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没有剧本可以不拿》择饴

41、青荫 “好浓

　　“好浓的妖气。”
　　一株老树旁，裴幽见将抚过树干的手指放在鼻下轻嗅。
　　一旁的芜清璃接话：“我到四周查看了一番，妖气就断在这附近。”
　　“奇怪，这山里的妖莫不是还有遁地的本领？”
　　裘安说完又转着老树看了一圈，注意到谢惊尘有些失神，关切道：“谢师弟，你怎么了？”
　　谢惊尘皱起眉头：“你们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几人屏息凝神静静听了一会儿，似乎真有一道空濛如幻的声音自远处传来，远得仿佛是从另一方天地发出的呼救。
　　是的，所有人都听清了那声哀嚎着的呼救。

　　“怎么听起来像是……谢完？”颜灼不大确定道。
　　谢惊尘则已经对此相当肯定，拔出长剑做出戒备姿势，并试图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谢师弟，别冲动。”颜灼拦住谢惊尘，“那未必是真的谢完，很有可能是妖族的圈套。”
　　“可……”
　　谢惊尘原想说谢完就算再不正形也不至于拿他们的性命开玩笑，由此看来他极大可能是出了什么事。然而他还未将心底的话说出，一串连天的咒骂声便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狗天道！你舍得看着这惨事发生吗……我****！”
　　“你他娘****！”
　　“你祖宗十八代……”

　　颜灼松开了谢惊尘：“……我收回之前的话。”
　　“声音似乎是从那边传来的？”芜清璃指着身后道。
　　“我听着也像。”裘安疑惑，“可那边的妖气并不明显。”
　　“走吧。”裴幽见没有丝毫怀疑，直接往芜清璃所指的方向行去，“我们被诈了。”
　　几人纷纷反应过来，也跟了上去。

　　很快，他们便发现了那处被隐藏的洞口。
　　谢惊尘一剑劈开藤蔓，躬身便要先行入洞。
　　“等一下！”芜清璃蹲身捡了个半掌大小的石块，“我觉得先试探一下没什么坏处。”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刚才细细方才那林中回荡的声音，总觉得声源在地底之下。

　　“惊尘师兄，让让。”
　　芜清璃七分礼貌三分生疏地将谢惊尘稍稍挪开，将石块丢了进去。
　　没有任何回响。
　　几人面面相觑，也捡了东西往里扔，裘安甚至直接扛了根只比洞口细些的树干来试，也依旧毫无反应。

　　“莫非洞内是什么妖物的口器，把咱们扔的东西都吞下肚了？”
　　颜灼：“……师兄，你能不能想些好的。”
　　一想到谢完被吞到妖肚子里，而他们还要钻进去救他，千百个在黏腻恶心的妖肚里行动的画面便涌了出来，颜灼感到一阵恶寒。

　　裘安可不白看那些话本，又发挥想象：“又或许，这入口只是障眼法，实际再往前一步便是悬崖呢？”
　　这回裴幽见正色道：“八九不离十。”
　　其余几人一惊，随即便也将此洞玄机与长雾山的怪异之处联系了起来。
　　谢惊尘：“如此说来，这洞中才是妖族真正所在？”
　　裴幽见：“一试便知。”

　　谢惊尘点头，毫不犹豫道：“我先进。”
　　又转过头来：“若入洞后无事，我会大声喊出在洞内所见；如若听不到我的声音，便是洞中有危险，暂且不要贸然进入。”
　　说罢，也不等众人回应，踏入那片黑暗之中。
　　一息、两息、三息……芜清璃数到十四时，洞内传来谢惊尘的声音：“裘师兄说得不错，此地像处悬崖——”
　　裘安没想到自己蒙对了，却没什么欢喜可言，紧张道：“谢师弟，到底了吗？”
　　“还未——”
　　只两字的回应，便又没有了谢惊尘的声音。

　　芜清璃心下没由来一紧，又重新在心里默数。
　　可这回数到四十四，洞内仍旧无声。
　　好在裘安又大声问：“谢师弟，现在到底了吗？”
　　“还没有——”
　　见他都问不到点子上，芜清璃急道：“大师兄，我来吧。”

　　她走到洞口边沿：“惊尘师兄，你在里面看见了什么？可有危险？能御剑么？”
　　似是欢喜于芜清璃对他的挂念，相比给裘安的答复，谢惊尘的声音都温柔许多，话也密了不少：“清璃师妹，这洞中一片漆黑，无法视物，但我暂时还未察觉到妖气，只不过这洞太深，你与两位师兄，还有颜师姐且先不要进来。”
　　芜清璃敏锐捕捉到他漏了最重要的问题，没让他避过去：“里面不能御剑对不对？”
　　谢惊尘无奈，过了许久，才回道：“似乎……的确不能，洞中无法施展灵力。”
　　闻言，芜清璃心跳一滞。

　　偏裘安又在旁边焦急道：“这么久还不到底，这洞得有多深？没法御剑的话，等下到了底谢师弟得摔成什么……”
　　裘安话未说完，便被芜清璃的举止吓得张大了嘴巴，与颜灼一齐惊呼：“小师妹！”
　　芜清璃也不知道自己的双足怎么就擅作主张替她跃入了洞中。
　　不过这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努力深呼吸，觉察四周的变化。

　　这时，底下传来谢惊尘的呼声：“清璃师妹，颜师姐，裘师兄，裴师兄，我到底了，里面没事——”
　　颜灼在洞口气道：“别清璃师妹了，她已经在里面了，你还是先接好人吧！”

　　仍不解气，又同身后的裘安与裴幽见道：“瞧瞧，师妹这叫什么，有了媳妇忘了娘？早知道就不该与姓谢的小子一路，没一个好货色！”
　　裴幽见难得失笑，摇了摇头道：“走吧，现在可没法置身事外了。”

　　-

　　谢完鬼鬼祟祟地在林中游走躲藏。
　　按说这里是妖的地盘，他此刻以妖身示人应当也不必过分谨慎。
　　然而仔细想想，妖族如今数量不多，陡然出现他一个生面孔，必然会引来众妖的注意。
　　而且更重要的是，方才他在空气中嗅到了血腥味。
　　由此他推断，如今的妖族要么在内战，要么是受到了外侵。
　　总之无论哪个可能，于他都没有好处。

　　谢完正想着，西南方向不远处猛然亮起一道冲天光柱，与此同时，林间传来一阵惨烈的虎啸声。
　　他不敢轻心，忙藏身于一株巨树之后。前有树干遮挡，周围又有半人高的草丛掩身，此处倒也算是隐蔽。
　　不过随风而来的浓重血腥味让谢完知道这附近显然是留不得了。
　　正欲动身，视野中忽然闯进两只狼妖，谢完忙将身子缩了回去。

　　其中一只狼妖忽然停住，像是想要折回。
　　另一只强壮些的口吐人言呵斥道：“白叶，你做什么？快走！”
　　那名叫白叶的狼妖愤道：“可是他们杀了狸耳！”
　　“我们打不过那些人修，回去不过是送死！”
　　白叶自嘲道：“所以只能逃吗？他们显然有备而来，恐怕也逃不掉吧？沧浪，不必说了，你自己走吧。”
　　说罢，那母狼转身向来时路奔去。
　　然而只听“唰唰”几声，白叶被泥土中陡然迸出的藤蔓抽了回来，整只狼被摔在沧浪跟前，可见那力道不轻。

　　沧浪看着那以极快的速度生长拔高、而后在树干之间穿梭制成一片藤网的老藤妖，微怔道：“藤阿婆……”
　　“别废话了！”苍老的女声打断沧浪的话，“我且拦一拦那些人修，你赶紧带着白叶向妖尊禀报！”
　　“……好。我们一定快。”
　　沧浪咬着白叶的脖颈将之提站起来，白叶对藤阿婆向来又敬又怕，此时也隐隐意识到什么，不再由着性子冲动，跟随沧浪一前一后向前疾奔。

　　两狼压低的对话被谢完收入耳中。
　　“沧浪，藤阿婆挡得住他们吗？”
　　“我不知道，也许挡得住吧。”
　　沧浪极不确切的回答反而让白叶更加焦急：“那她会死吗？”
　　“……别问。有力气的话，就再跑快些。”
　　只短短几句话，谢完对整个妖族的印象便发生了些许改变，一时有些失神。
　　也因此，他错过了最佳的逃跑时机。

　　随着几道御剑破空之声响起，十几名人修出现在了藤网之前。
　　那些人身着的颜色并不统一，每三两人身着同样的衣服，显然是由几个门派聚合而来。
　　谢完不由得心生震惊。

　　他原以为围猎妖族这种事应当是散修爱干的事，没想到修真界的名门正派也会跟着掺合进来。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为首的人修竟是九霄门的首席弟子游子默。

　　“我错过了什么？”谢完低声怀疑道，“难道我不在千灵山这段时日妖族做了什么恶事，不然犯得着这么大阵仗？”
　　疑惑之间，只见又一道光柱冲天而起，与此同时，数道刀光剑影落在藤网之上，藤阿婆甚至没有开口的机会，已化作一缕墨绿的轻烟。

　　游子默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谢完先是如此震惊。

　　但很快他便发现了游子默及其他修士携带的法器，玄晶塔、金刚缚妖绳、炼骨鞭……件件品质非凡，分明是各门各派里有分量的法器，绝非普通弟子能随意使用。
　　如此看来，此次围剿妖族的行动并非这些人自发组成，而是得了宗派的授意。
　　谢完甚至怀疑，游子默一行人不过是“先锋队”而已。
　　“好家伙，妖族到底干了什么？”

　　说着，谢完忽然意识到他自己现在也是妖中一员。
　　好巧不巧，此时游子默发现了他的存在。
　　“东北五十步处，树后。”游子默言简意赅对身边的修士道。
　　“……靠！”
　　谢完抵骂一声，撒开四脚朝刚才那两只狼妖所去的方向狂奔。
　　他现在可顾不上妖族见了生面孔是何反应了，起码不会像游子默这么恐怖吧？

　　谢完只腹诽片刻，便将全部心力放在逃命之上。
　　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那沉寂多年的妖力被激了起来，狐身四足下方出现了火焰，踩着那明焰，奔跑的速度即刻便快了数倍。
　　直至与那对狼妖擦肩而过，将其远远甩在身后之时，谢完才发现不对。
　　“我什么时候这么能跑了？”
　　匆匆低头看了一眼，谢完总算明白过来。
　　“看来师父没骗我，我亲爹肯定是只厉害的大妖。”谢完喜极而泣，对那从未谋面的亲爹感激涕零，“亲爹，真是亲爹啊！”

　　而游子默一行察觉到红狐所在的冲天妖力，纷纷皱起眉头。
　　不用商议，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矛头首先对准谢完，因此经过两只狼妖时仅是匆匆出手，并未停留。

　　被炼骨鞭抽倒在地的沧浪和白叶半是疼痛半是发懵。
　　白叶看向那妖气浓郁的方向，呆呆道：“沧浪，你看见了吗？”
　　不等沧浪回答，又震惊地喃喃：“好大的妖，好年轻的气息。”
　　沧浪：“嗯，我看见了。”

　　自数年前妖族元气大损以来，除了墨龙，他从未见过妖气如此纯粹而浓郁的妖。
　　而且是如此年轻的妖。
　　这样的大妖，在如今的妖族，恐怕只有墨龙能压制得住。
　　不知是敌是友。
　　想到这里，沧浪收回神思，对白叶道：“起来，走！”

　　只是片刻的功夫，谢完已经与游子默一行远远拉开了距离。
　　在度过最初的惊喜之后，他很聪明地隐藏了自己的妖息，同时以妖识覆盖了方圆百米的领域。
　　人修的法器只能探寻到很微弱的妖气。
　　谢完稍微放松下来，远远看到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结界屏障。

　　那结界呈半透明状，其上流转着水墨色光华。
　　谢完不自觉走向那屏障，像是他体内的妖力知道这结界不会伤他，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踏入了那结界之中。
　　果然，如若无物般顺畅。
　　然而当他整个人进入结界后，就不那么幸运了——他忘了关闭妖识。
　　另一道比他更强大的妖识压了过来，疼痛欲裂间，一条巨大的黑色龙身出现在他识海之间。

　　墨龙悬在空中翻腾着，龙首上的深邃双眼冷冰冰审视着谢完，以极强的压迫力。
　　谢完很快支撑不住，在失去意识前，他听到墨龙浑厚幽远的声音缓缓道：
　　“哦，原来是故人之子。”

　　-

　　“你醒啦！”
　　谢完再次恢复意识时，先听到的是一道稚嫩的童音。
　　视野聚焦之后，谢完看到自己头顶悬着一张圆团团的小脸。
　　“你怎么样啦？”那张小脸上的眼睛圆溜溜的看着他，表情十分关切。
　　“噢，你一定渴了，我去给你倒水！”
　　男孩儿说着蹭得一下跑远了，谢完的目光随着移动，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宽敞的石洞之中。

　　清爽、干燥，有光从洞口照进来，并不会让人感到幽暗和憋闷。
　　那小孩儿很快捧着一个树木凿成的杯子进来了，原是只胖墩墩的小狐妖，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模样。
　　与谢完不同，它的尾巴雪白，是只一尾白狐。
　　“给，喝！”小狐妖眼睛亮晶晶的，满含期待。
　　谢完的确渴了，对一个孩子也防备不起来，接过水便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小狐狸，你叫什么？”他没有问这是哪儿。
　　还用问吗？都见着墨龙了，这就是真正的青荫洞无疑。
　　“我叫阿瑞，你叫什么？”
　　“谢完。”

　　“谢哥哥，你等一下，我去喊木爷爷给你换药。”
　　阿瑞接过木杯又蹭蹭蹭跑出洞外，谢完奇道：“换药？”
　　他抬了抬手，手臂与指掌之间顿时传来一阵剧痛，忍着疼看去，双臂之上可称得上满目疮痍，像是被火灼烧过一般，满是乌黑伤口。
　　“当时只觉头痛欲裂，竟未察觉身上也受了伤，想必双腿也是这难看模样了……”

　　喃喃自语着，谢完又想到墨龙的那句话。
　　故人之子？
　　也不知自己那老爹和墨龙关系如何，不过既然墨龙最后没直接杀掉他这个外来妖，想来他爹和墨龙总不能是仇敌。
　　不是仇敌就好，留得一命在，总有转机。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都说墨龙空有境界实则损了妖丹，怎么还这么厉害……”
　　“谁说的？”
　　洞口传来墨龙的声音，吓了谢完一跳。

　　墨龙留给他的初印象实在太恐怖，以至于现在听见墨龙的声音，他就觉得有把刀架在脖子上面，即刻就能把他送去见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