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没有剧本可以不拿》择饴

40、梦与妖洞 谢惊尘

　　谢惊尘再次有意识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匹瘦得骨架突出的白马之上。

　　“接新娘子喽！接新娘子喽！”
　　周遭有孩童的欢笑喧哗，以及震天的锣鼓敲打声。

　　有人笑着搡了他一把：“高兴傻了？快下马接人去！”

　　谢惊尘怔怔下了马，发现自己身穿一身粗布衫，衣服已经褪色，只是勉强与红沾点边。

　　不过胸前挂着的大红花倒是鲜艳，总算应了这份喜庆。

　　……喜庆？新郎官？

　　谢惊尘猛然回神，忙要挤出人群。

　　“诸位弄错了，麻烦让让，借过……”

　　“哎！新郎官去哪儿啊？大喜的日子，说什么错不错的！”

　　又有孩童直接喊出他的名字：“谢惊尘要逃婚啦！”

　　谢惊尘先是一愣，觉得惊讶，但很快觉出几分诡异，皱起眉来。

　　他停住了离开的脚步，转头去看那顶停在前方的花轿。

　　仿佛已经被安排好一般，那轿帘适时被风吹起，谢惊尘看到了坐在里头同样身着简易喜服的新娘子。

　　尽管未看见面容，但那一眼已经足够谢惊尘认出那人是芜清璃。

　　“瞧他，刚才还想逃呢，这下又看傻了。”

　　“我看不是要逃，是头一次成亲，慌得不成样儿了！”

　　“你这话说的，啥叫头一次成亲啊？”

　　“哈哈哈……”

　　在人群的嬉笑嗔骂中，谢惊尘已经走到花轿前。

　　轿子前有个涂着浓重脂粉的驼背媒婆，对着他甩了下帕子笑道：“从今往后，你们小两口好好过，可别忘了我的好啊。”

　　谢惊尘总觉得这人无端端给他一种熟悉感，可眼下也想不起来，于是只点了点头，便也不再在意那媒婆。

　　掀帘前，谢惊尘道：“师妹，是我。”

　　周围人都取笑他不会说话，那媒婆也不例外。

　　岂料谢惊尘在掀帘的那一瞬间忽然停了手，转而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袭向轿子前侧的媒婆，三两下将毫无防备的对方桎梏。

　　与此同时，轿内的芜清璃持簪刺出，不偏不倚刺在媒婆心脏的位置。

　　街道上的喧闹声戛然而止，白马、人群、花轿顷刻间消失不见。

　　“咳，咳……你们怎么会……”

　　“你不会以为第一次被魇妖入梦后，我们会毫无防备吧？不过，我倒是意外你的手段毫无新意。”芜清璃讥讽道。

　　谢惊尘则扼住他脖子，有些生气：“你到底想做什么？”

　　“停停……停！”魇妖艰难地发出声音，“谢惊尘，快停……停手，不然你会……失去你最亲的人……”

　　芜清璃：“惊尘师兄，这妖只会嘴上威胁，轻易成不了气候，别中了他的计。”

　　谢惊尘眉头一皱，加重了手上力道。

　　便是这时，那媒婆的面容与身体开始闪现出阵阵残影，仿佛下一瞬就要显露出魇妖的真身。

　　“惊尘师兄，你看！”

　　谢完暗道不妙，忙往谢惊尘脚背上重重跺了一脚。

　　岂料这小子对疼痛有相当的忍耐力，虽然脸都青了，却怎么也不松手。

　　谢完急中生智，恐吓道：“你信你信……你再不放，我就……亲你……”

　　果然，谢惊尘大惊失色，手便松了几分。他下意识与芜清璃对视，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趁着这个空当，谢完在芜清璃与谢惊尘发现真相前，奋力抽身而出，离开梦境。

　　-
　　“呼，呼……”

　　树洞前，谢完重重喘着粗气。

　　尽管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没有暴露身份，然而谢完与芜清璃在梦中对他造成的攻击却影响到了他梦外的肉身。

　　谢完感到丹田内那一股常年被压制的力量正在乱窜。

　　他掀起衣袖，小臂上果然泛起青黑，其上流动的古老纹路呼之欲出。

　　“这下完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条白色的狐尾从他身后冒了出来。

　　“嘶……麻烦！”

　　谢完低声骂着，手忙脚乱地想将尾巴塞回去。

　　然而在他对付那条尾巴的同时，更多尾巴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一条、两条……一只九尾狐妖便这么出现了。

　　“芜师妹，清璃师妹，师妹？”

　　树洞内谢惊尘压低的声音响起，谢完顿时吓得屏住了呼吸，轻手轻脚藏得更严实些。

　　“师妹，你没事吧？”

　　“唔……我没事，惊尘师兄，我们似乎伤了那魇妖？”

　　“嗯，他应该逃不远。”

　　“那要追吗？”

　　谢惊尘似是在斟酌，沉默了几息，谢完的心则在此时高高提起，他觉得他打出生起就没这么狼狈过，也没这么紧张过。

　　越忙越出错。

　　就在这短暂的极静之间，一只野鼠看见树洞外那巨大去的九条尾巴，本能地发出凄厉叫声，慌乱而逃。

　　这声音自然也引起了洞内之人的注意。

　　颜灼:“璃儿，怎么了？”
　　裘安：“别怕，师兄保护你！”
　　裴幽见：“洞外有异。”

　　好得很，这下所有人都醒了。

　　谢完想都没想，在众人出来探查之前，已经咬牙切齿地落荒而逃。

　　-
　　皎月照射下的长雾山中，谢完慌乱得像一只正在被人追逮的黄鼠狼。

　　可事实上他并非黄鼠狼，而是一只生着巨大九尾的红狐。

　　是了，谢完已经狼狈到都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跑着跑着就现出了妖身。

　　正当他穿过一处长满尖刺的树丛，尾巴上的毛都被扯下一撮时，他来时的方向传来一声长长的哨声。

　　“遭了，他们定是发现我不见了。”

　　在船上时，几人就约定，各自持一瓷哨，用以相互联系。那瓷哨上附有灵力与几人的气息，因而也有锁定位置的功能。

　　然而此刻谢完的瓷哨已经与他的衣裳鞋袜一齐被丢弃在林中某处了。

　　谢完头疼到了极点。

　　他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在树洞旁留下什么可疑痕迹，又想芜清璃和谢惊尘是否会猜到自己的身份。

　　虽说他们这一行人从来没有明面上表示过对妖类的看法，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叫他们看见他此时的模样绝对谈不上是一件可喜之事。

　　更何况——谢敏才的义子、谢惊尘的义兄是个半人半妖的异类，这事儿一旦被修真界知晓，不知道要带来多少麻烦。

　　谢完闲散恣意惯了，任何人的指指点点都轻易伤不了他，可他无法忽视他珍视的人被卷入流言蜚语之中。

　　为此，他只能在谢惊尘他们发现不对之前寻一处隐蔽的地方藏身。

　　好在谢完运气不错，大约半刻钟后，他就发现了一处极深的山洞。

　　这山洞入口极小，勉强能够容纳他的妖身进入。

　　洞口原本被藤蔓与青苔密密遮盖，从外头看只是一处略有起伏的小土堆，若非谢完一个不稳刚好摔在前头，怕是怎么也发现不了。

　　没有太多功夫细想，谢完忙先往远处跑了一段，把自己的九条尾巴使劲往树干上磨蹭，如此又在其他几个地方重复几次，确保浓郁的妖气能将谢惊尘一些误导至另一个方向，才轻巧地跑回洞口前，钻入山洞。

　　然而谢完千算万算，唯独忘了考虑自己的安危。

　　好吧，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考虑，起码在他像野狗撒尿一样蹭树的时候，他脑海里已经设想过山洞内的光景——也许是深不见底的狭长山洞，又或许是一条密道，也有可能只是某只动物曾经居住的巢穴……

　　总之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刚一进入洞内，整个身体就开始直直往下坠！

　　谢完后悔了，比起性命不保，被人发现他身怀妖族血脉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谢惊尘！银来——”

　　谢完欲哭无泪，他拼命挥舞着四爪想抓住些什么，可四周乌漆麻黑又空空荡荡，让他绝望得连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到了阴间都没法辨认。

　　“谢惊尘！我在这儿！快来救我——”

　　“谢惊尘！银来！裘师兄颜师姐裴师弟芜师妹，我在这儿，救我——”

　　饶是谢完喊破了嗓子，都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当然，现在他也只能听到快速下落时从下而上刮过的耳朵的风声，以及洞中他凄厉的回音。

　　“老天爷啊，我还不想死！我这么出类拔萃玉树临风鹤立鸡群风流潇洒的人要是死了，这世上该失去多少乐趣和幸福！”

　　“天道在上！只要我这次不死，我今后一定做好人行善事，一定舍己为人回馈世间……操！怎么没用？”

　　“狗天道！你舍得看着这惨事发生吗……我***！”

　　“你****！”

　　“你祖宗十八代……欸，等等？”

　　谢完闭眼痛骂一通，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停止了下坠，不仅如此，耳边还有鸟鸣与潺潺溪水之声。

　　谢完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片临溪的草地上，此间是片茂密的树林，头顶晴空万里，间或有几只鸟影飞速掠过，往远处看，则是连绵不断的山脉……和阴森森的长雾山完全截然不同。

　　然而谢完在睁眼的瞬间便察觉到了一件更不同的事。

　　——妖气，浓郁的妖气。

　　看来，长雾山只是妖族地盘的门外门，不过一个幌子而已。

　　真正的妖族聚居之处，是山中山，林中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