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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审判 我只是想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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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西眨了眨眼。
他的眼睛在长久的注视之中蒙上了一层灰翳。酸涩,些许的神经末梢疼痛。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周围是一成不变的灰白色。在黯淡的灯光下有着无垠的空旷,被一格格的囚禁空间分隔开来。
说实话,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坐在这里。这儿跟他想象中的一样,周围那些无聊,吵闹而简陋的思想令人难以忍受。
他的囚室里没有窗户,头顶也没有灯光,只有走道顶部垂下来的灯管。尽管很近,却遥远得触不可及。
默西从警察出现就在脑中复盘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除了他遭到背叛,或者是被那个人发现自己逾矩外,其他可能性的猜测都显得太匪夷所思。他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律师,但等待的时间越久,他越是感到无来由的紧张——一种对于即将来到的惩罚的恐慌。
他坐在硬质床板上,背靠着墙。那床板让他浑身的骨头都硌痛,蹭满脏灰的墙壁又将冰冷刺入他肌肤。
闭上眼睛,他闻到周围难以形容的酸臭味,就像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垃圾堆。却没想到现实又换了一种方式重新降临到他的身上。
“默西。”
“……默西?”
“默西!”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皮仿佛黏住一般,拼命睁开眼的时候挤出了几滴眼泪。
“你到底怎么了,朋友?突然就神游物外了。”默西感到被惊醒时的心悸,他喘着气,眼前是自己的直系上司亚伯兰。
“我……”我是怎么了?他心想。明明……明明刚刚还在……呃,刚刚还在哪里来着?他感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就像几面大鼓沉闷地在他脑中敲击。想不起来,一切都很模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闭了闭眼睛,再勉强睁开。亚伯兰正以他平时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刚刚过来的路上不是还挺正常的,怎么,突然不舒服吗?”
默西下意识摇了下头。他带着一种困惑看向周围——
这是个度假酒店,或者说是早已过时的度假旅舍。空荡荡的大厅,高挑的吊顶垂下样式繁复的水晶灯,灯光昏暗地照出蒙了湿气的黑色巴洛克家具和酒红色丝绒帘幕。很安静。整个建筑感觉都是空的,散发着霉味的走廊显得非常落寞。
随着他们的脚步,蓝绿色泛着辉光的人工湖在陈旧的玻璃窗外略过。这儿的繁华和优雅已然落幕。
默西对眼前幽灵般的空间感到很熟悉。他的头仍然昏昏沉沉的。
“你说过,这儿是你长大的地方,是么?”亚伯兰向他侧目。
默西的回忆开始泛起。看着路过的掉漆的门把手,几乎可以想象到这座度假旅舍掉皮的外立面和一路上因年久未修而疯长的野草灌木。
“……是。”默西想起来,他的母亲曾是这儿的后勤人员,他们在一间逼仄的保姆房,和其他同样艰苦的家庭同住。他所拥有的只是一张小板凳。回忆是单调而冰冷的,可以用简单两个字来形容:噩梦。
“你的成长环境的确很困难。”亚伯兰无不同情地说。他们驻足,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用餐室。这儿棕黑色的帷幕挡住了窗外大部分的光线,只有一束有些阴暗可怖的顶光。桌上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食物和餐具。
“都是过去的事了。”默西说。他看到亚伯兰在他对面落座。但他还是不太清楚他们究竟是来这儿干什么的,怎么来的。他对于自己的行程和安排一直都是了然于胸,除了这次。
“你现在想起小时候这些成长经历,都会有什么感觉?”
“我一般不会想起这些,”默西透过眼镜看到亚伯兰的表情隐匿在黑暗之中,看不真切。“很少。”
“因为不愿意回忆?”亚伯兰轻笑,“你能爬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该感谢以前的自己。”
“或许吧。”默西仍旧表情凝重。不过不可否认的是,亚伯兰也没说错,他用尽一切努力向上爬就是为了不再躲在没有光的角落。他目标明确也只是因为毫无选择。
“看起来你不想回想这些,好吧,”亚伯兰耸耸肩,“不过我很好奇,你好像和赖金关系不错?你一路上也结交了不少人,为什么唯独和他走得很近?”
默西沉默了。他感受到黑暗中的危险,一步步试探后都是锋利的刀尖。“虽然他的行事风格确实和我比较像,不过走得很近只是工作职位造成的错觉。”
他知道这套说辞并不能打动亚伯兰。太脆弱了,太虚假了。亚伯兰的问话往往并不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或者自证。
“哦,也是,你们在很多项目里都有协同办公,甚至共同制定战略方案,我想这或许可以解释,”亚伯兰并不打算质疑,但不代表他相信这个说法。他晃了晃宽大低矮的厚底威士忌杯,酒液随之晃动,在丝绒桌布上撒下细碎的水光。“你们平时私底下交情怎么样?”
“我一向不爱社交。”默西说的是实话,他对觥筹交错的酒局一直抱有一种忌惮和敬畏。
“默西,什么都不愿意透露不代表就能全身而退。就像你不愿意谈论你的出生背景和成长经历,并不是你可以背叛我的理由。”亚伯兰叹了口气,嘴角依然是似笑非笑的弧度,眼中透出寒意。他并不打算为撕破脸皮铺垫太多。他掰下一颗葡萄,说:“你不爱社交,但你一向都很清楚自己在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你和赖金利用公司的资源在梦境插件上动手脚导致现在梦芯泛滥暂且不说,现在还妄想对公司的股权资金动手脚,你觉得自己够格可以一口吞下吗?”
默西沉默。他的眼神中有着毫不伪装的阴冷。
“如果你这么厉害,那你对赖金私下利用s-18做的研究也了如指掌吧。”亚伯兰无视了默西的眼神。
“我并不知道什么研究。”
“噢……”亚伯兰笑起来,“赖金可不这么觉得。你不知道?那我来提示一下吧。赖金这十几年来一直在利用自己的人脉和资源进行一项秘密研究,之前只是单纯的理论,但是近几年他开始以私人名义采买s-18,进展很快……”
“前段时间天鹅宫袭击事件记得么?卓氏有个私生子死于混乱,当然这只是给殡仪公司的书面记录。真正的私生子换了个身体被救活了……”亚伯兰喝了一口酒,看着默西继续说道,“可惜前段时间又遭遇不测。所以说呢,死到临头,不服不行。”
默西听着亚伯兰不疾不徐的描述,背后慢慢渗出了层层冷汗。
“默西,虽然你自认为和赖金的关系仅限于‘公司同事’,但蛛丝马迹都逃不开曾经出现过的痕迹。赖金很了解你的为人、你的性格,他的成功实验品再次死亡,在他看来绝对不是意外。你觉得在思考了一圈可能性之后,他会想到谁?”
默西感觉自己的记忆和逻辑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赖金曾经在梦境插件仍是测试版本时动过手脚,被他测试运行时发现了。那只是个微乎其微的改动,也不会在使用时造成什么影响,默西知道赖金是打算用它来获取用户数据。也就是这个改动给了他灵感,顺着这个人为的漏洞创造出了梦芯。
但他也绝对没有想到随后梦芯会以他都无法控制的速度席卷黑市,造成现在这番局面。就像他知晓赖金在产品背后搞的小手段一样,赖金或许对梦芯的出现也早就有所猜测。
虽然他的确没有和赖金走得很近,但他确实也暗中了解过赖金私底下的秘密打算,关于s-18的交易他甚至也在中间搭过线。所以两人之间倒更像是互相掣肘的关系,如果赖金不和他撕破脸,他也会识趣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并没有跟我透露过任何关于他的研究或者计划的事。”
“当然了,他从来没有把你当做是同盟,又怎么可能会跟你说他的计划?”亚伯兰森森地说。
默西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仿佛触电般划过皮肤。亚伯兰是什么意思?先是提起赖金的私下实验,接着又说赖金从来没信任过自己,难道他在暗示赖金一直认为那个私生子是默西派人解决的?
但人最难解释的就是无妄之罪。砰地一下,默西像是被猛地敲了一下头。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正被关在阴暗冰冷的牢狱之中,而据亚伯兰所暗示的,他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很有可能是赖金造成的。
因为自己介入了赖金的研究里,所以赖金用手里的把柄,交由他手来下最终审判?
不……不!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
“跟我说这些,你想要什么?”默西如同被浸入冰水之中,浑身发起抖来。
亚伯兰盯住他,沉声缓缓道:“在环形城里,就你这种人靠自己是活不下去的。能爬到如今的位置,你已经是个十分的幸运儿了。不过对于现在的你来说,简直比地上的蚂蚁还脆弱,半山腰吹过来的一阵轻飘飘的风就能让你摔得粉身碎骨。”
“呵,”默西冷冷地笑了一下,但更多的像是胸腔被沉闷地打了一下,“领导,千辛万苦把我拉进梦境里,原来只是为了贬低一下环形城的蝼蚁吗?”
亚伯兰恢复了他似笑非笑的表情。默西已经意识到自己正处在梦境之中,梦芯的效力随时都会结束。
“不,我只是在说你很幸运。”亚伯兰摇着头,“默西,我不否认,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在风吹过来的时候知道要抓住救命稻草。”他顿了顿,看向默西的眼睛深处:“钥匙、第六环带……我只是想知道你给自己找到的救命稻草是什么。”
默西脸色苍白。原来这只不过都只是个局,是赖金设的局还是亚伯兰设的局,都不重要。可惜就现在来看,这个救命稻草很有可能因为他的贪婪而断掉。
“不说?哈哈,我也没期望你会那么没骨气。”亚伯兰似是早有预料,“有了梦芯的通道,我可以在你的回忆里自己找……”
亚伯兰后面的话仿佛沉入深海,落入默西的潜意识深处。他的眼睛刺痛,走廊的光透过他的眼皮刺激着视觉神经。睁开眼睛,他仍旧在那个灰暗的小房间里,一切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远远的,好像可以听到有人正在被殴打的声音。
默西知道自己已经摔下山崖了,当他冒险决定抓住那个家族递来的绳索之时,就该知道这座山峰本不是属于他的游戏。在这场风的角逐之中,一个孤立无援的人注定会被吹下悬崖,葬在那片满是和他同样自大的登山者墓地之中。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