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星之歌》谈翳

77、禅师 咱们不过是

　　005继续走着。脚下松软的土地给他一种相当陌生的感觉。站台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这又是个什么世界？

　　“嘿！嘿！”他看到不远处有个女人正热情地对他招手，动作幅度很大，活像个看见了好朋友的小孩。

　　那女人戴着一顶鸭舌帽，帽子下露出一头鲜艳的粉色头发，往后扎成了低低的马尾。等005缓缓走过来，她朝他伸出手，道：“嗨！我叫巴普洛娃。”

　　“你好……”005伸出仅剩的一只手和她握了握，疑惑道：“你是在等我吗？”

　　“不然呢？”巴普洛娃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我是这里的引路人哦。”

　　005已经麻木了。形形色色的人对他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他又得离开了。但这次来得未免太快了些。

　　他抬头看向这次的世界，开阔的草原毫无阻挡，整个绿色的世界在狂风之中呼吸。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一阵苦涩的风吹过来，差点把他撂倒在地。

　　巴普洛娃咯咯笑起来，她扶住005，道：“放心，我不会现在就把你扔进列车。走吧，跟我一起玩一会儿？”

　　“玩？”005眨了眨眼睛，“玩什么？”

　　“就在这里玩。你不觉得这里很美吗？我很喜欢。晚上你可以在那里休息。”说着，巴普洛娃指了指远方的帐篷，那群白色帐篷在矮草之中被映上淡淡的绿意。

　　005沉默。他走过那么多世界，欣喜过，遗憾过，紧张过，悲伤过，但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地留意过那些地方。没有人愿意让他驻足，也没人告诉他可以慢些走。

　　他一步一步踩在草地上，草尖刮过他的脚踝。这片旷野好像存在着灵魂，一望无际的绿色容得下所有沉默。

　　“所以……你在找一个人对吗？”巴普洛娃问。

　　005点点头，却没继续说下去。

　　“你怎么也不问问我知不知道？”巴普洛娃发现身边的这个人格外安静。

　　“问了也没用，你还是会告诉我，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巴普洛娃笑了笑，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她说：“看起来你身上的希望已经剩的不多了。”

　　005依旧沉默。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你，”巴普洛娃对他说，“我希望我喜欢的人都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真的。”

　　005缓缓走着。草原的风吹向他，慢慢化为柔软的辽阔，流淌过他的身体。

　　两人一直走着，直到走到了扎满帐篷的地方。这里没有人，除了一位正打坐的禅师。

　　巴普洛娃走上前，对禅师双手合十表示敬意。禅师睁开眼睛，也同样对巴普洛娃合十回礼。

　　随后，他看向005。禅师脸上是不变的淡然神色，他对005道：“你的身体脱胎于金属，但你的心却已不再冰冷。抛开皮囊，你的本质与我们无异。”

　　005觉得那禅师正深深地看进他的内心，不由生出一种无措感。

　　禅师却露出和蔼的笑容表示自己并无恶意。“孩子，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005迷茫地摇摇头。

　　“不用担心，孩子，会想起来的。”禅师向005伸出手。

　　005握上他的手，感受到一阵祥和的温暖。

　　“至于你想找的人，他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如你所见，这里除了广袤的大地，其他什么都没有。无论你往前再走多远，都只是原地打转。”禅师道，“但快了，你即将接近终点。还记得你做过多少次选择吗？”

　　“不记得了。”005说。

　　“选择意味着放弃。你能来到这儿，说明你放弃了以往遇到的一切。宇宙之中存在平衡，所以当你选择放弃一切之后，你也同时拥有了一切。”

　　“……”005听着禅师的话，发觉耳边风声也渐渐小了。

　　“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很快，你会懂的。”禅师继续说，“但，孩子，千万不要掉以轻心。那不是你的结局，只是另一个开始。未来并不如你想象中在遥远的前方，或许只有回头看才能找到答案。”

　　……

　　告别禅师后，巴普洛娃原路将005送回站台。“那个老僧人就是这样啦，说话神神叨叨的，总是要让人听不懂，显得他多高深似的！”她朝005笑着。

　　“谢谢你们。”005道。

　　在离开的前一刻，他转头再次看向这片苍茫的大地，禅师的话在他脑中萦绕。

　　他下意识将手伸到口袋里，摸到了楚给他的芯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习惯的动作，包括他身上很多很多的事，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不知道还是不记得。

　　列车载着他这唯一一名乘客再次离开，驶入黑暗。

　　005拿出那枚芯片。他仔细地看着上面的纹路和磨痕，那些细节突然好像黑洞一般将他的注意力牢牢吸引住。

　　无声的芯片在这片黑洞中向他讲述了一个故事。关于一个仿生人的故事，故事很短，005走过那许多世界所花去的时间都比这故事还长。

　　于是他终于想起来了。想起了曾经和方域一起在小莫斯科遇到过的僧人——同样也是刚和他说完话的那个禅师，想起了巴普洛娃，想起了楚，想起了得月，想起了一切。方域的脸也再一次清晰起来。

　　列车到站的声音把005从黑洞中拽了出来。他走出站台，看到一片冰原。萨尔海和松林仍然安坐于大雪之中。

　　难道他又回来了？回到了那个他逃出来的世界？005的脸上刮过一阵刺骨寒意。

　　呼！一记凌冽的拳风朝他袭来。005下意识侧过身，坚硬的拳头锤在了身旁的列车厢体上，竟被砸出一个明显的坑洞出来。拳头的主人——那个仿生人眼神中透着无情的冷漠。

　　“方域！”005惊道。

　　但回应他的是不间断的攻击。方域收回那只砸到列车的拳头，顺势朝005的方向横扫过去。005下盘注力，朝后后退一步收腰再次躲过这只毫不留情的手。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仍然不是他要找的人，他面前这冷酷的杀器和他一样，完完全全就是科技的造物。但不同的是，面前这位方域不存在一丝感情。

　　他突然想起来楚曾经告诉过他的事。

　　“是俞管秋吗？是他让你来的吗？！”005一边招架方域快速而精准的招式，一边喊道。

　　方域不置一词，只专注于将005彻底解决。

　　005拉过方域劈来的手掌，借力将他下拉，扭身用手肘关节击向方域的头。方域扛下005的反击，却好像没有受到太大伤害。一来一回之间，005用着自己仅剩的一只手招架，很快感到相当的吃力。

　　“让我和俞管秋说话！”005对方域喊道。

　　没办法了，再这样打下去，败下阵来就是迟早的事。他只能破釜沉舟，看怎么拖延一会时间，等到列车开动，只要保证方域不上车，他就能再次逃离。

　　方域却仍然没有任何回应，向上挥动的拳头直直向着005冲去。

　　倏地，他的动作僵在空中，离005的下巴堪堪几毫米距离。他收回攻击姿态，漠然道：“你要说什么？”

　　“我猜现在是俞管秋在说话？”005暗自松了口气，“你们一直等在这儿么？”

　　“你离开并没有多久。”方域道。

　　005皱起眉。去了数不清的世界，明明他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我并不打算留在这里，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我影响你的计划。”他对方域背后的俞管秋说。

　　“哼，”方域冷笑一声，“你本就是不存在的虚拟数据，不管你是留下来还是去其他地方，世界原有的秩序都会被你扰乱，不知道多少幸福将会因为你的存在而被剥夺，我可不想变成放任你打破法则的罪魁祸首。”

　　“呵，自己给自己擦屁股的意思是吗？”005嘲讽道，“你说我是虚拟数据，有什么依据？”

　　“你说这话就是在自欺欺人而已。你存在、爱上方域，这是程序造就的必然，无论多少次循环，你都会走到这条固定的轨道上。但也就此而已，你已经走到了你的结局。”方域冷冷地看着005。

　　“好，你说这是程序的必然，那你怎么知道俞管秋不是同样的一段数据，这个世界不是同样的模拟程序，你们也不是同样沿着固定的走向发展？！”005反问道。

　　方域许久没有说话，看样子俞管秋并不打算再继续这段对话。

　　滴——滴——滴——列车出发的警告声音响起。

　　005当机立断踢向方域的腹部，将他狠狠踹出列车。“咱们不过是两个同样可悲的自私鬼，谁也不要说谁自欺欺人！”他朝躺倒在月台的方域喊道。

　　列车在提示音中迅速起步，很快便离开了站台，朝前方飞去。

　　砰！就当005还在庆幸的时候，一声胆战心惊的巨响炸开。他转头一看，竟是列车门猛地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踢了开来，只剩半扇在空中吱呀作响。

　　从那门洞里呼呼灌进黑暗中的寒冷，方域吊着列车顶，从刚刚踢开的门里一跃而入。

　　005一惊，几步跨向门口，试图再将方域挡住。

　　但现在方域已重新恢复为仿生人的自身，他出手的每一个招式都不留任何情面，消灭005的存在已经变成了他的唯一指令。

　　005知道不管他怎么呼喊都不可能唤醒方域，因为此刻的仿生人并没有方域的内核，仅仅只有一副样貌相同的躯体而已。

　　他继续全力招架着如雨点般落下来的攻击，渐渐力不从心。

　　方域一把擒住005的手腕，005用力蹬地起跳，侧身屈膝将左脚踹向方域薄弱之处。方域硬吃下一记拳脚，但仍然没有松开005的手腕。

　　005卸力摔向地面，方域也和他一起扑了下来。但让005没有想到的是，方域仍然死死钳制住他的动作，并顺势抽出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脖子对仿生人来说也同样是个致命点，所有的线路都从那儿汇入中枢，没有了身体的支持，哪怕脑子还能活动却仍然什么也做不了。

　　005脑中警报狂响。他拼尽全力用膝盖拼命顶撞方域，并试图翻身起来。

　　一阵混乱的扭打之中，005借着列车地板的摩擦力向后一蹬，将方域紧紧压在列车车厢壁上。

　　眼看着可以借此机会反转攻势，但方域仍不放弃，他用右臂挟住005的脖子，并背向列车漆黑的门洞，猛地向后倒去。

　　看着列车灯光飞离自己眼前，005立刻意识到了严峻的现状——方域竟然拉着他一起跳出了列车！

　　这可不是什么感人的殉情场面，方域为了让005彻底消失，甚至不惜牺牲自己。

　　黑暗里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车厢里的光以极快的速度消逝着。005发现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也许给他接受现实的时间都不够了。

　　他不知道列车外有什么，还未来得及思考，005便狠狠撞到了黑暗的边缘，瞬间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