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星之歌》谈翳

68、最后一次任务 所谓的死亡

　　“其实大部分任务相对来说危险性很低，况且大家都知道是在虚拟训练室进行的，并不会影响到现实，”方域继续说，“除了两个节点，一次是升高级小队的时候，一次是毕业前的考核，这两次节点，小队的所有人会被统一送去军舰的实战地点，完成任务才可以离开。”

　　“有些人搞砸了升级的考验，就会退学——要么被迫退，要么主动退，毕竟如果升级没有过的话，就会被轮去更差的小队，往后不管再试多少次也还是过不了，期间还会受到同期的排挤，士官也不会给好脸色，这想想都受不了。”

　　005点点头赞同。虽然他并没有接受过类似的压力考验，但也可以大致想象出来这对意志力和自尊心是多大的折磨。这个地方就像个高压锅，通过人为和制度施加的压力，筛选和塑造最适配联邦体系的面貌。

　　“好在我当时第一次实地任务是有惊无险，不用承受那种痛苦。”

　　“可以和我说说吗？”

　　“嗯。我记得当时我们小队被带去了森林——你问哪里的森林？我也不知道，当时我们都被蒙着面罩，所有的地点和坐标都是机密。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记忆有点模糊，只记得森林的深处是一个武器的小型中转库节点，我们被要求破解权限，修改节点流向并找到上家。”

　　方域换了个姿势，说：“我和另外一个队友负责机动侦查，本以为只需要配合队里的联络员就行，结果没想到突然有人来了，看起来像是来验货的买家，他们各个都带着武器，眼神阴鸷得可怕。这个变故可能是在军舰的意料之外，但说不定也在他们的计划之中，没有人知道。”

　　“不过好歹我们一队人拼出来了，虽然任务只完成了一大半，但在情急之下可以全身而退已经是万幸。军舰也许考虑到了这一点，才没有把我们小队的评级列为不合格，当时大家都因为逃过被退学的命运而感到万幸，却没想到这次任务让俞将军很生气，这也是我难得看到他生气的一次。所有人都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看他。”

　　“因为你们没能完美完成任务？”005问。

　　“我不知道。他那次虽然生气，但没有人受到惩罚。”方域撑地借力站起来，把身上沾到的灰拍干净。他伸手拉005起来，说：“休息好了，我们走吗？”

　　“好。”005跟着方域离开训练室，朝着训练室的另外一个通道走去。“另外一次呢？”005问。

　　另外一次啊……”方域许久没有说话，沉默笼罩着整个空间。很明显他并不想提及此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决定开口：“那回我们小队所有人都很有信心。我们被送去了一个像沙漠的地方，那里一望无际，难攻难守。我们被指定的任务是寻找沙漠里被隐藏的炸弹并解除。炸弹分为很多类型，普通的热武器、电磁干扰装置、纳米爆破弹、重力炸药……每一种不同的类型都需要用不同的手段感知和侦测，我们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种或者是哪几种，不知道它的范围有多大，一不谨慎，它的杀伤力可以轻松把我们炸成碎片。”

　　方域的嗓音开始有些颤抖：“我们的任务时间只有五个小时。三个小时之后我们小队没有发现任何的迹象，大家都开始心灰意冷。沙漠很热，咽一口口水都是血腥味儿，眼睛都被风沙磨得通红。为了找到炸弹，我们决定根据军舰传来的提示，把小队分散，所有人去不同的区域勘查，找到后再集合拆除。”

　　“我按照军舰指示跑了一个方位，还是一无所获，只能先停下来修整，打算换上其他设备再试，刚切换就收到了警报。那是检测到了电磁信号的警报，我当时很惊喜，顺着信号走到源头，发现那就是个中级的干扰装置，并且干扰范围很小。课上考过很多次这种装置的解除方法，我连操作都已经烂熟于心了。所以我想，如果是这种程度，那么这里一定是有其他更高级的炸弹，这种简单的装置就不用麻烦其他队友了，我自己搞定，剩余的时间就都留给其他的炸弹吧。”

　　方域的声音越来越低，他闭上眼睛，像在努力克制什么。他深呼吸一口，道：“我没想到那其实是个中枢单元，它只是被完美地伪装成了小小的干扰装置，实际上还远程连接着其余地区的所有炸弹……我拆掉那个装置只花了五分钟，但接受他们所有人的死亡花了五年。”

　　“整个任务里，只有你活下来了吗？”005能感到这段过往里的沉痛。

　　方域没有回答他，他的沉默就是回答。作为仅存的完成任务的人，回到军舰迎接他的不是奖励和慰问，而是刺眼的、无情的禁闭室。那是失败者的待遇。

　　随着方域的讲述，005也进入了一个奇怪的通道。那通道通向的区域没有任何的窗户和装饰，甚至连能看出它是什么功能的设备都没有，活像个笼子。

　　“那里就是我和你说过的禁闭室。”方域的脚步并不轻快，语气中听不出情绪，“别看它现在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以前通电的时候，这里其实是整个军舰第二亮的地方，仅次于外面那个大广场。”

　　“里面有什么吗？”005问。

　　“什么都没有。当你被关进去的时候，你会想很多很多事，所有的情绪流过你的记忆，但是等关得足够久，禁闭室闪烁的光就会把你脑子里所有的胡思乱想都吸走，什么都感受不到了，然后你会觉得整个人原来也是这样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方域抚上禁闭室冰冷的金属墙面，触摸的一刹那闪回了很多的回忆。

　　如今的他已不再沉湎于过往的懊悔，但再次强行提起，他发现仍然无法原谅过去的自己。即便自己也是受害者，但他不值得当唯一的幸存者，所以也不值得被原谅。如果可以重新来过……好了，你在幻想什么呢？就算真的有可以时空倒流的技术，他们也不会让你再来一次，这个结局只能是必然。

　　005伸手拉过方域的衣角。

　　“怎么了？”方域被迫回到现实。

　　“你听到了吗？”

　　“什么？”

　　“裂开的声音。”

　　咯吱咯吱的爆裂声通过军舰的骨架传导过来，虽然传到两人耳中极其轻微，但它很快就变为了更明显的令人无法忽视的振响。它打断了方域的回忆时光。

　　“冰层裂了？”方域在震荡之中紧急抓住身旁的门把手，“怎么可能，这种天气，那么厚的冰层，没有外力怎么会突然……”

　　“是不是军舰什么骨架掉下来砸到冰层了？我们是不是要先离开比较好？”005也紧紧抱住旁边凸起的墙角。但军舰的晃动越发剧烈，残留下来的设备和家具在它的空腔中不停地碰撞、移动、碎裂，一切都开始倾斜。

　　“走，抓住我！”方域按了下门把手，借力朝前跳了一大步，禁闭室的门也随着重力狠狠砸在了墙上，但并没有砸出痕迹。军舰残躯靠着自己超乎寻常的重量，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沉入萨尔海。

　　005刚松开手，却被从背后飞来的一块显示屏砸到小腿。他没能和方域一样借力跳上廊道，也没有抓住方域伸出的手，反而，由于失去了可以抓握的地方，他在混乱的空间中被迫扔进了刚刚打开的禁闭室。

　　“005——”在他的头猛地被墙面砸晕过去之前，他最后听到了方域慌乱的声音。

　　黑暗之中，他的体表感受到冰冷的海水从禁闭室外面不断灌进来，均匀而澎湃地刺入皮肤，于是很快，他体内的机能彻底罢了工。

　　……所谓的死亡是什么呢？

　　对于仿生人来说，有死亡这个概念吗？

　　005的脑海深处浮现出这样的问题，但没有人可以回答他。

　　就像月光。他脑子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死亡就像月光，在白天你忘记了它的存在，在夜晚你才发现它无所不在。这种理所当然，对月光来说是多么傲慢啊。

　　005的思考能力就像此刻他的视觉，在浸满水的禁闭室里被无情地剥夺。一切原本属于他的存在被强烈的愧疚包裹、侵入，庞大的孤独随之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