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星之歌》谈翳

57、默西 这种地方你

　　默西看着窗外灰白色的世界，闭上眼睛揉了揉眼皮。

　　第六环带的雪光要比第五环带的阳光还要灼人，浮空车在空中行驶，让整个世界变得似乎更加毫无边际，让人看不清目的地。一整片的白，好像来到了晃荡一下就会飘满雪的水晶球中。

　　他在环形城活了那么久，鲜有来到第六环带的机会。为了爬上公司的顶端，为了在环形城站稳脚跟，他努力了太久，久得忘记了很多事情。而现在他不择手段获得的，只是像这种简单的跑腿工作就能满足了吗？

　　不，绝不。

　　他不会像在这片天地中中浮沉的雪屑，轻易地就淹没了。他会用尽一切办法，就跟以前一样，默默无闻地，然而杀伐果断，一步步走向他要的顶峰。

　　默西睁开眼睛，最后回忆了一下从他的接头人那边获取的地址情报——哦不，已经不算接头人了。严格意义上来说，他本不该来到这里，他的任务只需要把钥匙交给指定的接头人，后续的工作由接头人负责。所以，被他策反的接头人现在该说成是他的合伙人才对。虽然他并不打算让这个合伙维持得太久。

　　他感受到浮空车正缓慢地下降。不远处就能看到时钟基地了，基地里那道光，离近了才发现究竟有多么磅礴。它仿佛破开雪空的一道剑，隐隐看得到隐匿在背后的世界。

　　位置并不在时钟基地。那是个非常不起眼的防空洞。第六环带有非常多的防空洞，在之前一触即发的战争中，基地附近建了不少防空洞，为了给当时驻扎在基地的大部分军方人员以及政客们做紧急避难用。

　　时钟基地旁的萨尔海在半球吹来的寒风中冻结，不规则的浪花痕迹仿佛定格的蓝色火焰。雪屑飘过水银般的萨尔海，兜着圈儿吹进防空洞口。默西在这呼啸而来的风声中，却好像隐隐能够听到那远处细微的冰层爆裂声。

　　他在防空洞口环视了一圈四周，确认第六环带的确和往常一样空无一人，唯有天地间永恒的冰冻与寒风的合奏。

　　防空洞很深，亮得刺眼的雪光只能照亮不长的洞口，接着往下就只有清脆的脚步回声。除此之外，因为年久失修，防空洞里有着很多的水坑和裸露的工事痕迹。看得出来当时修建得很匆忙，舍弃得也很匆忙。

　　他往下走着，前面是幽深的迷茫，却一步步仿佛攀向他梦想的顶峰，血液也许久不曾地沸腾起来。

　　靴子防滑底凹槽里夹带着的雪踩在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声控灯应声亮起。灯光倒是并不黯淡，眼睛适应了一路走下来的黑暗后，视网膜突然看到灯光反而感到有些刺激。是冷色调，一如外面的氛围。

　　默西探索着前进。偌大的空间里，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这儿空旷而寂寥，不知怎么的，他却总觉得自己被人注视着。

　　他下意识地环视周围。第六环带的风雪在地下已然隔绝，角落里从缝隙中滴下融化的冰水，身后十米的声控灯在沉默中熄灭。

　　默西皱了皱眉。他打开脑网络中事先储存的防空洞结构平面图，发现自己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

　　在一个毫不起眼的维修通道方向，通道并不深，尽头是一堵坚实的没有物理锁的大门。暗灰色的门上沾满灰尘，有一些墙皮已经翘起剥落。这个角落和整个防空洞一样，看起来的样子是已经很久没有人光顾了。

　　默西通过结构图确认了一下就是这个不起眼的角落，便从外衣的内袋中取出从奥西里斯拍卖会上获得的钥匙。此刻的钥匙在手中显得无比沉重，在通道的阴影之中，钥匙表面隐隐反射着金属的纹路。

　　他能够看出来这个表面是镶嵌了s-18金属，根据他私下的调查和了解，钥匙里存储的东西都是需要s-18金属作为载体的。他将钥匙向门靠近，s-18的金属通过内置感应，在布满灰尘的门上隐隐约约露出光辉，门也瞬即打开。

　　但门后似乎并不如默西想象的那般会让他大感震撼——或者说，他对秘密的期待有些太高了。门后的灯光并不是声控灯，因此早已短缺电源，一片黑暗。防空洞的灯光照进来隐约可以看到门后的情景。

　　这儿有着不少终端设备，但似乎很多都已经被迁移走了。留下了正中央一个大屏幕，和一些早已熄屏休眠的计算机。虽然有着军方的标志，但看样子都是很久之前的设备了。

　　高处的机械式排气扇在缓缓地运作着，在安静的地下室中发出嗡嗡的声音。由于排气扇仍在工作，整个密闭的空间并没有外面那么潮湿，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臭味。只是默西能够感受到空气中有些轻微的静电，他的汗毛在这种环境下都竖了起来——是反监听的环境。看来是和排气扇连同运作的独立网络。

　　默西试图翻找场地内留下的文件或者终端，但并没有太大收获。许久之前的历史，新地球联邦的人们并没有藏着掖着。大家都知道在移民初期，联邦向地球母星争取自己的独立权利时，曾经闹过很大一场纷争，几乎要掀起战争。但后来因为主要矛盾解决，地球终于还是同意了新地球联邦独立的要求，这场蓄势待发的战争才像火柴一样终于燃尽，熄灭了下去。

　　默西对这段历史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冰冻海面下深沉而翻腾的东西。

　　“钥匙只能在主机解析，在其他的终端上进行都会因为数据流过于庞大和复杂而造成网络崩溃。主机仍然在房间，因为基站的问题没法迁移，只是用军方的系统做了关机加密处理。要打开主机首先把主机的独立电源和网络连接上……”默西想起接头人事先和他说的注意点，却在打算想办法接上主机电源时意外地发现电源明明是连接的状态。

　　他心上泛起一股诡异的预感。到底是接头人的信息有误，还是这儿在他之前就有人来过了？不管如何，这对他来说都不是个好事。

　　默西来到主机旁。他可以看到在这个大厅旁还有一个很大的空间，里面满满当当存放的都是数据库交换机。而这些所有的服务器，竟然都只为一个主机服务。此时这些交换机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指示灯灯光，仿佛蛰伏着的庞大机械生命。

　　此时的主机屏幕熄灭，但默西带着钥匙靠近后便开始自动感应，屏幕亮起显现出需要输入密码的界面。

　　“滴——滴——”默西刚输入接头人提供给他的密码，却猛地收到自己的终端传来的警报。那是他刚下防空洞在入口设置的传感器，一旦监测到有人通过便会提醒他。

　　他心中一惊。这个时间怎么可能有人突然进防空洞？他在一路上走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观察过，这里根本没有人活动的迹象，所以根本不可能是流浪汉或者其他什么人。

　　难道是那个接头人？他背叛了自己？这是他下意识的猜测。

　　根据传感器显示，人数不少。而他只身一人，甚至没带什么防身的东西。他拿到钥匙后过于急切，又对自己太过自信，觉得自己有了接头人的绝对信任，以为这件事绝不会出岔子。

　　思考之间，他在这个秘密的办公室就已然可以听到门外迅速逼近的脚步声——既然如此迅速，来人很可能是奔着自己来的。脚步声很轻，且有节奏，感觉是受到过正规训练的队伍。

　　如此轻的脚步声，在地下防空洞里仍是有些回音。踢踢踏踏地在默西心头打鼓，他能感受到自己太阳穴的青筋也用同样急速的频率跳动着。

　　他向门口看去，确认门是关好的。如果说入口只能使用钥匙才可以进去，那目前应该还能给他争取一些思考的时间。默西迅速向这个办公室四周环视一圈，这个空间并不大，就目前看来应该是个密闭的空间，只有一个出入口。

　　这是个非常不妙的情况。他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感觉四周的空间和声音都以他为中心旋转、放大。

　　很快，脚步声冲破寂静围绕住了他。而他甚至还没有时间开始思考对策。他刚刚明明看到门关得好好的，怎么会那么快就来了？

　　默西带着疑惑和愤怒瞪大眼睛，发现压制住他的是竟然是警局的人。四周一管管漆黑的枪口对准着他。如果说是接头人搞的鬼，更应该是雇佣兵或者清道夫，不会和警局扯上关系。默西试图挣脱开桎梏，眼镜滑落掉在地面上。他怎么不知道现在环形城的警队速度已经这么快了？

　　“默西先生，你涉嫌在帕兰提尔公司实验室蓄意纵火、和操纵股票经济犯罪，证据确凿，哪个都够你好受的了，跟我们走一趟吧！”带头的队长冷冷地看着默西挣扎，吼道。他原本就不满这次行动，本来在办公室好端端地吃着下午茶，却突然得大老远赶来第六环带抓人不说，还到了这种地方，到时候写报告可就复杂了，万一牵扯了什么大事可不是他能说得清的。

　　默西原本就手无缚鸡之力，此时被两名警员压制着往外带。随队的小警员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勘测现场，却被队长森森地瞪了回去：“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标志，这种地方你也敢擅自细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