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星之歌》谈翳

70、俞管秋的最后一封信 也许我们还

　　005重新收好松果，这才环顾了一下自己所处的空间。这里很逼仄，放下一张单人床后，几乎没有什么走动的余地了。他躺在床上便可以将整个小屋一览无余。

　　“这里是莫回说的那个小屋，”方域说，“我把你拉上来之后怕你失温，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里。可是我来的时候发现里面空空荡荡，门倒是开着。房间里既没什么居住痕迹，也没什么温度，莫回也没影。明明说好的让他在小屋里等，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我想出去看看。”005艰难地走下床。

　　“看军舰吗？它大半个骨架都已经沉没了，”方域对已经走到门口的005说，他没有阻拦，“外面天气不好，尽快回来，我在这里看看sair给我发的情报。哦，对了，记得留意一下那小孩的踪迹。”

　　“嗯。”005轻声应了句，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暴雪愈发猛烈，飘扬的雪花被天光蒙上了一层阴翳。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军舰状况，如方域所说，的确沉得只剩下一个高高的黑色尖角，在雪白的世界里相当醒目。冰层为何会突然裂开已经不得而知，005此刻并不打算进一步探究。

　　他走到小屋前面堆放杂物的地方，拿出了那个松果。俞管秋在他的深层意识之中植入了指令，他一旦与钥匙共振，就可以通过记忆找到它。这是第二层保险，显然俞管秋认为里面是比记忆更重要的东西。

　　005找到松果表面微不可见的一道缝隙，撬了开来，里面已经被掏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芯片。他围顾四周，确认并没有危险，方域也好好地待在小屋里。他将芯片连入终端，却发现里面只静静躺着一个文档，内容像是一封信，却没有抬头，也没有署名。

　　“从我被调来军舰之时已经过了整整十五年，离我当上了联邦的将军也已经快有八年。民众对我众星捧月，学生赞我高山仰止，同事骂我沽名钓誉。

　　我日日谨言慎行，却想不到作为棋子，原来注定敌不过即将结束的棋局。清算的时间就在眼前，我才发现自己还有那么多的困惑和遗憾。

　　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如果当时没有发现联邦高层和佩洛家族的通信，没有同意调来军舰为他们的计划铺路，我会有现在的地位和权势吗？

　　如果当时没有在行动中遇到方域的母亲，没有应下替她保护方域的承诺，我还会跟她一样选择站在佩洛家族的对立面，坚持暗中反抗吗？

　　如果当时为了让自己的良心不受谴责，没有一次次地阻挠方域，没有在他最重要的任务里故意设下陷阱，没有以军舰的名义指示他去解除炸弹，雪峰小队的人是不是都不会死，而方域是不是也会理所当然地成为佩洛家族选中的另一枚强大棋子？

　　……不，不是棋子。他会成为那个家族的傀儡和武器，在这个世界里永远地活下去。

　　如果是这样的结局，我回顾自己这短暂一生里的所作所为，只恨自己没有做得更好。

　　军舰只教他们忠于联邦，实际却早已被其他力量渗透。那孩子不知道自己的优秀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灾祸，更无法想象那股势力会对联邦造成什么样的破坏。

　　所以我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为了联邦、为了方域，哪怕下一秒就会迎来死亡，也一定不要后悔。

　　如果你看到了这里，那也许我们还有希望。”

　　文档的内容戛然而止。005抬头看向天空，看到原本灰暗的底色被时钟基地的激光染成血一般的深玫瑰红，一颗颗小冰雹不断砸在他的脸上。

　　他突然想起俞管秋想对方域说的话，其实他并没有完整地告诉方域。

　　有机会的话，下次再一起喝茶吧……然后，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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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了？”方域坐在地上，看着005进屋关上了门，“怎么样，发现什么了吗？”

　　“跟你说的一样，沉了，什么都没有。”005说。他知道方域只是在问军舰。

　　“外面开始下冰雹了，”方域朝窗外探头看了一眼，“这种天气情况，恐怕我们出不去了，只能在这里先将就一晚。”

　　005看着他。看到俞管秋记忆中的方域、信中的方域，他们渐渐变成同一个形象，渐渐在005的脑中清晰。

　　“我该说恭喜你吗，终于解开了一直以来困扰你的钥匙之谜。”方域划着终端里的资料，一边说。

　　“其实……还没有结束。”突然不知道为什么，005害怕走向方域。

　　他开始能够与俞管秋感同身受，俞将军努力了大半生想要终结的事最终落到了005肩上，而他不打算拒绝……哪怕不是为了方域，也要为了环形城的未来。

　　“什么意思？”方域停下手中的动作。

　　“钥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005说，“俞管秋的记忆指引我下一步的行动——去找佩洛家族。”

　　方域一怔。他能想象到俞管秋藏起的是机密，但没想到竟也和佩洛瓦拉德家族有牵扯？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他问。

　　“不能，”005果断地回答他说。

　　“要怎么样你才能告诉我？”方域仍然没有放弃。从军舰回来后的005变了，变得像水一般深沉，这让他很沮丧。

　　“接下来的事，就由我自己去做吧。”005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道：“如果可以回来，我一定会去找你。”

　　方域看到他的眼中有着熟悉的、坚定的光芒，就像他那天晚上借着月色在俞管秋身上看到的那样。005的语气中毫无妥协的余地。

　　他的心沉了下来。“为什么？”他仍然发问，问005也是问俞管秋，“很多时候，自以为是的慈悲救不了任何人，也没有人会因此感激你。”

　　005不予置评。

　　“你知道吗，曾经我恨俞管秋，后来发现我根本说服不了自己，”方域站了起来，认真地说，“曾经的我很幼稚，想和军舰的前辈一样出类拔萃，彪炳千古，结果呢？我救不了我的队友，救不了我的搭档，从军舰到警局，我看着一条条生命在我眼前嘶吼、求助，然后被时代无情撕碎。我害怕从他们身上看到自己，所以我努力无视，想方设法麻痹自己。”

　　“可是，遇到你之后，我厌倦了这种懦弱。我想救你，想救自己，想救这个世界，”方域深呼吸一口气，情绪平复后继续说道，“但我发现，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其实说到底，我只想求四个字而已：问心无愧。”

　　“所以……？”

　　“所以你听好了，”方域指了指005，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会和你一起，不管你是想去找佩洛家族，还是去做其他狗屁事情，如果你现在能告诉我你的——或者说是俞管秋的打算，你和我可以一起让它们终结，哪怕想尽一切办法。我不希望你成为另外一个我，我不接受、也不允许你一个人承受一切，这对我来说是最坏的结局，明白吗？”

　　005沉默良久，他做不到像俞管秋那般的狠心。

　　方域继续说道：“我不需要成为所有人的英雄，只要哪怕一个人能因为我而活下来，我只当那一个人的英雄，对我来说也足够了。”

　　眼前的方域似乎总是如此，005心想，这人做事随心所欲，只忠于内心，从不在意他人的看法，那么的……恣意。

　　而他呢，代号为005的仿生人自被创造起就被赋予了各种使命，不管是亚伯兰让他做的商业间谍，还是为了方便行动而获得的警员身份，甚至是，俞管秋“继承”给他的属于联邦将军的记忆。他被困在仿生人被设定好的框架之中，一醒来便一股脑儿地全部接受，并一丝不苟地扮演着那些角色，却从没有一次想过他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

　　005有时会想，如果他能够和方域一样自由地活在这个世界，做自己想做的事，那会是怎样的光景——至少他应当自由地活一次，哪怕他的想法再荒诞不经、再离经叛道。

　　最终，他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那个属于005的意愿而非俞管秋的。

　　“好。如果是这样，那就按你的想法来吧。”

　　他不知道他此刻的妥协是否会给方域的结局带来改变，但既然方域执意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那他也不应该有权力阻碍方域的选择。这也是005的问心无愧。

　　况且，方域手中原本就有sair提供的情报，或许和他一起行动也不算坏事。

　　笃笃笃！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是不是那小孩回来了？”方域说。

　　005一直站在门口，离门并不远。他转身打开，却发现来人并不是莫回。那人穿着薄薄的挡风外套，脸上的粗糙皮肤被冻得通红，头发也全部被打湿了，看起来颇为狼狈。

　　“赫林？”方域蹙起眉头，他很快想起了和这个人最后一次的会面，当时并不愉快。小屋中原本就不高的温度霎时降到冰点。

　　“呃……”赫林也有些尴尬地举起手撑在头顶，“我可以进去避避雪吗？”

　　005见是方域认识的人，便打开门让他进来。此时小屋一下子塞进了三个高大的人，几乎没了可供活动的多余空间。

　　赫林拍掉身上的冰碴子，身体被冻得直打颤。他对两人说：“我正在去雇主家的路上，结果没想到车子开到第六环带半路抛锚了。这里天气太差了，我也没有带什么装备，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儿，没想到看到了这个小屋……更没想到在小屋里还能遇到你！”

　　“确实太巧了。”方域虽然对他心生防备，但也知道没必要撕破脸，他不再多说。

　　赫林见方域已经远没有之前的热情，面带歉意地说：“是不是因为之前在赌场我坑你的事生气？实在抱歉，我当时只是想借着机会捞上一笔，改善改善生活。你既然也是一个人，应该懂自己在外打拼有多不容易，看在昔日老同学的面子上……”

　　方域听不下去，打断赫林说：“说起赌场，你的工作不是在卡德丽舍宫吗？”

　　“嗯，不过前段时间调岗了。我离开了卡德丽舍宫，回到了环形城，现在在给佩洛瓦拉德家族工作。”

　　005和方域顿时对视一眼，这是何等的巧合！

　　方域的终端突然跳出一条新讯息，来自sair，里面说她给两人约了接头人，已经在路上了。但为了不让人起疑，她没有和这个接头人多说有关信息，只告知了接头地点在佩洛瓦拉德家宅的侧门。

　　“难道……你是接头人？”005试探着问赫林。

　　赫林一愣，随后惊道：“你们不会是sair说的接头人吧？我还以为你们会在第三环带附近等着我。”

　　方域隐隐觉得不自在，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既然你是接头人，那你会带我们去佩洛家宅对吧？sair有没有告诉你其他的事？”

　　“你们想见家主，不是吗？”赫林说，“放心吧，没有那么难见到的。我会把你们带去见管家，你们向他说明来意，如果理由足够信服，他会带你们去见家主。”

　　005和方域再次对视一眼。虽然这个赫林说得头头是道，005心想，但是真的会这么容易吗？他们刚说完要去找佩洛家族，下一秒就凭空跳出个人说自己可以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