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仙》应镜水

40、第 40 章 第二日下午

　　第二日下午，江黎坐在客栈的客房里收到了盖着蓬莱岛主戳印的请帖，上面写着两日后，九月初十戌时宴会正式开始。
　　江黎浏览完随手把请帖扣在桌上，撇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坐在一旁神情闲适的洛渊。
　　洛渊好笑地回头睨了她一眼，颇为无辜地说道：“你这样看着我也没用，事已至此，顺其自然即可。”
　　“外面都快天下大乱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喝茶！”江黎一把夺过他抬手要拿的茶壶，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不过一个晚上而已，又有人无故失踪了，现在留在这里修道人士几乎人人自危，岛内的百姓也是惶惶不可终日。
　　洛渊悬在半空中的手顿了一下，望着她护在怀里的茶壶，修长的直接轻轻地敲击着桌面，扯了扯嘴角说道：“那些人都是在岛上消失的，就证明这件事极有可能就是岛上的人做的，而有能力在无人察觉地情况下做好这一切的人，只可能是对整个蓬莱仙岛的地形及一切都了如指掌的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其实是碧游宫的内部人员动的手脚？”江黎一把放下茶壶，凑近在他跟前说道。
　　洛渊看着她，轻笑了一声，道：“我可没这么说，这是你自己说的。”

　　江黎扬着下巴，“切”了一声，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你们这些神仙就知道故弄玄虚。”
　　洛渊拿过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抿了一口茶，余光轻轻撇过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碧游宫和江黎第一次来时早已是大变样，从前恢弘庄严的殿宇如今竟也生出了一股柔媚之气，大殿高墙上悬挂着红绸布，廊下每隔一丈左右的距离就放置着花束，宫道上来来往往的仙娥身着淡紫色的纱裙袅娜多姿端着托盘上的美酒菜肴。
　　没有不隆重，只是……江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总觉自己误入了哪位女君的茶话会，这些东西不应该出现在宴请仙盟道友的晚宴中，它、它不合时宜。
　　不过，江黎看了一圈，发现关注这些东西的人好像只有她自己，没有人在意这些装饰或者这样的场景是否适合宴请宾客。
　　他们虽然人在这里，人却都是愁眉不展的，脸上愁云惨淡，各自抱团，与相熟的道友一同讲话缓解紧张的情绪。

　　当然，这么一大群人里也总有那么三两个是比较特殊的。
　　对，除了她和洛渊就是现在冷着一张脸站在他俩面前的常洛和常宁了。
　　江黎素来与他二人不亲厚，现在不在宗门内，更是连装都懒得装。
　　常洛还是一副老样子，永远沉着一张脸，神情阴鸷，漆黑的双眸里不带一丝情感，像一条隐藏在草丛里伺机而动的毒蛇，吐着蛇信子，寻找着他感兴趣的猎物。
　　至于常宁，有了上回洛渊给她的教训，这回倒是安分很多，沉默地站在常洛身后，没有说话。

　　江黎神情自然地撇过脸不去看他们，转身就要走，身后常宁出声道：“二师姐不向大师兄介绍介绍你身边的这位道友吗？”
　　江黎顿住往前迈的脚步，语气平缓地拒绝道：“不过是我在下山历练时认识的一个修为浅薄的道友罢了，不值得大师兄浪费时间。”
　　“修为浅薄？”常洛盯着正对着他的洛渊，神色晦暗不明地冷笑道：“看来师妹下山这么些日子对睁眼说瞎话这一途倒是颇富心得啊！”
　　“他是谁，你当真不知？”常洛说出这句话时，脸上的神情凛若冰霜，江黎纵使没有回头也知道她的大师兄此刻骇人的样子。

　　洛渊扫了一眼站在他眼前的这个穿着一身白袍的男子，语气淡然似笑非笑地对江黎说道：“你这位师兄的姓名倒是与我的一位故人如出一辙。”
　　江黎侧首看向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也叫常洛，就是……”他故意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他是一条上天下地绝无仅有的黑龙，出自云霄金龙一族。”
　　常洛冷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想必不过是凑巧而已。”
　　“确实。”洛渊难得顺驴下坡，淡淡地瞥了一眼他身旁的常宁意有所指地说道：“你们不是同一个人，想来道友你应该不会像我那位故人那般地胆大包天，狼子野心，肖想自己不该肖想的人。”
　　“对吗？”说最后这两个字时他笑得异常开怀。

　　“我师兄才不是这样的人，你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常宁向来以常洛马首是瞻，哪里能容忍有人这样阴阳怪气地对常洛说话，义愤填膺地驳斥道。
　　洛渊勾了勾嘴角，盯着常宁的那张脸轻哂道：“是不是你说了可不算，他有没有那个心只有他自己知道。”
　　“奉劝你还是不要替你的好师兄把话说太满，你会失望的。”后面这句话，洛渊说得极轻，向一片轻若鸿毛的落叶，可掉落在水面上却能泛起层层涟漪。
　　常宁竟难得的犹豫了。

　　江黎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跟着洛渊走到半途中，才回神，小心翼翼地轻声地问道：“你、你说的那个故人，是、是你的朋友吗？”
　　洛渊停下脚步，干脆利落道：“不是。”
　　“非但还是，还是差点要了我命的人。”他扭头看她，眼神里有她看不透的情愫。
　　不光想要他的命，还想让他最重要的人跟着他一起陪葬。

　　江黎不想继续这种不好的话题，转头安慰他道：“你放心，这种人肯定永生永世爱而不得，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洛渊真的被她弄破防了，不禁在心底暗笑道：“好像还真被你给说准了。”
　　该说不说，江黎有时候真的很聪明。

　　他们到达仙遐殿时，乐官们已经在奏乐了，宴会正好开始，一曲奏毕，在一众仙娥的簇拥下出来的不是蓬莱岛主，而是昭月公主。
　　不，现在她应该唤她羡愉夫人，蓬莱岛主旭华仙人的道侣。
　　江黎原本以为这个昭月公主来到蓬莱岛应该是与旭华仙人的某个亲传弟子结为道侣，没想到竟然是与旭华道人。
　　这、这让她怎么说好。

　　“郎身体不适，今次便由妾身代劳招待各位，若有不周到之处，还望诸位道友海涵。”江黎从前只见其人未闻其声，如今听了，才发觉美人连声音都如枝头婉转啼叫的夜莺一般，声声动人，叫人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在座的修道人士大部分都是男人，他们天生就对怜香惜玉这个词喜爱有加，美人都以如此娇弱绰约之姿低声致歉了，还如何舍得责骂，连日来惶惶不安的神思在见到她后恐怕都被冲淡了不少。

　　江黎见众人都被昭月迷得五迷三道，也乐不可支地看起了戏来，几杯酒下肚，几个胆子大的混不吝开始大言不惭，刚开始还客客气气地恭维几番昭月的美貌，后面就开始明目张胆地对着美人垂涎欲滴，时不时地问她：“夫人可还有其他姊妹，不如我们也结个姻亲？”
　　底下的人虽然都觉得那几人玩笑开得有些过，却也没有人真正站起来为昭月公主说句话，酒气上头，只想看美人含羞带怯羞愤得无力招架的戏码。
　　江黎实在看不过眼，径直将琉璃盏砸在干净澄明的瓷砖上，喝道：“今日站在这里的若是旭华仙人你们敢这么百无禁忌地大言不惭吗？”
　　“人家只是身体抱恙，还没死呢，你们还真当他蓬莱的一众弟子都是死的吗？”
　　她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叫不少糊涂蛋醒了酒，憋红了脸，颇有种无地自容的样子，躬身作揖连声道歉告辞。

　　一来二往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江黎双手撑地仰面坐在软垫上，摇摇晃晃地起身，歪着头对着洛渊浅笑道：“走！我们也回去！”
　　因着喝了几口酒的缘故，江黎双颊酡红，瞳孔射着惊人的光，眼尾带着淡淡的粉色，惹得洛渊手指一动，想捏她脸上的软肉。
　　他这么想，也想这么做，不想一道煞风景的声音忽然在江黎身后响起，“多谢姑娘了，我们不过有几面之缘，姑娘却愿意如此相帮，昭月感激不尽！”
　　江黎半眯着眼打了个酒嗝，无所谓地挥了挥手，道：“没事儿，都怪那群人讨骂！”
　　大致是江黎的这番样子实在有些憨态可掬，昭月竟然也笑了，向身边的仙娥招了招手，道：“这是蓬莱的玉液琼浆露，对解酒有奇效，还请姑娘收下。”
　　江黎一把抓过托盘上的白玉瓶，生怕有人跟她抢，不过转眼的功夫就被她藏进了袖子里，嘴里还不忘道谢。
　　两人又东拉西扯了一番，才道告辞离去。

　　离开碧游宫洛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蹂躏江黎的脸，把她当面团似的各种搓揉，江黎气急，咬了他一扣，食指指腹上即刻显现出一个很深的牙印，没出血，但是很疼。
　　江黎一副得逞的样子，得意地朝他挑了挑眉，像是在说“看你下回还敢不敢惹我！”
　　洛渊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一把摁住她的脖子，动作嫌弃地拎着这个醉鬼往入住的客栈里去，但嘴边的那抹笑却更深刻了。
　　此刻月明星稀，街道上无风也无人，静谧平和，江黎还在不安分地挥动着自己的双手，连试了几次都扑了空，索性放弃了，认命似的低垂着头，开始心安理得地大睡其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