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星之歌》谈翳

75、哀川街 祝你好运，

　　我只是想找到方域而已。005再次重复了自己的想法，好像要把这个决定印刻在脑中一般。

　　他仍想问出自己的疑惑，只听楚有些无奈地对他说：“如果你真的那么迫切想知道，那我大可以告诉你——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这个世界的方域已经死了。”

　　005的呼吸一滞。这种毫无防备的真相，对他来说实在难以接受。

　　楚的冷静和005的错愕形成对比：“所以俞管秋才创造了程序，执着于一次又一次的模拟，希望能获得足够的真实情感和经历喂给仿生人，带他回来。”

　　“等等，你说，俞管秋？”005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残存的记忆里，这个名字早已冬眠。

　　“不错。你的那个模拟的世界，那虽然是基于现实，但总有变量。就像每条分叉的时间线，再微小的选择都会导致不同的现实。所以，他活着不也很正常么？”

　　楚甩了甩酸累的手腕，不留情面地说：“你是他程序的产物，是他为了达成目的的工具，但你却打破了他的循环。怎么样，现在你知道了这些，难道还要去找俞管秋对峙不成？你对他来说就是碍眼又影响心情的一串数据而已。”

　　005没有回答。楚的这番话并不是为了激怒他，而是直白地分析出了005的处境。

　　在这样的现实面前，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确实不属于这儿。不管是在那个程序里，还是真实世界，俞管秋都有自己的坚持。而他005现在却不再是继承俞管秋那份坚持的载体了，甚至变成了阻碍。

　　“还记得我刚刚告诉过你的吗？”不等005消化完情绪，楚继续说道，“我是引路人，我会带你走。当然了，如果你想，你也完全可以选择继续留在这儿，我没法阻止你。但你不属于这里，哪怕ERT不杀你，俞管秋不找你，宇宙也会为了平衡把你的存在磨灭。咻～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这就是法则。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头也不回地离开。”

　　“但……如果我只是一段虚假的数据，我该去哪里，哪个世界会有我的容身之处？”

　　“噢……”楚墨镜下露出悲悯的神色，“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恐怕你得自己去寻找。不过只要时间够久，你什么都会想清楚的。”

　　005怅然望着前路。在努力接受这个令人沮丧的事实后，他才发现原来想继续前进，只能将自己投入深邃的未知之中。

　　“闭上眼睛，”楚对他喊道，她拧了拧加速的把手，“我们要冲破阿尔瓦洛了！”

　　他顺从地闭上眼睛，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

　　片刻后，随着摩托剧烈的抖动，他们停在了一片雪地里。

　　005闻到一股雪松的厚重气味。他睁开眼睛，发现这里简直就和第六环带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萨尔海里没有沉没的军舰。海岸边的小屋被长长的列车站台代替，他眨了眨眼睛，一列黑色的火车呼啸而过。

　　“就是这里，站台。”楚指着不远处简陋的月台说。

　　“火车？它去往哪里？”

　　“它通向未知。”

　　“为什么是火车？”

　　“形象地来说，整个宇宙就像一列飞驰的列车，行驶在无限之中，它把所有真实的世界线用站点串联起来，并循环螺旋前进。觉得很不可思议吧？可惜我没法跟你多解释，”楚从怀中拿出一个芯片递给005，“这是你的‘车票’，带上它，进列车，它会带你到别的世界。作为引路人，我只能送你到这里，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

　　005下车，接过芯片。

　　楚的墨镜镜片倒映出白色的雪光。她对005笑了笑，挥手道：“祝你好运，希望我们不再相见！”

　　不等005的回答，她便调转车头，风一般飒爽地离开了，只在雪地上留下一条粗粗的胎痕。

　　005站在原地，他拿起芯片端详片刻，看不出它究竟是什么用处。总觉得特别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如果在那个档案室，我没有使用脑链接，是不是就不会走到如此境地？

　　方域在程序里一遍一遍的死亡之中，有几次是死在我的眼前？

　　接下来未知的世界之中，我有多大的概率可以重新找到他？

　　005走上楼梯，站在候车月台上。他沉默着回头看向萨尔海和松林，看向这整个熟悉但陌生的世界。

　　他意识到自己现在只想着一件事，所有的逻辑都通向那个目标：他会找到一个方域仍然鲜活而意气风发的世界，找到一个属于他005的世界。他将以此作为至高指令，牢牢铭刻进自己的深层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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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

　　列车发出刹车的长啸，停了下来。005没想到这火车载着他离开黑暗之后，就真的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但……这真的是另外的世界吗？这难道不是一趟正常的列车，从环带站点开到了另外一个站点？005走出站台，怀疑仍占据高地。

　　这里明明就和哀川街没什么两样！

　　一样的雨夜，一样的电子樱花，一样嘈杂的广告，一样失落的行人。

　　他还看到远远的街边墙角，挂着“得月”酒吧的霓虹灯招牌。不知道为什么，他对那个名字感到莫名熟悉。于是，005朝那儿走去。

　　在这儿，没有人朝他多看一眼。为了不被发现，他将自己和网络的连接断得干干净净。他走过商铺的玻璃，看到的只是一个黯淡憔悴的陌生人。这样落魄的自己，倒是完美地融入了这个哀怨的城市。

　　用这幅模样，靠着残留的记忆，在这一个人都不认识的世界，像原始人一样的他该怎么才能找到方域？005抬头看着樱花花瓣漫天飘落又继续落到地上消失，他站在原地，雨滴掉到他身上，化成一片片湿润的无助。

　　“啊！”005突然被撞了一下，踉跄半步。

　　撞到他的小孩慌张地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太……”话没说完，他原本委屈的脸上立马掉下豆大的眼泪。

　　005蹲下来，问：“没事。你怎么了？”

　　看装扮这小孩过得很拮据，他失魂落魄地在街上游荡，这才毫无防备地撞到了005。

　　小孩摇摇头，越想越委屈似的，眼泪源源不断从眼眶里涌出来。“我……我爸爸……他带我出来玩，可是……路上遇到了一群叔叔，他们都好凶……”

　　“他们……把我爸爸带去那边的小巷子……我爸让我偷偷溜走，可是我跑走之后就听到爸爸的惨叫……”他拼命抹着眼泪，像是祈求一般看着005，“你……能帮帮我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呃……”005张了张嘴，他看着小孩真诚又可怜的眼神，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不答应。这孩子一定惊慌得找不到任何帮助的人，自己又怎么可以冷漠拒绝。

　　他跟着小孩走进哀川街的小巷。

　　他并不会傻傻地真的以一人之力去对抗哀川街的那些帮派小子，他们手里的家伙可不是开玩笑的。但过去看看情况，能把这孩子的爸爸送去附近的警局也算是帮上忙了。

　　主街道上的灯光没能延伸进细窄巷子，墙上的涂鸦带他们走向黑暗的深处。

　　越向前走，小孩越是害怕地发抖，最后，他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里面……”小孩指了个方向，不敢再向前一步，他带着哭腔的声音里满含惊恐，“从这里转角走进去，里面是一块废弃的空地，有好多很可怕的人……”

　　“我好像没听到你爸爸的声音。”005低声说道。

　　那小孩摇了摇头，眼泪好像又要夺眶而出。

　　“……好吧。”005握了握拳头，朝那个亮着火光的转角走去。希望那个人别是已经被打死了，他暗自心想。

　　这栋废弃大楼的中庭聚集了日暮帮的打手，俨然已经成为了他们日常集会的据点。这样隐秘的地方，没有管闲事的路人，没有碍事的警察，做什么都不会被发现，简直是个完美的犯罪地点——虽然打手们并不会承认自己做的勾当算是犯罪。

　　“喔噢，看看来了个什么好货！”005没想到自己偷偷进入的脚步当即就被发现了，就跟有人事先盯着巷子口等着他来似的。那些穿着标新立异的打手们盯着他起哄，神色仿佛盯上腐肉的秃鹫，一群一群人扛着各自的武器向他围过来。

　　“小屁孩干得好，他身上最好玩儿的东西待会儿可以赏给你，”其中带头的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带刺皮夹克，脸上到处都是穿刺，全身的义体改造已几乎没了人形，他抬了抬手，喊道，“兄弟们，给他上电磁脉冲！”

　　005被一阵高强度电流穿透全身之前，他看向背后，那个小孩抹去眼角的泪痕，阴恻恻朝他笑起来。

　　他下意识伸出左手横档在自己身前，却低估了这些武器的杀伤力，还有这帮打手的残暴。

　　他们以暴力为乐，能从他人身上拆出高级零件是他们的功勋。此刻005同时满足了这群冷血动物的两个最大需求，中庭即刻成为了打手们的狂欢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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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狂欢不知道持续了多久。005从一次次昏迷中艰难醒来，又无能为力地再一次沉入黑暗。他的意识在无数次试图通过休眠留存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可惜，他并没有来及关掉自己的疼痛感知开关，因此那股深入骨髓的痛意比起生命力来说只多不少。

　　过了很久很久，他的听力元件里仍未传来代表的救赎的声音，只有他的人造皮肤清晰地感受到哀川街的潮湿如同锋利的刀片，无情地切割着他的皮肤。

　　雨就这么一直下，一直下。

　　不会更糟了，他安慰自己道，一切都不会再比档案室那时更糟了。

　　雨珠打湿了他身边的沾满陈年血腥味的厚重灰尘，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电子樱花花瓣，静静地等着灯光消散的那一刻。

　　可是……可是，他还没找到方域。

　　想到这儿，005用尽全力支起身，他的整只左臂已经被拆了下来，关节处裸露着暴力撕裂开的线路和纤维。同样离开这个机体的，还有他身上大大小小的零件。该说是幸运吗，他们给他留了两只健全的腿。

　　他撑着身边的尸体站起来，仅仅是这简单的动作也花了他许久。日暮帮的打手们已经结束了他们的狂欢，中庭里安静地躺着四散的陌生人，他们早已没了呼吸。

　　但角落的小灯还亮着，一明一灭地苟延残喘。幽寂的巷子里隐隐传来充满力量和节奏的步伐，好像在应和着这灯光。

　　他们又回来了？005紧张起来。他四下看了一圈，却绝望地发现这块空地只有那唯一的出入口，其他的路都被堵的死死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急促。

　　哒、哒、哒，哀川街的电子花瓣从那个黑暗的入口轻轻飘了过来。

　　熟悉的脸庞走过拐角，蓦地出现在他面前。

　　方域在巷口站定，举起森冷的枪口对准005。枪口后的他冰冷地说道：“你是谁？”

　　005看着他。

　　哀川街的雨珠不断落到005的嘴唇上，他尝了尝。是咸的，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