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披萨屋》淡暮霭

13、chapter13 血腥玛丽

　　突兀的干呕声打碎了这片黑暗领域因为魔王降临而陷入的死寂。

　　玛门垂首侧望，看着脑海里“蛆虫啊”“腐烂了”“我脏了”刷屏不断的尤弥尔呕得撕心裂肺，漆黑如墨的眼底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无语与荒谬。

　　连带着那一身仿佛要碾压天地的地狱威压都被尤弥尔这一下凝滞得破了功。

　　对玛门而言，他堂堂一个执掌一重地狱的魔王，抛下满世界的生意不做，特意来这破地方为尤弥尔这么一个小员工镇场撑腰……

　　说实话，做老板做到这个份上，他自己都要给自己感动坏了。

　　结果！

　　她这是什么反应？

　　不对自己感恩戴德也就罢了，居然还给他吐了！

　　吐一声不够！还接二连三的呕个不停！

　　玛门顿时就被惹炸毛了！

　　“喂！”他眯起黑眸，眼含愠怒，盯着不识好歹的尤弥尔，“玛门大人我在替你出头，你这是什么烂反应！不说清楚的话，就干脆把你抛在这里好了！”

　　他恶狠狠的威胁着，龇牙咧嘴的孩子气把尤弥尔从那股深入骨髓的恶寒中解救出来。

　　“抱歉，老板。”虽然一想到刚刚那种异物在血肉脏腑内蠕动的感觉还是有点反胃，尤弥尔还是立刻识相的和魔王道歉了。

　　“不过下一次能换一种方式登场吗……”她扶着酸涩的膝盖，勉强抬头，脸色苍白而虚弱，“对我们人类而言，这还是太超前了”

　　“哼！”尤弥尔的示弱一定程度上安抚住了玛门，至少让他没那么暴躁了。

　　“也难怪。”他挑剔又刻薄的上下打量着期期艾艾走到自己身边的女孩，从鼻孔里喷出不屑的毒液，“你弱死了，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好端端的洗个碗还能洗到被抓走，没用透顶的家伙，勉勉强强原谅你好了。”

　　尤弥尔：“……”

　　她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话难听，却偏偏是事实。单凭一副人躯，她在这群魔鬼怨灵、之间真的渺小得如同蝼蚁，真不知到玛格丽特抓她是图什么。

　　而就在这一人一魔气氛微妙之际，他们前方死寂的阴影里，风声骤变。

　　那起初被玛门的魔压震慑得无法动弹的玛格丽特捕捉到空隙，杀招一现，就攻了过来。

　　似是知道对上玛门，胜算实难料，这一下她毫无保留用上了全力。

　　刹那之间，纯白衣裙无风狂舞，尤弥尔惊鸿一瞥，见玛格丽特原本清瘦羸弱的身躯暴涨出许多不祥的黑气，脸上龟裂的血纹进一步扩散，全然没了为人时的柔软，只剩下属于恶灵的狰狞与凶戾。

　　“小心！”尤弥尔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只见阴风炸裂，血爪撕裂空气，玛格丽特以人难以反应的速度直奔玛门面门而去。

　　玛门余光瞥到袭来的凶戾之气，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不自量力。

　　他甚至懒得抬眸，指尖一缕魔气蓄势待发，只需一下，便能叫这怨魂知道何为真正的“死后也不得安宁”。

　　就在他的魔力即将释放的时候——“等等！”

　　一只手忽然攥住了他的衣袖，带着人类特有的慌张和不像人类该有的力气，尤弥尔拽着玛门矮身一躲，硬生生拦截了一次即将落定的绝杀。

　　“你做什么。”被打断施法的玛门缓缓垂眸，漆黑的眼眸直直落在拉住自己衣袖的那个人的身上，里头是一片杀意未曾尽兴就被打搅的不悦与冰冷审视。

　　尤弥尔看了与他们错身而过便立在原地没有再尝试发起第二次攻击的玛格丽特一眼，才回过头，看着甩开她的手，然后抱着手臂一脸不高兴的等着她解释的玛门。

　　“不要杀她！”她说，呼吸仍残留着几分急促，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尤弥尔认真地看着眼前的魔王，虽然她未曾见亲眼见识过玛门的实力，却也知道他既然在魔鬼中做王，必然是鬼怪中最厉害的一个。

　　他要是真的下杀手，玛格丽特绝对没有活路——虽然她已经死了 ，虽然她刚刚还疯狂偏执得想要杀掉自己，可尤弥尔也见过了她痛苦的过往。

　　玛格丽特的孤独绝望与痛苦，让尤弥尔共情又心悸，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对方魂消意散。

　　“老板，不要伤害她，她本来也无意伤害我们，只是太害怕了，你看现在她已经不动了，她其实好可怜……”

　　尤弥尔恳切的为玛格丽特求情，然后将自己来这里之后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了玛门。

　　她说起凯伦献祭续命的自私卑劣，说起他是如何将玛格丽特的灵魂封入镜子冒充血腥玛丽以骗过玛门的，说起玛格丽特悲惨的过往人生，说起她在镜中孤寂的绝望……

　　“……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能不能不要杀她，她真的已经够可怜了。”

　　尤弥尔说完，现场便陷入一片沉寂。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但低垂着头，仿佛在应和着尤弥尔的陈诉，一袭白衣不知不觉间又重显出病态的羸弱感来。

　　玛门一直静静听着，然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有的只有眼底愈发浓郁的嘲讽与淡漠。

　　等尤弥尔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

　　“愚蠢。”两个字，凉薄又无情，仿佛是对尤弥尔那种柔软善意的穿刺，“是人类最无用的劣根性——永远只会被表象裹挟，被眼泪欺骗，拿着毫无价值的同情心，去怜悯不该怜悯的邪祟。”

　　这话实在难听又过分，尤弥尔蹙眉想要争辩一二，却被玛门一句“你见了多少灵魂就敢替她打包票说她孤独又悲惨？你和几个恶灵打过照面就敢说自己懂了恶灵的生存逻辑”给堵了回去。

　　“不知道就给我好好呆着，少在那多情柔软，泛滥恻隐了。”玛门抬眸，声线冷静又冷漠：“生有生的理，死有死的道，两者各不相关，千百年来皆是如此，任何一方逾越过界，受到损失的只会是活着的那一方。”

　　“你说的玛格丽特早已死了，从被凯伦献祭那一刻，她这个人，就已经彻底消失了，如今存留下来的不过是缕靠吞噬生魂存活的怨气。”

　　“可是——”

　　“为什么要同情它呢，尤弥尔？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特别的存在吗？天真！要知道怨魂唯一的生存本能就是吞噬被它的诅咒覆盖到的所有对象，所用的手段总结起来也无非就掠夺，蛊惑两种，区别不过在于对凯伦，它用了杀伐掠夺的手段，而对你，它用温柔的假面示弱，昭显悲惨过往博取同情来蛊惑罢了。”

　　“但无论用的哪种手段，最终目的都是一样的——吞噬你的灵魂。”

　　“你同情，它就同情的吃掉你，你无动于衷，它就用无动于衷的面吃掉你。”玛门看着逐渐面露惊愕的尤弥尔，带着淡淡的嘲意：“不过你说的里面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让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苟同。”

　　“我定义灵魂价值，执掌地狱契约买卖千万年，从无出错，更不可能被虚假的生意瞒过——我很肯定，当年凯伦和我做交易的时候，用的就是血腥玛丽的灵魂。否则他成为墨克维兹夜班店长的原因契约必然不能成立，因为地狱契约，等价交换，分毫不差。”

　　“所以真正的血腥玛丽，其实一直就在我们的眼前。”玛门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弧度。

　　“——就藏在这个女人的灵魂里。”他挑眉看向身体好像忽然僵硬起来的玛格丽特，“我说的没错吧，伯爵阁下？”

　　伯爵阁下……尤弥尔已经听到宕机的大脑还是跟着玛门的动作发出了跟随的指令，她也下意识朝着玛格丽特望去。

　　有那么一刻，周围的风好像都停止了呼号。

　　短暂的寂静之后。

　　咔嚓——

　　随着一声细碎又诡异的碎裂声响起。

　　尤弥尔惊骇的看到原本亭亭玉立的玛格丽特忽然身体一歪，整个人失去重心一般向后跌去，而她原本堪称丰富的表情连同愤怒，悲伤等一众鲜活的情绪一起，快速崩裂，虚化，然后消失了。

　　最后，她宛若成了一具苍白而无生气的蜡像，半坐在地上，目光越过她笔直站立的双腿，就那样冷冰冰的看着他们——她坐着，她的腿却站着。

　　因为她的身体，从大腿以下径直断成了两截。

　　尤弥尔忽然想起在幻境中最初见到的玛格丽特。

　　女人坐着轮椅，被一群医护急匆匆的从她眼前推过——再看到真实出现在眼前的玛格丽特，她还以为那是死亡唯一给予亡灵的怜悯，能让人在死后修复残缺的魔法……

　　原来连这也是假的吗……

　　没等尤弥尔发出更多的感想，令她脊背发凉的一幕就出现了。

　　只见玛格丽特那一双看似无害的小腿忽然涌出了大量的鲜血，浓稠如血的暗红雾气顺着肌理溢出。

　　带着阴森的寒意，那藏匿蛰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从未显露的猩红真灵，终于破封而出，不再掩饰它沉淀了数百年的强大灵能，席卷起的威压誓要将他们并眼前的一切障碍悉数荡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