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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11 玛格丽特的 ...

  •   暖黄的灯光温柔铺展,隔绝了窗外凌冽的寒风,老式码头餐馆内暖意融融,空气里残留着食物的芬芳。

      尤弥尔在厨房里里清洗餐具——被几人从睡梦中强行唤醒的老板正昏沉的打着瞌睡,愿意在凌晨两点破例招待他们这群不速之客,主动帮忙收拾善后也是应该的。

      后厨水声潺潺,冰凉的自来水顺着龙头不断冲刷着餐盘,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动响,却莫名听得尤弥尔耳朵一紧。

      仿佛在被谁凭空注视着,她回过头。

      那种滞塞的阻碍感消失了,耳际霍然开阔,餐厅里的嬉闹声传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加百列你行不行?”老板张扬的笑声穿透空气,带着他独有的嘲弄,“这桌子都被你还原成什么样了,原始人都不用这么粗糙的面,天使大人的精细度也就这点水平?”

      他们还在餐厅。

      尤弥尔松了口气,吵吵闹闹的声音,凭白增添了几分安心感,她抬眼瞥了墙上的钟一眼,剔透明亮的表盘映着一个勤快洗盘子的她,她抬起满是泡沫的手顺势给笑着的自己点了个赞,再见时针已经走过三点,尤弥尔加快手上的动作,直把一个个擦得锃亮的盘子摆进置物架上才除下围裙净了手。

      她朝着餐厅走去,头顶的灯光依旧亮堂得铺洒在地板上,可是在踏入餐厅的刹那,她意识到了不对劲。

      方才还萦绕耳畔的笑闹声、交谈声尽数断绝,偌大的餐厅空荡荡的,死寂沉沉,不久前还在桌前拌嘴的天使、魔鬼、海妖消失无踪,仿佛只是她奇异幻想,眼前只剩下整齐罗列的桌椅,安安静静的伫立在视野中,冷清得令人心慌。

      而最难以忽视的莫过于那餐椅上不知何时坐着的背影。

      那人低着头,凌乱的发丝垂落,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

      诡异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蹿上头顶,尤弥尔屏住呼吸,忍着因为恐惧发紧的心脏,悄悄向着门口挪去。

      不想惊扰那一看就不正常的‘人’,她所有动作都放的很轻,但那个原本纹丝不动的人影还是发现了她似的猛地转过了头。

      没有皮肉,没有眉眼,一张裸露着鲜红与青白的脸就这么血淋淋的对着她。

      “轮到你了。”阴森森的声音破开死寂的空气,嘶哑破碎回荡在尤弥尔的耳中,令她无奈的闭了眼,只觉腥味袭来——她的手在那一刻已经握住了门把,不再犹豫,她打开门,整个人狠狠跌出门外。

      扑面而来的狂风吞没了她,她甚至来不及感知身后那道紧追而来的身影是否碰到了自己,也没有时间感知,待到身体重新站稳,面前早已天翻地覆。

      不见深夜的码头,不是广袤漆黑的大海,淡白色的太阳悬挂在头顶,入目是一片幽静的园林,轻风拂过两旁枝丫,带起沙沙的碎响。

      尤弥尔茫然的走在其中,全然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她来了吗?”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尤弥尔吓了一跳,回身见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从后面走来,宛如看不到她似的,他们从她面前疾行而过。

      尤弥尔下意识跟上去,直到绕出了这片园林,露出树荫后灰白色的建筑,她才发觉这好像是一家精神病院,看样子还很古老。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她终于疯了吗?

      “**玛格丽特......”熟悉的名字激起了她的敏感,尤弥尔抬眼望去,又是那几个白大褂。

      他们推着一个女人从院外进来,女人头发很长,盖着脸,下半身坐在轮椅上,就这么匆匆的被推着经过。

      在天使加百列那里体验过神奇的时光回溯的尤弥尔在原地犹豫了一秒,就选择跟了上去——虽然形式好像不太一样,但第六感告诉她那个女孩绝对就是这一场奇异经历的核心。

      跟着这群医护,尤弥尔最终从女人的病床号上确认了她就是玛格丽特。

      原来这家精神病院是由本地保守圣教社群集资修建的一家私立精神疗养院,也是这片地区最具规模的惩戒疗养地,专门用以收容心智失常、悖逆教义的病人。

      玛格丽特在十三岁那年因为父母离异,家庭溃散,整个青春期都在动荡的寄宿生涯中度过的。

      无人庇护,无人垂怜,长期的孤绝与精神内耗,相似的处境让尤弥尔对她产生了共情。

      人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变得脆弱。

      和她不同,玛格丽特被确诊为强迫症和边缘性人格障碍。

      然命运并未就此对她施以怜悯。

      在寄宿监管松弛的夜晚,她被恶人趁虚而入,在致幻药剂的昏沉中遭受了侵害。

      屈辱、溃烂、肮脏,她在孤独中将一切压在心底,因为世人不听她的控诉。

      伤害她的人没有被追责,她的痛苦无人得不到证实,反而被贴上了疯癫、偏执、罪孽的标签,绝望的女孩数次尝试终结自我,以此挣脱无休止的折磨。

      最后一次,她从五层高楼纵身跳下。

      她没能解脱。

      坠落粉碎了她的脊椎,让她自腰以下永久瘫痪,但她仍旧活着。

      出院后,她被她极端保守派的父亲认定为精神彻底失常,才会做出自我了断这样背弃信仰的重罪,永久的关进这座圣教管辖的精神疗养院。

      无光、无暖、无盼,失去行走、逃离、自救的一切可能,她的余生被永远禁锢在轮椅之上。

      就在她的意志濒临崩坏之际,一个男人闯入了她漆黑死寂的世界。

      “凯伦?”尤弥尔看着突然出现在玛格丽特面前的男人,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来。

      不会就是因为这样,玛格丽特就爱上了凯伦吧?

      凯伦确实极用心的对待了玛格丽特。

      他温柔的倾听玛格丽特数年积压的悲怨,耐心的安抚她濒临碎裂的神志,替她隔绝了许多周遭的冷眼与霸凌,玛格丽特渐渐对他托以极致的信任——是的,不是爱情,是信任。

      许多个寂静的夜晚,他们待在一起,并不是在谈情说爱,而是在谈论生与死的价值。

      午夜梦回见,凯伦无数次在玛格丽特耳边同她低语:世间苦难皆是永恒酷刑,活着即是不断赎罪,唯有彻底的寂灭,才能挣脱□□与灵魂的桎梏,获得真正永恒的安宁。

      这个男人竟在向一个本就有轻生倾向的人宣扬活着多痛苦,死后多美妙——只是为了将她献祭给血腥玛丽以换取自己的寿命。

      他明明这般爱惜自己的命,却许诺玛格丽特,他一定会带她脱离这片原罪炼狱,赠予她终极的安息与解脱。

      身陷深渊的玛格丽特笃信了他承诺,开始日夜期盼那场终结苦痛的死亡。

      在一个圣祷沉寂的夜,男人在镜前点亮了两支蜡烛,哄骗渴求解脱的少女,让她主动走向吞噬一切的镜灵。

      黑暗禁锢生机。

      玛格丽特主动放弃生机,这本是她所求的,她不当怨恨,然而死亡并不曾善待她。

      那充满嫉妒的恶灵因着自己的血淋淋,在她活着的时候生生将她的皮剥离了肉,让她受尽折磨而死,而死后她亦得不到渴求的解脱,残破的灵魂被永久禁锢在镜子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在地狱,却永似深渊。
      无尽的黑暗裹挟着亘古的死寂,镜面囚笼隔绝了世间所有温度,就这样玛格丽特的灵魂被困在镜子里,许多次,她的灵体都即将消解,却又因为怨恨和绝望的戾气重新聚合。

      时间对她失去意义,只剩滔天恨意死死支撑自我意志的存在。

      直到某一日,这片绝对黑暗的镜地,忽然破开了一缕光。

      那道光破开镜面黑暗的瞬间,驱散了一隅浓稠的死寂。

      玛格丽特被光里传出的,与光一般轻快明亮的声音吸引。

      “真漂亮,就是你了!跟我回家吧!”

      熟悉的嗓音撞入大脑,尤弥尔认出这说话的人,正是她自己。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有一种新鲜又微妙的感觉,她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揭开那面封存了玛格丽特灵魂的镜子,又是如何对镜中蛰伏的怨灵一无所知,还蠢兮兮的以为自己占到了大便宜,细心仔细的把这面回去就让她做噩梦的镜子擦干净的。

      从玛格丽特的视角,她显得那样愚蠢,那样可憎,天真无知到出现即是原罪,尤弥尔几乎能透过那颤动而持久注视觉察出翻涌在怨灵心中的杀意,可就在杀意蓄满的瞬间——视线骤然偏移,越过懵懂的尤弥尔,牢牢的锁定在她门后的阴影上。

      那片阴影里,一个人正静静伫立。

      是凯伦。

      那个时候毫无所觉的尤弥尔如坠冰窟。

      凯伦为什么在那里?

      尤弥尔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她一直以为那面镜子是偶然之下被她带走的——结果是凯伦有意引导的吗?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你,是他选中的,第二个祭品啊。”

      寒凉的女声缓缓响起,尤弥尔抬起眼,视野尽头,漆黑的镜渊缓缓褪去,斑驳的光影中,一个穿着朴素的女人缓缓从内走出,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五官清秀。

      褪去狰狞的戾气,正是原本模样的玛格丽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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