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抢便当向来有一手的》山花枯容

356、Margarita篇·万顷琉璃 我该如何回

　　引擎正在身下低声震动。
　　他一只手还扶着摩托车车把，右脚踩在地面上维持平衡。前方是一栋再普通不过的中学校舍，围墙边种着修剪整齐的树，校门口不断有穿着制服的学生经过。自行车铃响、年轻人的谈笑声、值班教师站在门前提醒学生不要在路上奔跑……

　　……什么？
　　身后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有人从摩托车后座跳下来，脚尖落地很轻，接着把头盔摘下来递给他。

　　“我进去啦。”

　　望月接过头盔，动作完全出于本能。
　　少女转身走出两步，身上是附近中学统一的水手服，深色百褶裙落到膝上，头发在脑后扎起。走到校门前，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回过头，朝他抬起手：“晚上见，哥。”

　　望月良夜看清了她的脸，随后陷入失语。

　　“怎么了？”少女疑惑地歪了歪头。

　　“……没什么，”他说，“晚上见，待宵。”

　　不可能。
　　他所有能够回溯的节点都建立在自己真实经历过的时间线上。望月待宵没有出生，就意味着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任何一个他能够回到的、每天骑摩托送妹妹来中学上课的过去。

　　幻觉？死前的大脑活动？药物作用？系统制造的特殊关卡？

　　他在自己身上寻找线索，直至找到警察手帐，警备部警备第一课，特殊急袭部队（SIT），他确认了一遍证件防伪——不是假证。在读取这些信息的同时，最久远的记忆逐渐浮现：他不久前刚从警察学校毕业，之后进入警视厅，经过选拔与训练被配置到SIT相关岗位，主要承担精密射击与现场狙击任务。今天不是休假，只是上班时间比待宵到校时间晚一些，所以顺路送她过来。

　　……好诡异。

　　他重新发动摩托车，找到一处监控盲区后，摸出一把便携折刀。
　　刀尖抵上左手前臂切下——痛感是正常的程度，红色的血液从细长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手臂向下滑了一小段。三十秒过去，伤口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
　　他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望月抽了张纸巾按住伤口，确认血小板在正常工作后，驱车前往警视厅。
　　今天没有需要出动的任务，两名同期入职不久的年轻队员从后面叫住他，问他怎么又差点踩点——没人发现异常，上午照常是基础训练，脸颊贴上枪托以后，身体甚至比思维更早进入了熟悉的节奏，恍若隔世。
　　训练结束后，望月冲了澡，换回衣服，没有跟着其他人去食堂。

　　-
　　爆.炸.物处理班。

　　“萩原……警部补？”

　　“嗯，对，萩原研二……请问他在吗？”

　　“是我们班的吗？”那个年轻警员转头看向邻座的同事，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前辈？”

　　是因为这个世界从更早的时候就发生了改变吗？
　　父母是否还活着？赤朽叶昭存在吗？如果那些本该发生在他身上的死亡全部没有发生，它们去了哪里？

　　“……可能是我记错了，抱歉。”他垂下眼睛。
　　居然、但不如说是果然……还是会很伤心啊。

　　在准备转身离开时，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咦，找我吗？”

　　萩原研二拿着刚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罐装咖啡，上下打量这个黑发蓝眼的年轻后辈，露出礼貌又有些好奇的笑容：“我们见过吗？”

　　“不，没有。”望月回答：“抱歉，我只是听说过一些传闻……我是今年刚配属SIT的望月，警校时听教官提过前辈以前在□□处理班参与过几次特殊现场，我最近在做狭窄空间爆炸风险下的狙击协同训练，所以冒昧想来请教一下。”

　　萩原研二立刻接受：“原来如此。可是你来得真不巧，我已经调走一阵子啦，而且那方面还是小阵平——就是松田队长、比我更适合给你建议。你有准备具体问题吗？如果不急的话，我可以把联系方式给你，改天再聊。”

　　“非常感谢您，但是不用麻烦了。”他说：“只是训练里临时想到，真的非常打扰，前辈，抱歉。”
　　说完，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

　　等望月离开这层楼后，刚才的几个年轻警员才开口说话：“原来是今年的新人啊，给人感觉怪怪的。专门午休跑过来指名道姓找一个已经调走的前辈，又一听说你不在这里就不问了……萩原前辈，老实交代！你该不会以前联谊的时候泡到人家学姐了吧？现在学弟替人来兴师问罪？”

　　“怎么可能啦。”萩原研二无奈道：“我可没有做过会让后辈跑到警视厅寻仇的事情哦，就算是分手，大家也都是好聚好散呢。”

　　“你这句话反而更可疑了好吗！”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笑声。

　　萩原研二低头打开拉环，静默不语。
　　奇怪，为什么一直想到那个人转身时的眼神呢？

　　-

　　他回去的时候，午休还没结束。
　　他一路都在重新整理刚才获得的信息，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看来都还在，只是前者有了他意料之外的升职调动，那么、如果眼下所处的这个世界重新排列过……它的规则是什么？
　　而且面板也完全调不出来，系统对他来说一直跟死的没有差别……他该怎么找到赤朽叶昭？又或者，她还在这里吗？

　　迎面有人隔着半条走廊朝他招手：“Ryo酱——！”
　　活着。完好无损。正冲他笑得眉眼弯弯。

　　无可避免地想起Tesca那双黯淡的眼睛，他脚步一顿。

　　黑发青年抱着两罐饮料跑过来，金色眼睛在顶灯下亮得尤其显眼。风祭真夜对他的迟疑毫无所觉，笑着塞给他一罐冰饮料：“还以为被Ryo酱抛弃了呢。午休突然失踪，消息也不回，我和Ren等了你半天，最后只好含泪把你的那份炸鸡也吃掉了。”

　　另一道人影跟在他后面走来，雾崎莲淡淡拆台道：“没含泪的这部分。”

　　“……”风祭真夜转过头、作西子抚心状：“Ren，你说话这么不留情面，是绝对交不到女朋友的……”

　　好，这让望月良夜更困惑了。千万种可能里本该死去的这两人也还活着，究竟什么被保留下来了，什么又被拿走了？

　　望月随口敷衍道：“抱歉，临时有事要去做，不是故意放你们鸽子。”

　　“诶——什么事能重要过午饭？”但风祭大概把这句话理解成工作上的事情，没有追问。

　　“Haru（遥）呢？”望月问。

　　“还在和文件相亲相爱吧。刚刚叫他吃饭，他说那堆东西今天不处理完下午又要被催。你要找他？”

　　“没。”他摇头：“只是问问。”

　　死亡记录、失去的人生、那些已经发生过的悲剧都被整个删除了。就像重新建立人物档案时，有人看着他们原本的经历，随手把几个不满意的结局划掉，再安排一条更顺利的路线。
　　那么代价是什么？
　　他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望月良夜习惯了在得到A的同时失去B，因此本该高兴的局面他却无法放心，一直控制不住自己去想这样的事情。

　　“今晚下班后的居酒屋我已经订了，猜猜最后谁不会去？”风祭真夜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当然是Ryo啦！只有某个妹控警官每天一下班就要赶去接妹妹放学……所以今天又不来，对吧？”

　　“……嗯。”

　　“那替我向待宵问好哦。上次她推荐的那家甜品店不错，告诉她下回我来请客吧。”风祭真夜转头对雾崎莲说：“别忘记把小葵也叫上。”

　　雾崎莲没接话，忽然问：“你手怎么了？”

　　他差点下意识把左臂藏到背后，定了定神才回答：“不小心划到了，没什么。”

　　“消毒了吗？”

　　“嗯。”其实没有。

　　听着这些再平常不过的声音，他更加确信自己暂时不能把这里当成现实来接受。梦中梦也好，死前幻觉也好，系统制造出来的特殊副本也好，甚至真的掉进了某条从未存在过的平行世界线——叫什么都无所谓。在确认规则以前，最危险的事情就是因为眼前的一切太美好而相信它。
　　可反过来说，如果这里真的能够独立运行，如果这些人都确实会疼、会死，那么他也不能因为认定“反正是假的”就放任那些自己明知道会发生的灾难再发生一次。

　　至少有些事情是他力所能及的。

　　下午仍然是训练，他的成绩很夸张，前辈会惊讶的程度。
　　是的，他只是换进了一具健康的身体，套上警察的身份，拥有了一个活着的妹妹，站进了一群根本不知道他是谁的人中间。
　　在这里的人不是“望月良夜”。

　　在弄清楚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以及会不会突然出现失控、记忆混乱乃至别的异常之前，他不能把“这是一个完美世界”当成答案。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时，他慢慢放松肩膀，垂落枪口。
　　那么、他应该做什么，又能怎么做呢？

　　或者说——
　　我该如何回到我那鲜血淋漓的现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