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星之歌》谈翳

67、方域的回忆 感觉你很崇

　　“啊，这里是训练室。”哪怕房间的号码和名称已经被修改，方域还是认出了熟悉的地方。

　　005跟着方域走了进去。训练室非常大，里面原来安装着对应的训练设备，但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个空洞的小隔间。“这里这些初级训练室主要是给刚入伍的孩子使用，虽然都笼统地被叫做训练室，但是其实我们会根据训练项目分开叫不同的名字，”方域介绍道，“看这里的痕迹，大概之前是加速隧道的训练吧。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005还是心如止水般的平静。他摇摇头，问：“你刚刚说你从小就开始训练了？”

　　“嗯，我五岁时就被家里人从新人类培育中心送来军舰了，差不多算是从小就在这里长大。五岁啊……那么小的年纪，什么都不记得，也从来没见过所谓的家里人。关于我自己的事我问过军舰上的人，但他们也不知道。尤其是，这里是军舰，需要严格遵守纪律，不谈及过去本就是纪律的一部分。”

　　“那你……就一直在这里？”

　　方域点点头：“基本是这样。军舰虽然靠近环形城，但其实还是在太空中运行。军舰制度森严，进入军舰之后要想离开，只能等退伍或者毕业。”

　　“和你一样的人多吗？”

　　“你是指从小就来的？也有不少，我们在军舰正常接受学前教育，等大一些才会开始正式训练。”

　　唔……005神色有点落寞，似乎对方域谈及的过去感到不忿。

　　“不过你也不用这样啦，”方域踢了踢地板，“军舰一般人想进都进不了呢。这里属于军方，在这儿的大部分人那都是以当联邦军官为目标而努力的。至于我？虽然不知道我的父母为什么要把我送来这里，但后来也慢慢想通了，大概他们也是希望我能有个美好的前途吧。可能也是因为这样，我没能达到他们的期望，所以离开军舰后没有人来找我，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

　　“档案里也没有？”

　　方域摇摇头，没再继续说，而是拉着005离开这个空荡荡的训练室。

　　他们继续沿着走廊前进，两边都是训练室，设备都无一例外被搬空了，留下的只有不同程度的空洞。

　　“你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吗？”方域又问了一遍。

　　005拿出钥匙，对着方域说：“钥匙没有任何反应，我也没有。”

　　方域伸手摸着光滑的墙面，一边向前走。“我第一次看到俞将军是在我刚结束学前教育的那一年。他应该也是那时候才调来的军舰，而且那时候还没当上联邦的将军。当时我的第一次训练正好遇上他来视察指导，就在这里的小型训练室。我可笨啦，不知道该怎么做，看了好几次演示都不会，轮到我的时候闹了笑话，摔了个狗吃屎，头发被搅成风洞爆炸头，当时同期的学员看着我都笑得停不下来，”方域想起自己的糗事也笑起来，“我当时脸憋得通红，都快气哭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斗气，俞将军把我拉起来，虽然没有笑但也没生气，他让我在旁边再多观察几次，等大家都做完后再重新试一次。我当时看着他，觉得自己怎么这么丢人，简直无地自容，我必须得学会，甚至我要变得很厉害，我一定要让他刮目相看。”

　　“哦？”005挑了挑眉，“我以为你一直很优秀，没想到小时候还有这档事？”

　　“那时候也算运气好，后来发现要是像我当时一样，大部分军官教练都直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做不到就是加倍的惩罚，在一边起哄嘲笑的也一齐惩罚，哪还会给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机会！”

　　“看来你吃过不少教训。”

　　“军舰其实一直都是个特别严肃的地方，做任何事都要遵守规则。但我从小就是个调皮的，我讨厌训练，讨厌规矩，可我还能去哪儿呢？我连我的家人都没见过。所以我努力了很久去适应这个体系……很久。可惜我还是受不了他们那些狗屁规则。他们越是严厉，我就越是想对着干。临近毕业之前，同期们给我起了个新外号叫禁闭室之王。”方域的语气里却没有一丝骄傲，反倒有一些自嘲。

　　“原来你这种疯子的气质从军舰的时候就有了。

　　“是啊，所以你之前说的一点没错。”方域苦笑。

　　此时两人已走到走廊的尽头，整体的骨架从此处被切断，又重新用不同的材质封了一面墙。“之前可以从这里去往宿舍，不过看起来像宿舍、礼堂之类独立的区域已经在拆解后被重新回收了，”方域从下往上看了一眼，“楼梯还在，可以上楼。”

　　“二楼有什么？”005踏上楼梯，边走边问。他看到楼梯两边的墙面上还挂了历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和现任军职。不知道有没有可能看到方域的，以他这么喜欢闯祸的样子，还真难说，他心想。

　　“二楼是教室，学前教育、军备知识、武器装备之类的……作为培养未来军官的地方，这些内容也是必不可少的。以前总觉得枯燥，但只要有俞将军来讲的战术公开课，大大的教室挤得全是人，连地上都坐满了。简直难以想象！”方域打开楼梯口的一间教室门，因为缺少光源，里面空荡得好像夜晚平静的海域。

　　“那他一定很紧张。”005说。他走进教室，站上讲台，却没有办法想象出方域说的画面，他面对眼前的黑暗，更无法对那样的热闹感同身受。

　　“紧张么……反正大家看不出来。不过我觉得他肯定会觉得特别困扰。”

　　“困扰自己太受欢迎吗？”

　　“毕竟那么多人来听，就等于没有人在听嘛！”方域走出教室，“认认真真准备的内容却没有人听，就是违背了他上公开课的初衷，毕竟军舰不是什么偶像后援会。”

　　“唔，我倒是觉得至少有一个人一定会认真听。”005也走了出来，他看到这里的墙面也同样贴了优秀毕业生的介绍，看来这艘军舰已经见证过非常多届学员了。

　　“什么？”方域停下脚步看向005。

　　“你啊，”005随口说，“你一定每次都认真听，不是吗？”

　　方域一愣，昏暗的走廊里，站在他面前的005简直就像是俞管秋本人。他的心跳蓦地加速，只能狠狠地眨眨眼睛，才能说服自己眼前的不是那个人。他很庆幸并不是。

　　“你怎么了？”005凑近问。

　　“没事，有点黑看不清路，”方域后退半步，摆摆手继续往前走，“看到那儿没有？从那里走可以通往大型训练室，是我们以前执行日常任务的地方，可以虚拟真实场景。通过所有初级训练之后军舰会给我们分组，日常任务基本都是以队为单位进行，每个人的任务评分也跟小队整体的表现挂钩。”

　　“噢……”005还以为是方域的脑网络让他不舒服，但看起来并不是。

　　他看向前面的廊桥，那里是个悬空的长走道，将一个圆柱形的结构和这边的教室区域连接起来。走上廊桥，可以把右边的中庭空间一览无余，看起来像一个小型的室内花园。由于没有遮挡，廊桥的窗户外透出了自然天光。他凑上去朝外张望，看到窗外飘扬纷飞的大雪撞在窗户上，廊桥外壳使用的是航天材料，他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响。

　　方域也看向窗外。“有一回我刚结束一门概论课，准备从廊道去训练室的时候，看到了俞将军。他很少会出现在这种人多的地方，我看到他正拿着终端在看书，很认真。没有人在他身边，也没人敢一直观察他，可能是都不敢上前打扰。但他还是发现了我的脚步，认出了我，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那儿原本有个长椅，他就坐在那儿，”方域看着中庭的角落说，“椅子上还放了个杯子，他跟我说那是茶。在新地球，茶可是珍稀物什，他问我有没有带水杯，给我倒了些。有点苦，我尝完之后跟他说，说完才想起来这可是俞将军给我的好东西，这样说是不是不太好。但他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当时我才发现，原来他也没有那么不苟言笑。可能是因为笑起来就没有威慑力了，所以他不常笑。他问我是不是他的每节课我都去听了，我说对。然后他问我学业的情况，训练的情况……”

　　方域摸摸自己的头，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他说：“还夸了我。之后我高兴了大半个月……真没出息。”

　　005继续往前走。他问：“你当时是什么小队？”

　　“……不重要。我都快忘了。”方域淡淡地说。

　　“是吗？那，当时是俞将军当你们的队长吗？”

　　方域说：“当时他已经连升了几级，正常来说，他不负责底下这些事务，主要还是统筹。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被指定只负责我们小队，只是平时也不怎么管就是了。”

　　“那这样的话，你们也没什么见到他的机会吧。”005走到靠近那圆柱体的入口，发现中央的操作台上有不少复杂的按钮，监视器也布满了旁边的一小面墙。不过既然这儿没有电力，想必它原本的功能在现在是无法使用的。

　　方域在大厅绕了一圈，试着启动，但很快他也放弃了：“没办法，看样子不仅是因为没电没网络打不开，它的中枢控制单元都已经被拆走了……也是，那玩意儿还算是军方的资产呢。”

　　他靠墙坐下来，说：“的确，在我加入小队之后的训练期间，能够见到俞将军的次数屈指可数。当然了，之前也没怎么见过，在军舰的大部分时间还是枯燥和疲惫更多。”

　　005也顺势坐在了方域身旁，他问：“感觉你很崇拜他。”

　　“崇拜？”方域歪头好像陷入了思考，半晌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也许吧，更多的还是跟自己较劲。”

　　005能感觉到方域的脑网络正剧烈地波动着，虽然他表面看起来很平静，但005看到方域捏着拳头的手正微微颤抖。

　　“好吧，”他说，随后叹了一口气，“可惜你带我走了那么久，看了那么多地方，我还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是事实。005对刚刚看过的所有一切都感到无比陌生，更遑论产生情绪联结了。

　　“没关系，我知道没那么容易的，”方域说，“在这儿再休息一会儿吧，我想起了很多事。”

　　005通过链接隐隐感到方域的脑网络波动得更加剧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