格丽特看着她，轻声说道。

　　“我困在镜子里整整一年，三百多个不见天日的黑暗，无声，死寂，看不见人间，世界与我无关，直到你掀起封尘的布。”

　　“你仔细的擦拭我”——“上帝！我那是在擦镜子！”
　　尤弥尔的抗议充耳不闻，玛格丽特沉浸而回味。
　　“你对我说话，你在我面前唱歌，你说冰岛很冷，我们相互取暖。”
　　“我没有！”

　　“那是我过去整整的一年里，唯一感受过的活人温暖，甚至是在我活着的时候，可能都不曾感受过的。”

　　尤弥尔安静下来，听到玛格丽特对她说：“如果早一点遇见你，我是不是就不想死了呢？我喜爱你干净热烈的声音，喜欢你积极温暖的生活方式，你令我感受到了温度。”

　　“你不怕我，你不讨厌我，哪怕我血肉模糊，你也不以有色的眼光看待我，你甚至同情我，原谅我，感谢我。”

　　“留在这里陪我吧，不要回到现实。”她向尤弥尔伸出手：“现实令人憎恶，你和我，我们都经历抛弃，又如此危险，有魔鬼，有诅咒，有血腥玛丽，可是在这里，什么讨厌的东西都不会有。”

　　“我会给你更好的。”

　　“在这里，我就是神，我能实现你所有的愿望与渴望。”

　　“你想开店，我给你永不倒闭的花店，永远客源不断的披萨店。”

　　“在永远晴朗的天气里。”

　　“不行。”尤弥尔深吸了一口气，却是决然地拒绝了玛格丽特的邀请，“玛格丽特，我很同情你，也会想办法让你解脱——我承诺，但唯独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哪怕你说的这些未来很美妙。”

　　“但我是属于现实的人，哪怕它再残酷，麻烦，充满危险，在未蒙上帝的感召之前，请让我回到我那真实滚烫的世界。”

　　“你....不肯？”玛格丽特的温柔碎裂殆尽，瞳孔骤然缩紧：“我给你生路，你不要？我给你全世界，你不要？”

　　她的脸上呈现出怒容，随之蔓延的血色火焰一般在她的脸烧成一片龟裂的丑陋。

　　“既然你不肯自愿留下。”她的声音开始扭曲，同时扬起手，显出尖锐的指刀，“那我就撕碎你的身体。”

　　“哪怕是死，你的灵魂也只能归属我！”

　　阴风呼啸，黑暗颠覆世界，血色倾覆而下，尤弥尔趔趄倒地，只觉死亡的寒意近在咫尺，就在玛格丽特的指尖即将刺入她的眉心的刹那。

　　“你说......要谁的灵魂归你？”一道低沉，慵懒，极尽嚣张傲慢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在这片寂静的世界炸响。

　　不是错觉，觉得炸响是因为那声音仿佛是从她的耳旁——不，耳内传出来的。

　　尤弥尔浑身一僵，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身体里面蠕动，挣扎。

　　下一瞬，她瞳孔骤然放大，就是玛格丽特要杀她都没能给她这般的震撼，她看到绷紧的衣物之下，她的皮肉微微隆起，黑暗从她的肩胛骨、脊背、胸腔....层层渗出，舒展。

　　似雾，却不轻盈，像蛆虫在脏腑间蠕动，似幻，却令玛格丽特都惊骇到倒退。

　　黑暗脱离她的身体，裹挟着极致的威压，凝聚成一具修长挺拔的人形。

　　“好大的胆子。”玛门勾着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垂下漆黑的眼眸，居高临下的看向瞬间僵在原地的玛格丽特，里头满是见小怪的轻蔑。

　　“她，可是玛门大人我看中的人啊。”

　　......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深入灵魂的诡异恐惧。

　　魔鬼，从她的身体内破体而出了。

　　尤弥尔看着这一幕，一种无法接受的生理性反胃涌上喉咙。

　　“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