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星之歌》谈翳

72、贝茨 不要把壁虎

　　赫林在门口停下。没一会儿，紧闭的大门被打开，走出一个高瘦的中年男子。他衣着和行为一丝不苟，他挡在门口，和赫林低声交流起来，时不时抬头瞟方域几眼。

　　他们之间的对话只来回了三次，他冷冷地把目光移向005和方域，说：“请问你们有什么事？”

　　“索今让我们过来帮忙拿些重要资料还有sair的东西，”005说，“她以前住在这儿，对吧？”那只是他编的理由，但他希望这个理由足够信服。他只需要进入这个家，之后的一切都好办。

　　“你们的通行证呢？”管家问。

　　方域拿出两张卡递给他，sair已预先准备好了这些东西。管家狐疑地看着两人，但也没说一句话。

　　“sair的确曾经住在这儿，”管家用终端验证完通行证，却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换作以前你们也许有机会可以进去，但……很抱歉，今天不行。”

　　“为什么？”005说。

　　管家向他们摊了摊手，示意他们看停满车子的车库。“今天是家族会议的日子，非常重要的会议。聚会从中午就开始了，没有人可以打扰。看到旁边的队伍了吗？如果有人妨碍，立马就会被射穿。”

　　在房子周围隐秘的角落，确实分散着一个个架着武器的保镖。不经意间，他们的枪口就悄无声息地对准了来客。

　　“会议还要多久结束？”方域问。

　　管家摇摇头，他的拒绝斩钉截铁。“不好意思，你们走吧。”

　　“米尔德，”身后传来老态的声音，他们向大厅楼梯上瞧去，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正从楼梯上踱步而下，他对管家说，“算啦，就让他们进来吧，反正会议也快结束了。”

　　“先生……”管家恭敬地走向那老人，但他仍然对这个要求感到为难。

　　老人朝他摆摆手，又将手里的拐杖对着005和方域的方向杵了杵。他缓缓开口，好像之前的会议已用掉他不少力气：“不过在那之前，你们两个陌生的小伙子可以陪我这个老头子聊聊天吗？”

　　005看到那老人的穿着松弛却不失质感，形容老态，精神却依然矍铄。他的眼神中透出思虑过重的疲劳，以及久居上位的智慧和威严。虽然不清楚这老人是哪号人物，但很显然这房子里所有人都得对他敬上三分。

　　“好。”005只能先应下。

　　老人点点头，又慢慢地拄着拐杖走出门。005和方域对视一眼，跟上他。赫林倒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就离开了，此刻完全没了影。

　　“你们叫我贝茨就行，”老人沿着通向小花园的石子路一边走一边说，“你们跟米尔德说是要来做什么的来着？”

　　“来拿sair的东西。”005回答他。

　　小花园里的植物都被照顾得很好，灌木被修剪成完美的弧度，石子路上干净得没有一点灰尘，整个花园里几乎看不到人工的痕迹。

　　“噢，是那个可怜的孩子啊，”贝茨无不惋惜地说，“她本可以成为一个巨星，但谁能想到厄运降临，竟然比我这个糟老头子先走。”

　　005和方域不知该怎么回答，毕竟他们对这个老头子一无所知。

　　贝茨继续说道：“你们，是她的朋友？”

　　“算……是吧。”方域说。

　　贝茨并不深究方域话中的模棱两可，他手里的拐杖点着地，随着他缓慢的步伐一下一下敲出清脆的声音。“知道米尔德为什么不让你们进吗？”

　　“家族会议？”005说。

　　“嗯，”贝茨的胡子抖了抖，“我这个老头子呀，终于也到了让位的时候喽。你们知道吗，其实比我想象中轻松得多。嗨，人生就是这样，得给下一辈让路，不然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你是家主？”方域问。

　　“现在不是了，”贝茨浅浅笑了笑，他看向小花园，叹了口气，“我还记得沃纳祖父在这个花园里陪我荡秋千，我的妹妹在旁边的泳池里游泳，然后我们一起在帐篷里吃柠檬乳酪挞和苹果馅饼。花园大得可以玩上一整天，甜点多得吃也吃不完。可是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连我都半只脚踏进坟墓。”

　　“环形城里那些富豪不都能靠着科技活到一百多岁吗？”方域说。

　　贝茨转头看向方域，好像被方域的话逗笑了一般，发出一阵沉闷的笑声。他回答道：“是啊，你说得没错，延长寿命对我们来说的确不稀奇。只是我觉得，那是件可悲又没必要的事。”

　　“即便身处在这样衣食无忧的财阀家族？”005问。

　　贝茨继续向前走去。“人和人的想法总是不同的，”他说，“沃纳祖父是个聪明人，他为了更多的财富和更大的权力种下一棵树，他和我们这个家族的所有人都在树荫的庇护下享受着富足的生活。但这个聪明人也没有选择让自己变成科技续命的怪物，而是早早地就离开了我们。”

　　他抬起头，继续回忆着：“以前我总是不懂祖父，但后来等我到了他的年纪，然后我比他活得更久，就明白了一切。这棵树在种下的时候就不再属于我们，它的根系会走向它想要的土壤。我没有必要强行延长自己的生命，因为没有人会活得比它更久。而你们面前这个糟老头子，直到现在仍在它的荫护之下，这已经是我的幸运。”

　　“但你们也可以选择把这棵树砍掉。”005说。

　　“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孩子，”贝茨摇摇头，“你把壁虎的尾巴斩断，它就算不去找断掉的残肢，自己也会再生出一根新的来。况且，佩洛瓦拉德靠着这棵树活着，绝不会允许有人伤害到它，我们不是蠢货，不打算自寻死路。我也一样。”

　　他转身面对身边两个年轻人，拿出两张通行证递给他们，说：“家族的聚会已经结束了，你们要去拿sair的东西对吧？那就去吧，带上这个，以防万一。哦对了，记得千万小心，不要把房间里壁虎的尾巴踩断了。”

　　三人缓缓地绕着花园踱步，竟也已经不知不觉走完了一圈。那老人在门口停下，侧身留出进入别墅的空间。他说：“跟着米尔德，他会带你们去。”

　　方域和005道了感谢，跟着管家进入大厅。贝茨目送着两人走远，长长厚厚的眉毛耷拉下来，在那之后的，是一双死寂的眼睛。

　　米尔德对两人依旧冷淡，好像严肃就是他一贯的作风。“你们应该感谢贝茨先生，如果没有他的同意，今天你们不可能踏进这个房子一步。”

　　005没有应答。他们走上石砖楼梯，可以感受到整个房子都如同这个家族一般低调。

　　“sair是贝茨先生最喜欢的孙女，所以哪怕她早早地就离了家说要去追寻音乐梦想，贝茨先生仍然把她的房间原封不动地留着。”管家带他们来到二楼，走过转角，这里的大半层都是sair的房间。那里面有独立的客厅，书房，音乐房。

　　“你们去拿东西，但请不要破坏房间的任何陈设，我会在这里等着。”米尔德说完这句话才打开房门，允许两人进入。

　　“如果东西不在这个房间，在其他地方呢？”方域皱眉。

　　“那请告知我东西在哪里，我会安排仿生人助手替你们去取，”米尔德仍然是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抱歉，我得对家族的安全和隐私负责，任何陌生人进入这里都是同样的待遇——除非你也跟这房子一样姓佩洛瓦拉德。”

　　005做出一副妥协的样子：“好吧好吧，但我们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他转身，和方域对视一眼。

　　这下可就难办了，如果米尔德执意要这样盯着，那他们根本无法施展手脚。这人十分警惕，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增加他的疑心。

　　“嘿！米尔德先生。”转角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赫林小跑过来，停在管家旁边，凑近对他说了几句话。

　　“你确定？他是这么告诉你的？”不知道赫林朝他说了些什么，米尔德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他的眼神在赫林和方域两人中间犹豫不定，好像内心正经历着强烈的抉择。

　　他最终看向赫林：“快带我去。”接着又转头对方域和005说：“你们最好规矩点，不要惹事，这里到处都有监控。”

　　他说完便急忙地走远了。赫林对两人使了个眼色，也很快随之离开。

　　“他在帮我们？”005对方域说。

　　“不知道他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方域摇头，“不过如果他真是sair信任的人，那再好不过，我们不需要有人再来捣乱。走吧，这是他给我们争取来的大好机会。”

　　两人悄声离开sair的房间，走向更高的楼层。

　　别墅在外面看起来只是正常的大小，但进来了却发现怎么也走不完。一条条走廊，一个个房间，都亮着明亮的暖黄色灯光，明明家族的聚会才刚结束，现在却一个人的踪影也见不到。

　　“这应该是正常的吗？我不是财阀，没住过这样的房子，但这里……”方域越发觉得眼前亮堂堂的走廊却变得鬼气森森。

　　被扔在这样诡异的灯光之下，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观察着方域和005，他们越走脚步越是虚浮。难道有人正暗中等着他们，在他们放松警惕的一瞬间，下一秒就会突然跳出来向他们扫射？

　　“你之前和我说要先去哪里来着？”方域压低声音对005小声说话，像生怕惊扰到什么一样。

　　“我们去档案室，如果俞管秋的记忆不出问题，我们也许会在那里找到答案，”005也轻声地回答道，“接着我们去找家主，如果他在这里的话。”

　　“嗯嗯，对，档案室。”方域看着自己义眼里的平面图，发现就在前方，走道的尽头。“你不觉得特别奇怪吗？”他问005。

　　005皱着眉头，没有回答，只埋头朝前走去。

　　方域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在安慰，他轻声说：“嘿，别那么紧绷。前面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了，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一切都没问题，再说了，有任何情况还有我给你殿后呢。哎呀，我想想，结束之后咱们去大胡子那儿喝上一杯庆祝庆祝，好不好？”

　　005觉得方域应该只是不想让自己因为他说的话而有压力，但他还是认真地对方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