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星之歌》谈翳

42、莫回呢 你让一个流

　　“滴滴——滴——滴——滴——滴滴——”机器发出无规律的声音，频率在零件的表面与内部跳动反弹。

　　小小的黑盒子平平无奇，005没见过类似的设备。似乎除了扫描，它还有更多的用途。这么看来，或许是这个奇怪的仿生人自己组装的。

　　005还是抱着胳膊，对接下来会产生的扫描数据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再神也不可能出现奇迹吧？005尝试过了很多方式，现在传进他听觉零件里单调而持续的扫描音也只不过会成为另外一种尽头。

　　“出来了。”卢米埃尔在显示器前坐下开始处理数据。

　　扫描器的界面相当简陋和原始，但好歹数据并不简陋。卢米埃尔的眼睛里闪动起蓝光，在他黯淡的人造眼珠里像遥远的晨星。

　　他在用自己仿生人的脑网络处理信息。

　　那是个庞大的工作量。005心想，这可不是一般的仿生人型号可以做到的，至少目前市面上90%普通用途的仿生人做不到。方域竟然会认识这种人吗？再说，他不是一直对仿生人心存芥蒂么？

　　005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但也许正因为是方域所以事情也能说通吧。

　　“你摇头干什么？”方域问他，“你是不是在觉得他很不靠谱？”

　　005睁开眼睛发现方域正看着自己，好像比之前要更靠近了一些。卢米埃尔听到方域的声音也停下了脑中的思考，他眼中的凝滞消失得无影无踪。

　　“并不是。”005淡然地眨了眨眼睛，和卢米埃尔对视。“结果怎么样？”

　　卢米埃尔露出一个无能为力的苦笑：“抱歉，好像确实和你说的一样。不过是原子和分子的有序排列……”

　　005甚至都没有感到失望。从带着这个谜团醒来、到莫名其妙被赋予任务、再到任务失败，这块假钥匙仍旧扑朔迷离。他在一次次地接受荒谬的现实，而等到只能被报废的最终下场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说不定他仍旧解不开这个谜团。

　　“这个零件对你们有很重要的意义？也许这真的只是个钥匙形状的普通零件呢？”卢米埃尔站起来。

　　只是个钥匙形状的普通零件吗……或许是时候该尽量说服自己不要再那么期待不切实际的“真实记忆”。像个整天做白日梦的傻子。

　　005有些失神。方域朝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如果只是个零件，会不会是某个组装物体的一部分？或许是重要零件？”方域问。

　　“嗯……这也是有可能的。但是我刚刚检索数据库没有什么相对比较匹配的结果，或许是有数据偏差。我也可以帮你们再深入查一下，不过那可得用长一点的时间了。介意我留下这个零件吗？等我查出结果之后会原封不动交还——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卢米埃尔把零件递给005，动作和神色里都透露出坚毅的正直。

　　005却丝毫没有动摇。他坚定地伸手拿回了零件放回内袋。

　　方域眯了眯眼。“我说老哥，你绝对是军用型号。我上次就想说了！”他突然调侃道。

　　卢米埃尔有些错愕——看来这个仿生人并没有那么信任自己。“好吧，你猜得没错。不过猜这个也没什么意思。我没有在隐藏这个身份的行为习惯。”他回答方域。

　　“哼哼。”方域对他挤了几下眼睛，开玩笑似的说，“好了，既然我朋友觉得他的人生谜团不需要别人的参与，那我们最好还是得赶在ERT来抓捕你之前离开。”

　　“你们随意吧。”卢米埃尔无奈地点了下头。这个突如其来的求助匆匆闯了进来，又草草地结尾了事，最终也没有找到个结果。他对那个冰冷的零件仍然一无所知。尽管他对这个零件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出于一种私心，他也很希望自己能有机会更加深入地探索到最终结果，但可惜这终究还是其他人的选择。

　　他看着005离开的背影，心里泛上一种长久未曾出现过的熟稔和激动。那是一直沉睡在他机体里的冲动——曾经他也是有的，在那个人手下工作的时候。还有当他知道或许他能为新地球联邦创造一个新的历史的时候，那份激动和热血持续了很长时间。而当时间褪色、星球指环始终如一地循环着同样的光彩的时候，曾经的冲动就凝固成了忠诚。

　　绝对的忠诚，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忠诚。

　　-
　　“你让一个流浪者来分析我的钥匙？”005已经对这种行为见怪不怪，但总觉得心中忿忿。他顿了顿，随后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瞪大了眼睛露出惊讶的神色：“等等，我就说怎么那么奇怪……流浪者、阿尔瓦洛、仿生人、ERT……他就是那个叫卢米埃尔的？就是他把培育中心的孩子带走的？”

　　“不然我不会说‘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方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轻佻地朝005踏近一步，笑意未消地沉声逼问道：“你相信我吗？”

　　005措不及防地撞上他的视线，在阳光下明亮的义眼和另一只深色的眼睛形成了异色瞳。方域的逼问并不咄咄逼人，放松戒备下的他有着一种张扬的傲气，与这环形城有着格格不入的光彩。

　　“我知道你是相信的。不然你也不会跟着来！”他哈笑，接着摇头，“真是相当不诚实。”

　　“你也不见得有多好。”005反驳。

　　方域耸了耸肩，却没有回答，若无其事地查看起自己的终端。

　　-其实我今天来找你还有另一件事。我想问问那些孩子的情况。

　　-你是说新人类培育中心那几个？

　　-是的。都是成长中孤独大于陪伴的孩子，我希望他们能找到自己的归宿。不管是哪儿。

　　-沃尔里希从一开始就离开了，这事儿你知道，希望他现在还好。小吉在了解情况之后很乐意呆在阿尔瓦洛，我就让人给她办了正式的毕业申请，培育中心也同意了。让因为还太小，我还是觉得她回到新人类培育中心或者福利机构比较合适——毕竟一开始就是宋行至偷偷拉着她一起出来的，这个调皮的孩子——宋知道之后，带着让一起回了中心。

　　-还有一个，莫回呢？

　　-莫回？抱歉，我不太清楚……我只带出来五个人。

　　-好吧，你大概也没有必要隐瞒。所以……事情算结束了？

　　-对我来说，没有开始，也不存在结束。不知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当时我只是检测到了求救信号出现在新人类培育中心，当我赶过去的时候发现了这几个小孩。我以为他们有困难，尤其是他们知道我能帮助他们的时候，表达出了想要离开的想法。自然我就想办法把他们带出来了。

　　-事实证明这一切都只是小孩子的玩闹？

　　-也许吧。但也永远不要低估他们成长的压抑。求救信号不可能毫无征兆。对了，关于阿尔瓦洛，上次ERT入侵摧毁了我们很多数据，好在大部分都被及时迁移走了。在堡垒里很多流浪者的帮助下，阿尔瓦洛重建得很顺利。

　　-那还不错。不过，以后不要做每日慈善家了。有时候失去的反而会比得到的更多。

　　-虽然很悲观，但是我能理解。

　　-但你不赞同，我知道了。

　　方域苦笑着摇摇头。或许他不该提这种建议的，听起来像是无聊的说教。

　　-哈哈。不管怎么样，谢谢你作为警察，站在我的对立面还能够信任我。每天都被ERT盯着已经相当累了，我可受不了警局的人再来骚扰。现在大部分孩子都回中心了，这下子大概也能让你的工作稍微轻松些。

　　-唔。

　　方域盯着通过义眼显示在自己眼中的聊天界面，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对卢米埃尔的态度和行为并不证明他是个好的警官，反而只能说明他作为警官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而事情好像都得到了解决——除了那个叫做莫回的孩子。他是真的失踪了。事情远远没有得到解决。

　　方域和005坐在车里，车窗严丝合缝地贴了防窥的材料，浮空车低调地在半空中匀速前进着。

　　“前段时间爆出的新人类培育中心失踪案目前进展顺利，一大半据称失踪的孩子已安全找到并回到中心，但警局与中心均未透露案件具体情况，包括为何无故失踪等情报。……”

　　大楼的新闻显示屏里正在播报最新新闻消息，新人类培育中心的案子赫然显示在大屏中央。

　　“这段录像为第二环带新人类培育中心负责人向负责调查此案的相关警局送去慰问品与锦旗的视频，双方感情真挚，互致问候。警局表示有望迅速找到其他失踪者，让迷途的孩子们回到培育中心温暖的集体关怀之中……”

　　视频里，航松和云瑟妮礼仪性地握手致谢，他们身边的警员举着电子锦旗，红色的光照在他们的脸上显得格外喜气。大家的笑容兼顾了和睦和恰到好处的疏离。

　　不管是谁想出的这波主意，虽然看起来很虚伪，但这的确可以缓解第二环带警民目前的紧张关系。民众对警方的支持率或许还来得及赶在下一次民意调查前提高几个百分点。方域心想。

　　-那么……再见了。希望下一次见你的时候，不是在ERT的电子监狱。哈哈。

　　-很实在的告别，不过听起来不太吉利。再见。

　　方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出神太久，才把聊天界面刷地关掉。或许他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卢米埃尔。而如果真的见到了，他的处境也许会比现在糟糕一百倍。

　　“你在发呆？真是少见……”005略带惊讶地看着方域，问，“刚刚外面屏幕上的新闻你看到了吗？”

　　“没瞎。”

　　“培育中心失踪的孩子回去了一大半？”

　　“多亏了这位老好人。”方域把和卢米埃尔的聊天界面推送给005，说，“有点不可置信是吧？”

　　“确实……不过，事情因他而起，最后能以这种方式结束，也算是有始有终。”005眨了眨眼，“那个莫回是怎么回事？”

　　“可能他才是真正失踪的那个。但不管怎么样，现在都不是我要管的事了。云瑟妮自然会找比我更合适的人处理这个案件。”方域耸肩，假装出一幅毫不在意的样子。“老子以后不想再和这些破事扯上一丁点儿关系。你可千万别再骂我玩忽职守！”他把脚抬起来搭在浮空车的中控台上摇了摇，显得颇为悠闲。

　　005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也是，自己现在又能以什么身份来指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