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星之歌》谈翳

43、上天入地 我们就不打

　　“怎么样，去喝一杯吗？”方域侧对着005，手指虚握成杯状，在空中晃了晃。

　　005觉得好笑。“你在开玩笑吗？某人好像忘记自己是在逃难还是度假。”

　　“都有，不是吗？”

　　005无奈地摇摇头，没搭理方域这茬。

　　“去地下酒馆是这没条件了。不过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点大众啤酒带回家一醉方休还是没问题。”方域收起手，又晃了晃挂在中控台上的脚。他坐在座椅里，身体呈现成折角。

　　“我不喝酒。”

　　“唔……”方域点头，“有时候会差点忘记你是仿生人……说实话，真是很难辨别。你给我的感觉和卢米埃尔一样，都像有血有肉的人类。你不会真是流浪者吧……”他喃喃地说着。005垂下眼皮，盯着方域那条暗灰色裤子右裤腿上的镀铬搭扣。它在暗色的布料上反射着微蓝的银色。

　　“你在看哪儿？”方域似乎意识到了005的视线，他收回腿，问，“待在安全屋太没意思了。咱们去小莫斯科怎么样？”

　　“咳，”005假装清了清嗓子，“你真是闲着没事儿干。”

　　“人总得找点事儿干，可不能在无聊中消磨了生命不是？”方域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仰起头，绷出流畅而明显的下颌线。“老子的休假生活这才开始呢。”

　　“……”

　　“喔！就当你默认了。”方域笑了笑，一拍手，中控台很快放出“目的地已更新”的语音提示。“出发！”

　　浮空车的调频广播很糟糕，声音吱吱呀呀地隐没在车子的发动机的轰鸣之中。环形城某个孤独的信号塔发射着缥缈的电台，聚精会神才能够听清唯一能够搜索到的是个美食鉴赏频道。

　　边境。马森平原。一座又一座服务区被他们甩在身后，一杆又一杆指示牌不断在眼前林立。

　　摩托群嘶吼着超越他们，载着肉\\体与金属融合的改造人往前方狂飙而去。大地与沙砾为之震颤。

　　方域一眼不眨地盯着即将到达的小莫斯科，黑暗与光明的位面混杂着五彩的霓虹。

　　“……接下来，由我们的特约美食编辑给您带来每日精选推荐！来自空间站的异域美味：酒井家蔬菜分子料理！实验室精心培育的蔬菜经过低温冻干，再由特殊的方式进行烹饪，浸上特制酱汁，形成如同豆腐般的柔软清甜口感，再配合酒井家清酒，入口简直是比突然暴富更加令人满足的快乐！而这道料理不仅营养要比东夫公司的量产合成冲剂高出十倍，它的高培育成本、高运输成本、高人工成本以及它优美而富有禅意的外形与摆盘，也足够彰显您的地位！如果您近期正在空间站度假或出差，请一定不要吝啬，前去品尝一番，通过料理获得的营养与面子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方域皱着眉，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不知道方域怎么想，反正005听了这种激动的描述仍旧对这道所谓分子料理提不起任何兴趣。

　　车子驶过红场，圣母教堂在空气中若隐若现。他们从那高耸的拱券和全息彩绘玻璃窗穿过。

　　最后，方域停在了停车场，不远处显示着“银座区”的全息影像标志。

　　相较于地球上华亚联邦的那个同样叫做银座的城市，新地球联邦第四环带的银座虽然也承担着川流不息的人、车和货物流通，但似乎总有些不一样。这儿的生意更多来自黑暗与深渊，流通的财富也更加耐人寻味。

　　但这儿也是环形城里唯一能够与南池区媲美的地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方域又戴上了他那副大得足以遮住他半张脸的银色墨镜，只露出下半张脸显得他格外深不可测。005穿了件带兜帽的黑色硬质防风外套，一动就哗嚓哗嚓地响。原本是放在安全屋里给方域准备的，没想到他穿尺寸也正正好合适。

　　今天的天气机器并不友好，行星运转到偏离恒星的位置，此刻的第四环带正浸润在将暗不暗的灰紫色之中。

　　005想象中的银座繁华而疏离，一条条灯光在垂直与平行的位面相交并延展，这些光亮永远不会在环形城的永夜黑暗逝去，也让银座就此成了一座灿烂的星之城。来到这里的人克服了第四环带“非管辖区”的恐怖名声，在交易区徘徊的人都只考虑两个问题：自己的信用账户里还有多少钱，和该如何花掉这些钱。

　　而实际上的银座，又不完全一样。这儿要比第四环带平均温度低了三度，交易区遍地电子垃圾，墙根里躺着无处可去的扒皮鬼，兴奋不已地盯着所有路过的行人，试图在下一个拐角抢占任何不和你身体连在一起的值钱玩意儿。皮条客和专门造假的小作坊手艺人比比皆是，吵闹的酒吧里一不留神就有概率喝到掺着上瘾物质的调制酒。

　　005对此并不喜欢。他把手插进兜里，转头却发现方域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所有混乱无序的一切。

　　街头，一个男人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背着吉他唱着电台里很火的Fetish Funk最热门摇滚单曲；有人站在已经报废的自动清理机器人上大声宣扬和传播着他那可笑的宗教福音，但他深信不疑；还有人背着大包小包撞开行人，或许她今夜终于下定决心，挥霍了大半积蓄……这些鲜活的陌生人在方域看来，都充满着荒谬的活力和激情。

　　方域熟练地取出赤牌香烟，在银座的寒冷夜风里不深不浅地吸了一口。他呼气，带着烟草味的烟雾随着银座的化学香水味拍在005脸上。“你会不会有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他问005。

　　“我不知道。”005垂着的目光看到了方域夹着香烟的淡色嘴唇，视线很快移开了。

　　“那就是了。”方域挑了挑眉。“我很好奇仿生人会怎么处理这种\'迷茫\'？”

　　“这就叫做迷茫？”005兜帽下的锐利目光扫过行人、路边的车辆和挤挤攘攘的快要从墙中挤出来的各式店铺。

　　“你看，仿生人从一开始就会被赋予目标，对吧？根据定位的型号不同，目标也不同。不管是保持一块区域的整洁，还是维持一片区域的安全，它们都活在人类给他们设定的目标之下。与其说他们是‘用来辅佐人的机器’，更像是‘被称作机器的工具’。可是你呢？你已经没有人类给你设定的目标了，但你现在还在这儿。和我在这儿。你要么为了\'活下去\'当个逃亡者，要么乖乖回去，重新被安排，等待属于自己仿生人的命运。”

　　“‘活下去’……吗？”005脑内活跃着无穷的数据流，里面交织着人类智慧的结晶和有史以来一切存在的因果，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调取——只要他想。他的情感推理单元可以模拟出人类大部分的情感传送给生物神经元，随后通过精密的肌肉微控制传达到脸上和行为。

　　自己或许真的变成流浪者了呢？

　　这样的猜测让他很没有安全感。他不该怀疑自己的。

　　“喂，你他妈走路不长眼啊？”一个染着一头鲜亮橙色的□□混混对着撞到自己肩膀的005破口大骂，他的手臂长着杂志里一样健壮遒劲的肌肉，身上其他的部位却平平无奇，身体比例显得相当奇怪。“傻屌！”他凶狠地瞪了005一眼，嘴角刻薄地弯下去，摇头晃脑地露出鄙夷的表情。

　　“啧。”方域下意识后退一步伸出手拍在那人身上，挡住往前走的橙毛。他的镜面倒映出对方一副“你在找屎吃”的神色。方域冷冷道：“泷吼的？”

　　“老子哪个帮派的关你屌事？！不仅身体不协调走路瞎撞人，还脑子不好使打算干架？”

　　方域嗤笑。随后他半举起手表示不打算动手：“只是问问，只是问问。我们就不打扰您大爷了。”他拉着005转身就走，橙毛在他们背后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也没再和他们多见识。

　　005回头看，那橙毛身上穿着写着“上天入地”的刺绣摩托车外套，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你这是怎么了？”他问方域。

　　“我还想问你刚刚怎么了呢。”方域拎起他的兜帽沿往里面看了看，好像在检查005有没有坏掉。“你光学零件是坏了咋的？那混混头上顶着那么大个灯泡你也能撞上去？”

　　“刚刚在想事情。”005没有辩解。

　　“哦。”方域放下005的帽子，银白色的刘海随着他的动作纷纷落在005额前。“我今天心情好，不想和那种脑筋迟钝的傻逼多计较。刚刚拦他的时候顺便往他身上拍了片精神舒缓真皮贴，他现在大概觉得昏昏欲睡，连路都走不动了。”

　　005笑了笑。看来方域不仅工作上有自己的手段，连捉弄人也很有一套。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方域并不像他曾经指责的那样冲动而自负，他在该冷静和收敛的时候同样做得很好。

　　或许005一直带有偏见地去监视方域，而忘记了他作为人的复杂性。

　　“咦，”方域把头朝橙毛离开的方向摆了摆，笑得一脸天真无邪，“倒是有点好奇那家伙去干嘛……”

　　……算了，他还是收回刚刚对方域的评价。005心想，方域好像更加乐意以突然迸发的灵感作为行动的指标。

　　“走呀，偷偷跟上去看看！”方域用手肘戳了戳005,005甚至可以想象到那副巨大的镜片之后，方域的眼睛里藏着怎么样得意的神色。

　　005摇了摇头，还是无奈地跟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