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没有剧本可以不拿》择饴

42、过往

　　毫无预兆的，谢完因自己的恶作剧自食恶果。
　　他化身成妖闯进真正的青荫洞。
　　而现在，他又毫无防备地忽然得知关于上一辈的一切——他那素未谋面的只存在于师父话语中的父亲。
　　此前他只知道他的亲爹是师父的灵兽。不，与其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是兄弟。
　　谢敏才咕咕坠地时，谢家将那九尾的灵兽送给他当做礼物。谁都没有想到那只灵兽与谢敏才那般有缘分，才一见它，谢敏才便笑个不停。等谢敏才长大些，学会说话，他便唤这自幼同他一起长大的非人族伙伴为“湖光”。
　　那时尚年幼的谢敏才说，灵狐的眼睛像湖水一样清透，叫湖光最好。
　　除此之外，谢完也只知道他的父亲很强。以及，他父亲死在数年前那场人修对妖族的围剿中。
　　——仅此而已。
　　墨龙在石洞中的石桌旁坐下，饮了一口茶，缓缓说起旧事：
　　“当年，你父亲闯进妖族的地盘，身受重伤。严格说来，你父亲根本不是妖，更近于灵，这在修为高些的妖看来一眼便知。那是人修发起围剿的一年前，人妖两族关系已经非常紧张。而你父亲身上又满是属于千灵山的气息……他并不受欢迎。”
　　谢完略微恍惚，他扯了一下嘴角：
　　“恐怕不止不受欢迎那么简单吧。”
　　“没错。”墨龙并不掩饰，“当时有不少妖出手教训了他，直到被我制止。”
　　谢完挑眉：
　　“直到你制止？哈，妖尊大人既然能制止，怎么不一开始就这么做？”
　　听出他话中的讽刺，墨龙依旧平静。
　　“你不必急着拆穿我的面具——当然，也没有面具，我不会修饰任何已经发生的事，包括我自己。”
　　“那就继续说下去吧。”
　　谢完按着手臂上因墨龙威压又隐隐作痛的伤处，难看的脸色仍带讥讽。
　　“你父亲被丢出妖族地界时已奄奄一息，在一处沼泽旁昏迷蜷伏许多时日。因我下令不得再伤他，族中没有妖再敢寻衅。但，同样没有一只妖敢与之亲近。”
　　“直到——”他顿了顿，看向谢完，“你母亲发现了濒死的湖光。”
　　“母亲？”
　　谢完一下子坐直身子，一双眼睛锁住墨龙。
　　墨龙平静地点头：
　　“不错。你母亲是只心高气傲的妖，只可惜——她是只魇妖。魇妖天生妖力微弱，便是像你母亲那样刻苦修炼，在妖众中，实力也不过堪堪及至中层而已。”
　　“等等。”谢完打断他，“她叫什么名字？我是说……我母亲叫什么？”
　　“红蕊。”
　　墨龙又说：“红蕊是族中出众的美人，不过对示好者，她向来冷若冰霜。她一心只求变强，独来独往，所以直到现在，即使是我也仍不知晓当初红蕊为何会救下你父亲。”
　　“因湖光在来到妖族地界前中过侵袭神智的招术，他常常头痛欲裂，痛苦非常，红蕊便用魇术为之缓解。到底是存世前就有的缘分，红蕊竟把你父亲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不仅如此。在红蕊的照料和引导下，你父亲逐渐幻出了人形——灵兽化人，这是在千灵门多年来都不曾有的事吧？”
　　谢完听得怔怔，他急切地想知道后来的一切。
　　——为什么后来父亲和母亲谁都没有留下？
　　看出他的渴求，墨龙并不绕圈子，又道：
　　“一年后，人族开始对妖族发起围剿，我说过，你母亲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所以即便怀有身孕，也仍参与这次争斗。而你父亲同样也被卷了进来。你父亲很强，哪怕是在当时的妖族，他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相当有益的助力。不久后，千灵门的人也参与进来——不仅是千灵门，当时几乎所有名门正派都参与了这次围剿。千灵山虽还算晚些被卷进来的，但……毕竟还是来了。”
　　“我师父找到了父亲吗？”
　　谢完深深皱起眉头，近日来受裘安的影响，他多少也有些头脑发散，很怕听到父亲最后死在师父手里这种话。
　　好在墨龙摇了摇头。
　　“不，来的人很多，却没有谢敏才。因重创后失忆，湖光并不记得千灵门，只独独记得谢敏才。而谢敏才当时在外寻找湖光，并未到场。”
　　他叹了口气：
　　“阴差阳错，在谢敏才出现之前，湖光都将自己当成是一只妖，而千灵门的其余人也都认为他成了叛徒，争斗间并未留手。所以，当谢敏才收到宗门的信赶过来时，湖光已危在旦夕。”
　　谢完眼眸微颤，已听得怔住。
　　“当时，谢敏才冒着被众妖杀死的风险找到我，从红蕊手中带走了你。你也不要怪你母亲，那时你若留在妖族，只有死路一条。”
　　“像现在——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妖族仍未恢复元气。可想而知，当年妖族的情势有多恶劣。”墨龙话中带着些许自讽。
　　“所以他们都死在了那场围剿中？”谢完深深皱着眉，放在被子下的手紧紧握拳，他咬着牙问，“是谁杀的？”
　　“我不清楚。”
　　见谢完瞪着他，墨龙平静道：
　　“你可以不信我，但我又有什么理由为人修掩饰？更何况，实话说来，我甚至不知道那时那场围剿对人修有何意义。”
　　谢完没有再说话。
　　沉默半晌，石洞内再次响起墨龙的声音：
　　“关于你父亲与母亲的事，现在你都知道了，那么关于我的事——我们妖族的事，你也听一听吧。”
　　“我不感兴趣。”谢完冷漠道。
　　“呵，由不得你。”
　　墨龙说着，释放出不可见的威压，谢完身上的伤口又刺痛起来。
　　他觉察到自己被定住。
　　墨龙起身往外走，那只名叫阿瑞的小狐妖不知从哪里推出一只轮椅，在另一只妖的帮助下把他挪到轮椅上，就这么推着跟上了墨龙。
　　-
　　大约半刻钟后，他们来到一处洞内。
　　才到洞口，便有寒气扑袭而来。
　　进入其中，果不其然，洞内布满坚冰，同外面仿佛是两个世界。
　　谢完的目光很快捕捉到洞内冰柱上的小龙。
　　那是一条很漂亮的白龙，银白色的鳞片泛着冷光与坚冰的颜色相近。大约是因为年幼，小龙看着没什么威胁性。
　　他们的声音很轻，墨龙也刻意收敛了气息，小白龙并未在第一时间发现洞口的人。
　　他盘在冰柱上，似乎在练习什么。
　　谢完看得出他很费力。
　　“这是我的幼子，也是那场大战后唯一留下的孩子。”
　　对于白龙的身份，谢完说不上惊讶，他多少能猜出这条小龙与墨龙有关。
　　但，妖尊的儿子竟然这么弱小么？
　　听到洞口传来的声音，小白龙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墨龙身上，小白龙从冰柱上飞腾起来。
　　“父亲——呃！”
　　虚弱的白龙从空中坠地。
　　谢完这才看清它的全貌，不过三尺长而已。
　　“对不起，父亲，我又没做好……”
　　小白龙趴伏在地上，用低弱的声音道歉。
　　阿瑞见状，连忙跑上前去把小白龙扶起。
　　作为一位父亲，墨龙则显得相当冷漠。
　　他只是淡淡看着那条挣扎的幼龙，对谢完道：“如你所见，这就是妖族的下一代妖尊。”
　　谢完没说话。
　　墨龙又继续道：
　　“白鳞天赋很好，但大战时他还太过年幼，因此损伤了妖丹，丹田内无法储存灵力。”
　　“很可惜。”谢完真诚道，话锋一转，“但妖尊若是要将我牵扯进妖族的事务中，恕我不奉陪。”
　　“你也算妖。”墨龙这样道，“你继承了湖光出色的妖力，或许会青出于蓝。你有足够的资格成为下一任妖尊。”
　　“我不需要。”
　　墨龙第一次在他面前皱起眉头：“你也看到……”
　　“妖尊不必再说了。”
　　洞内的气氛一下子降至冰点，谢完的伤处又痛了起来。他知道墨龙完全有可能且有能力直接用强硬手段逼他就犯，但他只是咬着牙，仍不松口。
　　每每看到父亲生气，白鳞就很紧张，尤其这次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太过弱小，父亲才不得不考虑其他人选。
　　白鳞不知何时来到谢完人身前，用形态尚幼稚的龙爪搭上他的膝盖：
　　“哥哥，你答应父亲吧，你比我更适合带领妖族，我愿意将——”
　　“都说了我不需要！”谢完不耐烦道，“我不像我父亲那么高尚，与你们更没有深厚的羁绊，我只不过是个路过的平常人罢了。妖尊大人需要继承者，还是考虑其他人选吧。”
　　谢完说话时，喉咙里已经涌出铁锈味。
　　——尽管他父亲与墨龙有旧，但显然墨龙并不是一个对他多有耐心与容忍度的好前辈。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吵闹声。
　　“妖尊大人，我们抓到了几个修士！”
　　伴随着小妖禀报声响起的，还有几道熟悉的声音。
　　谢完一愣。
　　目睹他表情变化的墨龙收敛了妖力。
　　“外面的人，你似乎认识？”不等他回答，墨龙又道，“我只当没听过你刚才说的话。别急着拒绝，再考虑考虑。如果你实在想不通——”
　　墨龙将目光落在洞外，意有所指：
　　“我们也可以用其他方式谈谈。”
　　说罢，他朝阿瑞道：
　　“带谢公子回去。”
　　“是。”
　　阿瑞推着谢完离开。
　　才出冰洞，几张熟悉的面孔跃入眼帘。
　　谢完先是瞪大了眼睛，同那几双同样震惊的眼睛对视，而后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真麻烦。
　　这下所有人都被卷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