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星之歌》谈翳

74、循环 我只是想要

　　-循环编号#18960
　　-循环周期：13天8小时31分钟56秒
　　-周期数据已储存。下一次循环将在倒计时：23小时59分59秒后开始。
　　*错误：检测到对象状态异常活跃！
　　*错误：检测到周期数据丢失！
　　*错误：检测到母本被更改！
　　-运行程序崩溃。已通知管理员，请启动智能排查。
　　-循环已强制暂停，请手动开启。

　　“怎么回事？”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急匆匆走进实验室，他看起来相当疲惫，俊朗的脸上也泛起可怖的苍白。

　　“不知道，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我们正在排查。”另一个人皱着眉头，指挥着房间里的工程师一条条核查数据。一整个实验室被紧张和焦灼的氛围覆盖。

　　突然，一名实验人员惊呼起来：“俞将军，你……你们快来看！”

　　俞管秋迈开大步走向实验房间。放着实验体的房间被单独隔开，与实验室无数杂乱的终端形成对比的是那儿的整洁。

　　打开白色的实验室门，一颗仿生人的头颅被稳稳地放在中央。裸露的接口中伸出不同粗细的连接线，将它与一台记录状态和数据的终端相连。

　　-……

　　-……

　　-…………

　　005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黑暗。

　　和他接入佩洛瓦拉德家族档案室终端的情况很像，但又不同。

　　他不是看到黑暗，而是已经没有任何视觉，除此之外，也没有任何听觉、没有任何触觉。

　　就他还能想起的记忆来看，他应该是死了才对。

　　难道自己变成了流浪者？就像虞仁那样？那他接下来该去哪里？

　　他伸出手向周围摸索着，但回应他的是一片虚空。他在地上爬行向前，很快碰到了这个空间的边界。他敲了敲，很硬。他握起拳头锤向这个墙壁，没有任何反应。

　　他摸着这面墙，测量起整个空间的尺度。然后发现这里像是一个完美的正方形。

　　有人吗？他真想这样喊出来。

　　-有人吗？

　　“怎么会出现这个？”那个实验人员瞪大眼睛，“难道它在和我们说话吗？”

　　“回答他。”俞管秋对他说。

　　但那实验人员脸上现出疑惑又呆滞的神色，似乎并不知道该怎么执行。俞管秋皱了皱眉，朝身边的助理抛去一个眼神。

　　那个仿生人助理心领神会，在终端机前站定，想了一会儿后在终端上输入：你是谁？

　　我是谁？005吓了一跳。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我死了吗？

　　俞管秋看着屏幕上的跳动的字符，问助理道：“这一次循环的结局是什么？”

　　那个高大的男人飞速调出数据存档，道：“方域和005进入档案室，005获知真相，但他们还没有反抗就都被枪杀了。”

　　“啧。”俞管秋似乎对此并不满意，他低下头，黑色的头发垂落到额头上。他的眼睛在深邃的眼窝中浸透了决绝。“方，通知他们删除本次循环所有数据，强制重启循环。”他对助手说。

　　“是。”方域离开了这个房间，但很快又重新回到俞管秋身边，他说：“数据被锁定了，我们没有办法接管。”

　　俞管秋眉头紧锁：“管理员也没有操作权限？”

　　方域点了点头。“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俞管秋冷冷看向那颗头颅：“问他，是不是方域。”

　　方域闻言再次走向那个连接头颅的终端，输入了问句。

　　-我是005。你是谁？这是哪里？

　　“怎么会是005……”方域看着屏幕上的回答，神色不解。他们的实验对象明明一直都是方域，不管那个世界里方域的结局如何，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现在这种情况。他看向俞管秋，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在被枪杀之前，他做了什么。”

　　-所以我果然是死了吗？你为什么知道？

　　“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

　　005觉得此刻很郁闷。他觉得这里不像是阿尔瓦洛，更不像任何他曾经去过的地方。难道他进入了佩洛家族的服务器，和那些AI融为了一体？也不像。无数种猜测飘过他的脑袋。

　　但他不回答，对方也以沉默回应，这样僵持下去没法破局。他只能回答道：“在方域中枪之后，我通过和他的脑链接，将自己的数据传输进了他的身体。”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因为我不希望他死，我以为能通过这个办法留存下一点他的数据，但没想到……”

　　“他死了，那个世界的一切就结束了，下一次循环就会开始，”俞管秋抬起手按摩自己的太阳穴，他面对着一个相当棘手的情况，“你打破了这个循环。这该死的脑链接。”

　　-等等，你说循环是什么意思？

　　俞管秋叹了口气，他不想费力回答这个问题，况且，回答了也没什么用，只会带来不可控的麻烦。他对助手说：“你去检查一下这次循环的脚本和日志，看能不能找到他，然后……给他找个身体。”

　　方域点了点头，他再次离开，拿来一块黑色简易终端将它和终端机连接，接着飞快地在终端上操作起来。

　　005逐渐感到周身的束缚正在消弭，身体随之轻盈地飘起来。

　　“运行错误后程序自动生成了一个新脚本，他藏的很深，”方域说，“不过现在应该好了，我已经把他和程序本体分离了。”

　　俞管秋点点头，漠然道：“把他的数据序列号发给ERT，让他们远程消除掉吧，五分钟后给我反馈结果。剩余的程序，重新维护一遍之后重启循环，做好记录。这种情况，以后不允许再发生。”

　　005对现在正发生的一切毫无头绪。离开那个困住他的空间后，他没有重获自由，反而被一种莫名的紧迫感笼罩。

　　在档案室中枪之后，为什么他竟没有死？他现在又在哪儿？和自己脑子里对话的那个声音是谁？他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突然，没等005有所反应，无数双手从天而降。针对数据的攻击星星点点落下，这种密集的攻击不留任何余地，意图将这个世界的一切残酷地抹去。

　　005在黑暗中奔跑起来，他的数据在无尽的攻击中化为碎片残渣，随着他的跑动而逐渐消散。

　　不行……快想起来……005感到他的一切正被无情地剥夺。

　　机能、思考、记忆、经历、情感……

　　不，我不允许……

　　在奔跑中，他终于想起了方域，想起了俞管秋，想起了钥匙里留的阿尔瓦洛通道。

　　“ERT反馈结果了吗？”俞管秋问身边的助手。

　　方域摇摇头。

　　“这种简单的事都搞不定，他们在做什么？”俞管秋背过身，有些愠怒。

　　“他们说……”方域垂眸道，“他逃去了阿尔瓦洛。”

　　“他怎么会找到去阿尔瓦洛的通道？”俞管秋闭上眼深呼吸一口，在众多结果中，这也许是他最不想听到的回答。

　　让模拟的数据逃来了真实的世界？这个变动让整个实验都变得无比麻烦。

　　-
　　来到阿尔瓦洛的005早已苟延残喘。他剩余的记忆不多了，看着眼前残破的世界，艰难前进的步伐却让他越发坚定：他不能停下。

　　阿尔瓦洛里安静得诡异。这里看不见一个人，一片茫茫的沙漠之中，连风也静止了。

　　“卢米埃尔！”他在空旷的中心喊道。但理所当然，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也不可能得到任何回答。

　　005喘着粗气。难道这里已经被废弃了吗？阿尔瓦洛里的大家都去了哪里？

　　他又该去哪里？

　　在这片荒漠里走了不知道多久，005连一个活物都没有遇到。他觉得自己走进了一片隐形的墓地，这里的一切都被埋葬在沙土之中。也许再继续这么走下去，他也很快会化为一堆生锈的零件，沉入这片死亡之海。

　　但让他惊喜的事终于发生了。005的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因为他看到了远处有一辆车朝着他的方向开过来。车子背后扬起的沙尘弥漫了大半个天空。

　　005一边拼命招手，一边朝车子奔去。

　　越野摩托里机械的轰鸣声在荒漠中格外响亮。那车子在地上滑过一段完美的弧线，稳稳当当停在005面前，前轮带起的沙砾散射到他的脚边。

　　“上车！”摩托车上的女人戴着墨镜，这里没有别人，那么她只能是在对005说话。

　　005欣喜之中有些不解，但他对这个人有着莫名的信任。“你认识我？”他坐上车。

　　“你不记得我了？”那女人扎着马尾，顺亮的黑发在风中舞动着。她皱着眉，侧过脸对005道：“你叫我楚就行。没想到你居然自己逃来了阿尔瓦洛，这里明明就被防火墙封得死死的，真不知道你哪来的本事。”

　　005摇着头。他对楚说的情况一概不知。

　　“出了这里，ERT会继续追杀你。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一定要离开，不要再回来。”楚对他说。

　　“可是……”005对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一连串的事感到焦躁。他想问出很多为什么，但心中的困惑好像怎么都问不完。

　　“你想问为什么对吧？”楚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她对005解释道：“我这样和你说吧。我是引路人，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指引方向。”

　　005沉思道：“这里的确不像我之前的世界……但我为什么会到这儿来？”

　　“你是程序运行出现的错误，是打破循环的变量，是命运给俞管秋带来的考验，也是任何巧合背后的必然。”楚说。

　　“我……不太懂。”005面露难色，试图推敲楚这段话里的含义。他想到了之前在他脑海里冒出来的声音，关于什么什么循环。许久，他问：“所以……方域、我、环形城、佩洛瓦拉德家族的AI、那一整个世界，难道一切都是假的吗？”

　　“唔……”楚拖了个长音，说，“可以这么说。你记忆里那些都只是基于现实，人为创造出的程序而已。程序出现了错误，所以你才来到了这个真实的世界。”

　　“那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出现在我脑子里那些声音是……”

　　“只是运行程序的人对你的审问。”

　　“运行程序的人？你为什么会清楚这些，又为什么知道我的存在，还能找到我？”005问。

　　楚看着前方的背影满载着不可说的深沉，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描淡写说道：“我曾经也是某个世界的漏洞，在找寻真相的路上辗转来到这里。如果你和我一样成为了引路人，你也会知晓这个世界的一切。”

　　“那这个世界和程序里的一样吗？我可以在这里……”005试图接受这些信息，并通过这些信息重新构建自己的认知。

　　“你的问题太多了，作为一串数据，你不该好奇这些。”楚打断他，并认真地对他说：“而且，每个人有自己的使命，我也一样。把你送离这个世界，是我现在的使命。至于想要在这个世界做什么事，你最好还是放弃吧，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相信我。”

　　“我只是……”005一顿。

　　我只是想要找到方域而已，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