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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那个晚上 我……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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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管秋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表面的光刻图案在广场天幕那片模拟月光下闪动环状光芒。
笃笃,他听到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声音却不似往常清脆。
“来了?”他转过椅子,看到门口正是他等着的人。
“进来吧。”他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绕过一旁的奖章柜,停在会客区域的椅子边。
“您找我什么事?我待会还要去办毕业手续,就不进去了。”来人语气不乏尊敬,但就像窗外的月光一般疏离。
“……”俞管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把手里的册子放在另一把椅子上。“方域。”他用一种命令似的语气叫了声门口站得笔挺的人。
方域的呼吸试图压抑自己的不快。他只好走进俞管秋的办公室,银灰色的月光洒满了他的桌面,也照亮俞管秋的一半侧脸。
“这是你的评级,从小开始的,离开后可以留作纪念。”俞管秋把册子递给方域,但对面这个人只是直直地站在椅子边,不坐下似乎是他的坚持。
“包括最后那次任务么?”方域接过册子,却没打开,好像颇不在意。
“……嗯。”俞管秋抬头看向方域,他能感受到最后一次任务之后方域的转变,可以说,他早已经为之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知道你很难过。虽然因为这次任务,你没有机会得到你想要的军职,但根据上头的指示,你仍然算是军舰的优秀毕业生之一。在你毕业之后会被分配到第二环带的警局,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也可以在警局成为拔尖的顶梁柱。”他的声音淡淡的,几乎要溶于这月色中。
“是吗……”方域抬起刚刚垂下的眼眸,却与俞管秋的眼神撞在了一起,他移开视线,问,“既然俞将军对我有着如此殷切的期盼,不知道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俞管秋感到方域正在酝酿着自己想说的话。不管他问什么,在这最后一次能见到他的机会里,我都会告诉他实话。俞管秋心想。
方域幽幽开口:“我们小队最后那次的任务,您事先就知道那是个陷阱,对吗?”
俞管秋呼吸一凛,虽然他知道方域会问些注定让他自己伤心的问题,但没想到他会如此直切要害。
“是,我知道。这个任务是我上报给军舰,要求作为你们毕业前的考验的。”俞管秋说。
是的,如果他想知道,我会告诉他一切,不管实话有多残忍,不管他知道后会对我有多生气,只要他现在能够好好地站在我的面前。
“为什么?!”得到证实的方域心一下子凉透了。他本以为自己听到的传闻只是针对俞将军的诋毁,比起实话,他此刻更希望俞管秋对他撒谎。
“我的副手在不久前侦查到了联邦反动分子的疑似据点,在那据点外他发现对方布下了非常严密的防守,那些隐秘的防御由不同类型的炸弹组成,更巧妙的是,这个阵列由一个伪装成低害的中枢控制,看似简单,但没有足够的经验和纯熟的能力是无法察觉的。我只是觉得你们小队拥有破局的潜力,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俞管秋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似乎他根本不在意方域的自责,和他所有队友的无谓牺牲。
“并非如此?!”方域弯下腰猛地一把抓住俞管秋的衣领,再也顾及不到所谓的对长官的礼貌。俞管秋的冷淡就像是在他的不忿上扔了把火,他的内心瞬间燃起了巨大愤怒。
俞管秋握住方域的手腕,说:“愤怒没有任何用处。你应该庆幸自己没有和他们一起葬身火海,而是全须全尾地回来。”
方域的手抓得愈发紧了,俞管秋的制服衣领和硬质纽扣硌得他掌心发疼。“这是你把我再次丢进禁闭室的原因吗?因为我做得不够好、因为我没能和他们一起回来?因为我让你很失望?”
“……是。你不受到惩罚不能服众。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样做。”俞管秋认真地看着他,却只看到了一个尚不经事的少年,禁闭室消磨掉了那个少年的桀骜不驯,取而代之的却是愤世嫉俗。俞管秋渐渐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来的做法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这个人的体温真低,方域心想。他紧紧地盯住俞管秋的眼睛。那双眼睛他从没有如此仔细地观察过,月光模糊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要比他见过的所有事物更加坚定。就连死亡也无法如此坚定。
他的手颤抖着,心随之犹疑。“我……恨你……”他对俞管秋说,牙根被咬的生疼。
他无法接受现实。他恨自己没有让俞管秋为他感到骄傲,他恨自己害死了所有人。
俞管秋并不在意方域僭越的行为,他没有任何的反抗,任由方域抓着他发泄情绪。
“俞,这孩子以后就麻烦你照看了……在军舰一切可控,只求稳妥行事……在监管下博得一点可能性,希望他不要怪我们……”这一刻他突然想起方域母亲曾经的嘱托。原来已经那么久了,他就这样看着方域一点一点长大,却发现终究不可能有两全其美的局面。
他闭上眼睛。如果可以,我真想躺进禁闭室,他心想,任由眩光灼伤我的眼睛,寂静剥夺我的感官,黑暗渗透进我的心。只有身处痛苦,我才觉得自己是被原谅的。我要替方域承受他原本的命运,哪怕他对一切毫不知晓,哪怕一切都会被清零。
方域松开自己的手,后退半步,他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俞管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小声地说出三个字,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对不起。”
……
“对不起,我真该早点做好防备的……”005听到方域在他身边一直在叽里咕噜地说话。
“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机体仍在工作的机能少得可怜。
方域狠狠地松了口气:“你终于醒了!”
005失焦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他和那个愤怒的少年很像,但那样的愤怒却不再能感受到了。
他看到方域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让他感觉头很晕,他只好抓住那只手。
“呼,我还以为你看不到我了。”方域说。
“我看到你了。”005松开,脑中的记忆逐渐如潮水般涌来。俞管秋第一次和方域说话,他上课时方域在角落认真听课的神情,在中庭时他们的聊天,方域说过和没说过的所有过去,还有……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对峙。我恨你……明明那不是他的记忆,005却感到胸口一阵闷痛,就像从记忆中生出了许多小虫在噬咬着他。那是他没有过的感觉。
“有机会的话,下次再一起喝茶吧。”他轻轻地对方域说。
“你突然在说些什么?”方域不解地看向他。
“那是……他想对你说的话。”005捂着头。原来记忆承载着那么多的情感,远远超越了他可以承受的极限。
“他……?你难道……”
“在我掉进禁闭室的时候,在濒死的一瞬间,我都感受到了,他的经历,他的感情。”
方域蹙眉道:“……是吗?那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很陌生,也许我还需要时间消化。我看到了很多。”
“难怪你那时候那么奇怪。”
005困惑地看着方域,显然对他说的话一无所知。
“你不记得了?”方域说,“在你被冲进房间之后,我想跳下去救你。我拉着你离开禁闭室区域之后,你却挣脱开我的手。我想让你先上岸再说,你倒是像根本听不见声音似的,死命朝另外一个方向游。我只能跟着你,不知道为什么,你那时突然像对军舰很熟悉似的。”
“我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005觉得脑子很混乱,“我去了哪里?”
“俞管秋的办公室。”
“……”
005看到方域指了指另外一只手,他这才发现自己的那只手一直紧紧地攒着拳头。他张开,看到掌心里躺着一颗圆润的松果。
“我还很好奇你怎么会知道俞管秋的办公室在哪里,然后我就看着你从一个柜子里拿了这玩意儿,之后就晕了过去。我这才能把你拉上岸,但死活掰不开你的拳头。”
005把松果拿起来在眼前端详了一圈,说:“根据俞管秋的记忆,这是你送给他的礼物。”
方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给我看看。”
他拿过湿淋淋的松果,依稀想起来他的确送出过这样一份寒酸的礼物。就在他第一次外出任务的时候,他离开前从森林里捡了几颗松果,对当时从没有出过军舰的他来说,这是一种好奇的体验。他把那些小松果偷偷地藏在口袋里带回了军舰,后来又送给了俞管秋。不过俞管秋又不是松鼠,送这个给他干嘛?方域也不记得以前的自己是怎么想的了。
“你给他送了好几颗,他都放在一个罐子里藏起来了,”005说,“他比你更记得你的过去。”
方域不语。他不知道俞管秋为什么要把他幼稚的礼物珍藏得这么好,就像他不知道005为什么不顾一切也要去拿这颗松果。干脆让过去都沉入海底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