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星之歌》谈翳

78、白衣男人 因为我想。

　　当005再次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只剩庆幸。

　　他仰头看着满天的星光和明亮的月色，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的想法。或许一切真的是一场梦？现在他终于醒来了。

　　他看了很久的夜空，这里没有风，没有声音，就连星光也不在闪动，整个世界好像都是静止的。

　　005坐起来，看到自己残破的身躯，上面因为和方域的撕打又增添了很多破裂和松动的痕迹。

　　但奇怪的是，不似往常，他现在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他的身体，包括他的心。

　　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杯盛满水的容器，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既不倾泻也不满溢。

　　005将目光看向四周，远处一个黑色的人影把他吓了一跳。

　　那人影也同样静止着。满天的璀璨星光下，那个穿着白衣的人面朝平静的水面打坐，只能看见背影。除了夜空、湖水、四周黑色的群山，还有他们两人之外，这里什么也没有。

　　他慢慢朝那儿走去，背影也逐渐清晰。柔软的白色布料慵懒地挂在他的肩膀上，直直垂到了地上。因为没有风的吹动，月光倾洒在一身白衣上，使这人活像一尊疏离的塑像。

　　是死了吗？005心想。

　　但紧接着，那塑像便动了起来，他伸了个懒腰，幽幽地转向005。

　　“方域？！”005惊呼。他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做出防御的姿态，但又觉得面前这人不像是那个只会拼命攻击他的仿生人。

　　“我可不叫这个名字。”那男人回他。

　　这人的确和方域是一张脸，但方域却绝对不会有那么平和的神色，甚至……几乎可以说是神圣。

　　“那你是谁？”005问。

　　“我是死神！”

　　“所以说，”005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我是死了吗？这里……”

　　“哈哈哈哈哈……”白衣男人突然朝005呲牙咧嘴，用自己那张漂亮的面孔做出一个鬼脸，笑了起来。

　　“……”005意识到对方只是在开玩笑，但在这种环境下实在有点瘆人。“说真的，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

　　白衣男人收起嬉皮笑脸，道：“该是我问你吧，这里是我的世界，你是谁？怎么来的？”

　　005一下子被这男人的威严震慑，他不自觉后退半步，道：“我……我从列车上摔了下来……醒来就到这里了。”

　　“列车……难怪……”男人自言自语地思考着，接着对一脸迷茫的005解释道，“你没能到达另一个世界，而是在途中掉进了时空的缝隙。这里是一个虚无空间，在这里一切都不会流动，没有死亡，也没有生命。”

　　“时空缝隙？那你是……？”

　　“我是死神啊，跟你说过了。”

　　看着白衣男人颇不严肃的神色，005觉得这句话的真实性还有待商议。

　　但不管他是谁，来到这个地方对于005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他没有死，很显然这是好事，但这里什么都没有，也就意味着005不能像以前一样，靠列车去到其他世界，继续他寻找方域的旅途，这是大大的坏事。

　　“我想离开这里。”005对他说。

　　“这里可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男人一票否决了他的要求，“如果时空的缝隙那么容易离开，那谁都可以来玩了。”

　　“难道这里从来没人来过吗？他们是怎么离开的呢？”

　　男人漠然地摇摇头：“没有，从来没有。你是第一个。”他看到了005裸露的机械残肢，又说：“以前我总是在想，第一个来到这里的究竟会是怎么样的人呢？但我怎么都不会想到，最后竟然会是个仿生人！真是个天大的玩笑！”

　　“你对仿生人有意见吗？”

　　“当然没有！”男人道，“毕竟你会成为接下来一直陪伴着我的人，我当然一点意见都没有！”

　　005听着他说的话，顿时泄了气。他就地坐在那白衣男人的旁边，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吗？真的……不可能？”

　　白衣男人不再理他，闭上眼继续打坐。月光如银，照亮他一头柔顺的长发。

　　这里一切都是静止的，005也很快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几年，或许只有几分钟，那白衣男人睁开眼，看着平静的湖面说：“好无聊啊，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

　　005一愣。他的故事实在太短了，短得甚至他不认为值得称得上是故事。

　　他摇摇头：“我没什么故事。”

　　“什么叫没故事？每个人都有故事，比如说，你为什么会从列车上摔下来？这就是个故事。快说吧。”

　　“唔……好吧。”005抿了抿嘴，简短地说，“我是某个程序里的一段数据，因为程序出了问题而来到了真实世界。我跑遍所有世界，想找到程序里对应的那个朋友，但有人只希望我消失。我没能逃出他们的追杀，所以……”

　　“你成功了！”

　　“什么？”

　　“你逃出了他们的追杀，并且现在还活着，你成功了！”

　　“如果这也算成功，或许吧……”

　　“那你为什么要找到那个人？跑遍所有世界，啧，这可不是件轻松的活儿。”

　　“为什么？”005也曾经问过自己无数遍，甚至其他人也在他寻找的路上问过他无数遍，对此他曾经有过无数种回答，但现在他只有一个答案。

　　“因为我想。”他回白衣男人道。

　　想要的心情是不需要多余解释的。

　　白衣男人笑起来：“好一个你想！那你觉得，对你来说，怎么样是最好的世界？”

　　005思考道：“我为了找到他穿过了那么多世界，看到过所有的可能性，但我还是发现，最好的可能性仍然是那个虚假的世界，那个对于我来说的'当下'。那里有欺骗，有愤怒，有压迫，但也有我和他的记忆。对我来说，那个残缺的环形城就是最好的世界。”

　　“哪怕在那里你的朋友已经死了？你经历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找到一个他还活着的世界吗？”

　　005低下头来，看着自己脚下的草地。“那只是个程序。程序有结束有开始，有锚点有变量，既然如此，那也一定存在一个他还好好活着的版本。我相信一定会有的。”

　　“谢谢你，我听到了一个很好的回答。”男人看着他，眼底露出深远的神色。

　　霎时，男人不再是那副爱做鬼脸的调皮模样，而是仿佛已在这漫天星空下思考了千年万年的神像。不似人也不似物，逐渐融入进了这永恒之中。

　　005对他露出一个苦笑：“可惜我再也回不去了。”

　　白衣男人认真道：“不用这么丧气。这里是时空缝隙，这儿什么都没有，也就意味着同时存在着无限。”

　　“什么……”005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这个人一会儿开玩笑，一会儿又严肃地说这种话，让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你看，”男人张开手，从他手掌之中泛出点点微光，飞扬起来，“你来到这里的同时，真实的你就消失了，无数你的碎片落入了每一个世界——也就是说，你存在于任何世界。”

　　005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从那些光晕中看到了他经历过和没经历过的每一个可能性，倒映在镜面一般澄澈的湖面，就像身处于全息的星空之中。

　　男人继续说道：“所有的世界在此刻都是未定的结局，只等着被你看见。

　　“可是，怎么……？”

　　“不相信吗？试着闭上眼，想着你心中最好的那个可能性……”他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我很好奇你会选中哪个世界。”

　　005闭上眼，开始调取久远的回忆。

　　“在重复的看见和允许之中，你和方域都将得到救赎。返回你的原点吧，世界的神会给你力量……”男人的声音在月光中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风中。

　　耳边的安宁被猎猎风声代替，一瞬间大量信息呼啸涌来，让005几乎感官过载。

　　“喂！发什么呆呢？”方域那熟悉的低沉嗓音穿过风传来。

　　摩托车正在加速向前，朝后仰去的005不得不抱住方域的腰。

　　005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被吓昏头了吗？”方域揶揄他，顺便将手臂伸出去指了个方向，“看那边。”

　　005看过去，是佩洛瓦拉德家族的别墅，此刻已被炸得残破不堪，还冒着浓浓的黑烟，无数救援车正朝那个方向飞去。

　　难道他果真又回到了那个虚拟的世界？回到了他们死前的时刻？

　　“你哪来的摩托？”005问。

　　方域奇怪地看了眼后视镜里的005，道：“咱们不就是开摩托来的吗？”

　　“那栋房子……是我们炸的吗？”005又问。

　　“是啊，你忘记了？大胡子和巴普洛娃都帮了忙，这下一劳永逸。怎么样，待会儿去喝一杯庆祝庆祝？”

　　“那……档案室呢？”005试探问道。

　　“什么档案室？你怎么奇奇怪怪的，”方域拧了下摩托把手，对005喊道，“坐好了！”

　　005不再追问。他再次看向那栋别墅的方向，看到贝茨正站在那门口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眼神中充满失望。

　　摩托在轰鸣声中向前极速冲去，他紧紧抱住方域。机械造就的身体从未感到如此温暖过。

　　这并不是他的结局。南池区粉紫色的晚风中，他们在逃亡，并将继续逃亡。摩托车奔向无穷的远方，天空仍然闪烁着字节一般的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