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星之歌》谈翳

76、这个世界的方域 有机会的话

　　“你是谁！”方域见对方不回答，把手里的枪朝005晃了晃，又问了一句。

　　“我……我谁也不是。”005几乎没有力气说话。

　　没过多久就遇上了方域，这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他应该兴奋地迎上去，但是为什么现在他只想逃？

　　005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他看到自己被撕碎的衣服，浸满污泥的身体，残破的四肢，涣散空洞的脸，方域还会认识这样的自己吗？

　　现在的他活像方域以前害怕的仿生人疯子，连005自己都无法接受。

　　“你是日暮的吗？”方域提高音量又问他。

　　“你看我像吗？”005道。他的现状不允许他产生强烈的情绪。他的声音那么轻，几乎要淹没在雨声中。

　　方域看了看005全身狼狈的样子，思考片刻后缓缓收起了武器。他在昏黄灯光中向005走去，道：“抱歉，我刚刚在收拾日暮帮那群混蛋，这里是他们的据点，我以为你也是……”

　　005摇摇头。慌张席卷他的心。

　　“你不要紧吧？”方域皱着眉，似乎对刚刚的行为有点惭愧，他向005伸出手，“要不我带你去附近的店里……简单处理一下？不好意思，我对仿生人不是很了解。”

　　“唔……”005心沉下来。方域对自己的反应已经很清楚地展现了一个事实：他并不认识005。

　　接下来该怎么办？这完全超越了005思考的范畴，他只好无措地搪塞方域。

　　方域穿着严肃的警服，与这四周格格不入。他撑着005，慢慢离开巷子，重新回到哀川街主干道上。

　　“所以……你找到那些打手了？”005尴尬地打破沉默。

　　“什么？”方域愣了愣，“你说日暮的那些？对……对，他们运了一堆义肢零件出去，我本来就在出外勤查这些案子，被我撞了个正着。不过他们竟然还带着孩子给他们当诱饵，不止一个，简直丧心病狂……”

　　005觉得脑袋隐隐作痛。

　　“哎，走了这么久怎么也没找到个诊所……”方域看到前方得月的招牌，对005说，“我去这家店问问路，你在门口等我吧，很快。”

　　不久，方域从店里出来，道：“这家店的店长说是附近的诊所都不靠谱，他们店里有急救包，可以在店里免费帮忙处理。”

　　“哦……”005应下，跟着方域走进得月。

　　店长江雾已经拿好急救包等着两人了，他让两人在靠窗的沙发坐下，便娴熟地操作起来。

　　得月的客人不多，角落里有个卷发女人驻唱，唱着一首低沉而温柔的抒情歌曲。

　　“这漫长的路途，命运啊，请带我前往，你的身边……”

　　方域在一旁等待。他看向那个驻唱歌手，头轻轻地随着旋律摇动。

　　005看着方域的侧脸，周围的一切却仿佛都失去声音。

　　“好了，”江雾对005说，“我只能简单帮你处理，最好还要去诊所修理一下。去哪里都可以，只要别去哀川街和第四环带的诊所就行，不然你现在身上有的可能都要没了。”

　　005对他点头，道了谢。接着便和方域走出了得月。

　　“我从没来过这里，”方域道，“老板看起来是个好人！”

　　“嗯。”005觉得身体没有那么沉重了，但心里还是闷闷的很难受。狼狈的他走在衣着整齐精神的方域身边，看着就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你……”方域问他，“你是怎么遇上日暮那些人的？”

　　“我在找一个人。”005看着他说。

　　“找谁？他迷路了吗？我可以带你去警局，或许能帮上你的忙。”

　　“不……”005低下头，看着方域被雨沾湿的制服。“我在找我的朋友，是我迷路了。”

　　“联系不上你的朋友吗？那你住在哪里？”方域抬头思考道，“唔……仿生人一般会有自己的家吗？不好意思我实在不太了解……”

　　“我没有家了。”005看着身边的人。

　　他眼前的方域长相和他记忆中别无二致，但他不是005要找的方域。这是一块未经淬炼的金属，泛着过分温柔和真诚的光芒，痛苦和愤怒从未深入他的骨髓，他也从未学会如何与黑暗共处。如果005留在这个世界，他几乎看到了这块金属注定折断的结局。

　　他不忍心看，更不忍心想象。他不希望自己的占有成为对方域的残忍。

　　“噢……”方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住005的话。他说：“那……那不如告诉我你的朋友有什么特征，我去警局看能不能想办法联系上。”

　　“他……”005开始在所剩无几的记忆中搜寻方域的相关信息，“他是个疯子。”

　　“嗯？”

　　“他是个倔强的疯子，但也是个坚毅的勇士。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我抗拒他，但我又羡慕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我需要他。”005认真地看着方域水一般柔软的眼睛。

　　“能……具体点吗？”方域不解道。

　　他正想继续问，却发现一个小孩子脚步飞快地朝他们走过来，拉了拉005的衣角。

　　“莫回？”005隐约还对这个小孩子有点记忆。

　　“你认识他？”方域道。

　　“大哥哥，谢谢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我有事找你，很重要的事哦。”莫回仰头看着005。

　　方域充满防备地看着这个小孩，生怕他也是日暮帮的诱饵。但这个仿生人还知道他的名字，看起来应该两人是熟人？那应该没什么事吧。方域心想。

　　突然，他的终端传来了新消息的通知，005看到来信人的备注是“俞”。

　　“稍等我看下消息，”方域检查了新收到的信息后，对005露出抱歉神色，说，“真是不好意思，可能咱们没法再继续聊了。我有急事要回去一趟。明天好吗？明天你来找我，我帮你找你的朋友。我在第二环带的警局任职。”

　　005看着他，一瞬间有些恍惚。他挤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对方域点了点头：“好。有机会的话，下次一起喝茶吧！”

　　方域也向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005目送着方域的车子离开哀川街，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大哥哥，我是你的引路人哦，”莫回又拉了拉005的衣角让他注意到自己，“你准备好离开这个世界了吗？”

　　005叹了口气。即便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还是无法平静地面对现实。

　　那现实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的存在不被允许，哪怕有朝一日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世界，也得想尽一切办法才能留下，甚至或许……还要付出他想象不到的代价。

　　“现在必须要走吗？”005耳边隐隐传来列车的轰鸣。太快了，他什么都还没来及做。

　　莫回睁着一双纯真的眼睛看向他。“大哥哥，你知道吗？有人告诉过我，我们每一次的选择是通往目的地的必经之路，如果你不打算选择，就永远也到不了终点。”

　　“……好吧。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选择。”005朝着站台走去。

　　“每一个选择都是对的，”莫回朝他眨眨眼，手里仍然抓着005脏脏的衣角，“每个选择都有尽头，每个尽头都会有个你。所以不要不开心哦，不同的你都是你，你可以体会到所有的结局。”

　　“是吗？”这小孩神神叨叨的，一时让005转不过弯来。

　　他一边走，一边闻着哀川街氤氲的带着酒气的湿润空气。反正他也并不打算留下来，或许离开的早晚没有那么必要。

　　况且，他看到方域在这里活得好好的，光就这点，就足够了。

　　那就走吧。

　　他穿行在迎面而来的风中，一股带着金属气味和凉意的风也穿过他。风里没有幸福，没有回忆。005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电子樱花随着列车的驶离也飘向远方。

　　来到下一个世界的005，遗憾地发现他在哀川街失去的身体部位和零件并没有重新回到他身上。也是，他不在任何循环之中，自身没有备份，已经孤零零地成为了不可再生的数据。以后的他只能拖着越来越残破的身躯继续前行。

　　让005更为沮丧的是，自己的回忆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到达和离开也在同步消逝。

　　他见过山，见过海，见过闪着光的黑色方尖碑，见过厚重的坠在地平线的云。他越是爬过这些现实，属于他的东西越是模糊。

　　他奔跑着向前，偶然间停下来的瞬间，却倏然发现在风里已经听不到自己内心的声音。

　　在不同的世界里，方域或是苟延残喘地坚持活着，或是被沉重地记录在了史册之中，他们的命运明明如此相似，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结局。

　　再然后，005不怎么会遇到方域了，他只能如同孤魂一般在陌生的世界里游荡着，熟悉的场景像魇梦般重复出现，但他已经在沉默中忘记了前进的动力。

　　方域……方域……方域……

　　005一遍遍重复出方域的名字，一遍遍地提醒自己，不能忘记……不要忘记，你是为了什么而坚持。如果什么都忘记了，这一路的遭遇都变成了可笑的徒劳，究竟是怎么样的世界值得他那么拼命？

　　如果一切都只是一个梦呢？005开始这么想。仿生人也得了梦芯症候群开始做梦，他沉眠着，在一场漫长的梦中持续着自己的冒险。当他结束冒险，终于到达彼岸的时候，一睁眼一定会看到洒满房间的明亮的月光吧。

　　005麻木地跟随引路人走向列车站台。已经是第几次了？他也不记得了。与世界离别早已成为常态。

　　这个世界没有方域，一切都那么安静，列车的声音是黑夜里永恒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