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抢便当向来有一手的》山花枯容

357、Margarita篇·万顷琉璃 如果不诉诸

　　望月待宵从今天早晨开始就在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了。
　　这种感觉并没有明确的来源，哥哥一向起得比她早，早餐也和平时没有区别，玄关里替她把头盔挂到摩托车把手上时还顺便提醒她今天温差大，晚上回来可能会冷。出门前她说忘了带历史作业，望月良夜站在楼下等了她两分钟——从任何客观证据来看，他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唯独分别的时候他走神了。

　　放学后，那辆摩托果然在老位置，待宵远远便看见哥哥倚在车边等她。走近以后，那股异样反而更加明显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变了，就像一首听熟了的曲子在某一个音符上走了调，偏差微小到绝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注意，但对她来说，那个音符就是不对。

　　“等很久了吗？”
　　“没有。”

　　“今天训练怎么样？”
　　“还好。”

　　回答都对，但待宵心里的那根弦依然绷着。

　　她接过头盔戴上，跨上后座，双手像往常一样扶住他腰侧。等红灯的时候，她若无其事地开口：“对了，哥哥，这周末的演奏会，你会来吧？”

　　“嗯。”前方传来风声裹挟着的单音节。

　　咦。
　　是下个周末才会有演奏会才对。上星期全家日历上才刚标过，她还为了哥哥值班时间会不会冲突确认了两次。
　　她维持着原本的语调继续道：“那你要不要把朋友也带过来？风祭哥、高桥哥他们都可以啊，反正有预留家属票，人多凑在一起也热闹一点。”

　　“好。”望月回答，“我会问他们。”

　　“……”
　　风祭真夜他们怎么可能需要“去问”？那几个人早就知道确切的日期了，上次真夜哥还嚷嚷着要带花来，被他当场警告不许买那种夸张到会挡住后排观众视线的大花篮。

　　破案了。这个人根本不知道日历上的安排。

　　失忆？
　　摩托没侧翻，看来程序性记忆还在；知道她是谁，说明又不是完全失忆。也许是局部逆行性失忆，只忘记了最近一段时间？但是他为什么不说？
　　警察会因为失忆被停职吗，所以哥哥为了不丢工作正在假装正常？

　　或者……
　　她盯着望月良夜的后脑勺。
　　被外星人绑架以后替换了？也许眼前这个“哥哥”其实是外星人制作出来的复制人，只读取到了基础身份资料，却没有来得及同步近期记忆？
　　说不定真正的哥哥现在被关在某艘停在东京上空、肉眼不可见的宇宙飞船里，而这个冒牌货因为某种未知原因不敢直接求救，所以才故意用这么蹩脚的方式给她留下破绽——
　　好了、收。这太荒谬了。

　　可如果不诉诸科幻，这件事情该怎么收场？
　　难道她要报警抓警察吗？虽然爸爸倒是可以当场出警没错啦。

　　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硬是没睡好。
　　一方面觉得自己应该立刻告诉父母，另一方面又担心如果哥真的只是短暂失忆却因为害怕影响工作才隐瞒，被她这么一捅出去，说不定明天就会被勒令停职；再往坏处想，假如他卷进了什么不能告诉家人的案子，自己贸然告诉别人反而可能害了他。

　　还有一个更离谱、但她始终无法彻底排除的假设——
　　如果这个人根本不是哥哥呢？

　　想到这里，待宵从被窝里露出半张脸，盯着黑漆漆的房门。
　　没有外星生命半夜撕开人类皮肤的声音。

　　她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才睡着的。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接近九点，她顶着乱坐起，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今天是休息日。
　　也就是说，她有一整天可以确认这个“望月良夜”到底准备做什么。

　　她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下楼时，望月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正在玄关检查钱包和手机。

　　“哥，”她趴在楼梯栏杆上呼喊道，“我今天自己去乐团就好了，不用你送我。练习结束以后我约了小葵一起逛街，可能会吃完晚饭再回来，所以你也不用接我，我会在门禁之前自己回来啦。”

　　“好，”望月良夜不疑有他，“需要我的话就打电话。”

　　“嗯。”

　　“知道了。”

　　待宵转身背靠着墙壁，深深吸了一口气。
　　居然这么容易就过关了？
　　正常情况下，哥哥至少还会问她们去哪里、几个人、几点结束，偶尔还要顺手确认一下回程路线。今天居然连小葵有没有一起都不验证。
　　嫌疑再次上升！

　　待宵面不改色地回房间关门，掏出手机给雾崎葵发消息：
　　【小葵，对不起！！！】

　　对面很快已读：【？】

　　【今天不能一起逛街了，我临时有很重要的事情。】

　　【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家里的事！以后告诉你！真的很抱歉，下次我请你吃东西。】

　　雾崎葵回了一个非常狐疑的小动物贴图：
　　【好吧。要帮忙就找我。】

　　待宵稍微有点心虚，又切到乐团群里找了个头疼脑热的借口向指导老师请假。幸亏今天的排练只是普通的声部练习，不涉及所有人的正式合奏，老师叮嘱她好好休息后便批准了。
　　她拿起昨晚就收拾好的背包，又找出一顶平时几乎不戴的棒球帽，把头发全部塞进去。

　　楼下传来玄关门开启的声音，待宵一个箭步冲到窗边。
　　望月良夜已经推着摩托车出了院门。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手机，随后才骑车离开。

　　果然有目的地。
　　待宵抓起背包，轻手轻脚地下楼。其实她完全不清楚自家□□常训练到底包括多少反跟踪内容，但肯定比普通人强，骑自行车追摩托完全是自杀行为。
　　但今天她必须要弄懂对方到底在做什么不可。

　　-
　　望月良夜似乎只是在东京城里漫无目的地乱转。
　　待宵一开始还努力给他的行为赋予意义，半个上午过去，她开始怀疑哥哥是不是单纯迷路了。

　　中途望月良夜还进了一家网吧，她就在对街的饮料自动售货机旁边假装研究矿泉水和麦茶的区别，整整等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喝了半瓶矿泉水，还把乐团的谱子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网吧那种室内环境太容易撞上了，她不敢跟进去。
　　等望月终于出来时，他手里什么也没有，站在人行道旁又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随后继续往另一个方向走。
　　手机里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下午三点多，他进入了一条她平时绝不会主动钻进去的巷子。
　　这里离繁华商业街只有几百米，却仿佛被城市遗忘，地下酒吧、老式居酒屋和一些连招牌都褪色的小店挤在一起。他停在其中一家前、跨进那道门时，望月良夜伸手把牌子从“OPEN”翻成了“CLOSED”。
　　门在他身后合上。

　　待宵在不远处的一个垃圾桶旁边蹲了下来，假装在系鞋带。

　　大约十五分钟以后，门重新打开了，望月良夜径自离开。

　　待宵盯着那个黑漆漆的入口——她有种直觉，她要找的线索可能就在这里，也许直觉是错的，但总该试试。等到望月良夜彻底消失在街角，她又数了足足三十秒，确认他不会突然折返之后，才压低帽檐，快步走过去。
　　门虚掩着，缝隙里涌出浓重的酒精和血腥味。

　　地下居酒屋里的景象比她所有心理准备都糟糕，地上歪七扭八躺了一片，几个人应该只是被打晕了，另一些人的关节应该被卸下来过，疼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吧台后面的酒保最惨，半张脸都是血，毫无知觉地趴在碎满玻璃渣的柜台上，酒瓶碎了大半，混合着液体的血液正沿着台面边缘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单方面斗殴。她在心底下了结论。

　　待宵默默地退出了这间宛如地狱绘图般的居酒屋，离开前还记得不能把门彻底关上，以免发出锁舌碰撞的声音。
　　那里面的人应该不是正常酒客，桌边还能看见类似违禁品交易用的包装袋……遥哥拿来当教材警告过她小心，现在看来哥哥可能是在执行某种没有上报的调查？
　　但、没有必要吧。

　　她清楚警察办案大多数时候有程序和规矩。就算他发现了什么紧急情况，至少也会叫支援。一个人闯进去把所有人打倒，然后若无其事地翻牌子走人——这不像是正规执法的流程。
　　他又不是公安！

　　她决定今天到此为止，再跟下去已经不是中学生可以处理的范围了。

　　回家的路上，她全程心事重重，偏偏有些人非常不会挑时候。
　　走到离车站不远的一条小路时，三个染着夸张发色的年轻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让开。”
　　“这么凶干嘛——”

　　剩下的事情不必多言，待宵正在气头上，三分钟后，小巷里多了三个跟酒吧里同款的倒霉蛋。

　　待宵站在原地喘气，低头整理自己的外套。

　　“烦死了。”她踢开滚到鞋边的易拉罐泄愤，等它飞到墙上弹回后还是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不能乱扔垃圾。

　　她走出巷子，重新戴好棒球帽。
　　好想我哥啊。不是现在这个。我哥哥到底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