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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信君 长信君思虑 ...

  •   李兮宁屏息凝神,只觉那琴音于清冷月色下声声传来,断断续续却袅袅不绝,调不高扬而意远。
      “鸿雁来也楚江空,碧云天净!长空一色,万里动微茫,江涵秋影。风潇潇,送旅雁南归……”
      是了,是平沙落雁。
      兮宁微微一笑便朝父亲书房踱去,转到屏风之后向里看。
      ——只见一位长须美髯的长者于案前独自抚琴……

      一曲终了,却听父亲轻声笑了起来。
      “怎么,竟养成了隐在屏风后的习惯么?”
      兮宁掩唇一笑,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给父亲行过礼才开口说话:“女儿技拙声重,未敢奢望窥视父亲而不被察。却被琴音所引,不敢唐突。”
      父亲哈哈一笑,朝她招了招手,“孩儿过来罢。”

      “你听出什么了?”
      兮宁看着父亲眨了眨眼,“逸士归隐,见到平沙落雁,其志却壮哉。身老绝塞,心在河山……”
      父亲不说话,敛神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微微一笑。

      他转过身回到琴边,指上着力,忽从琴底翻出一只暗格!只见单手一翻一柄短剑已握在了掌中!!
      父亲便将它递给兮宁。
      兮宁不敢怠慢,双手接过仔细端详:只见这剑无多装饰,长仅十寸五分,握在手中却是轻灵无比。
      她抬眼望向父亲,父亲却只是捋了捋胡须,微微一笑。
      兮宁忍不住深吸了口气,屈肘徐徐抽那短剑:
      ——只见剑离剑鞘,一瞬间却已是杀杀霜在锋、团团月临纽!
      好剑!!
      “兮宁,还记得小时候我教你念的诗么?”
      李兮宁一笑,眼眸里神采变幻。皓腕一翻,只见剑光似水,潋滟生波便如同清辉映四壁,叫整个书房都陡然而动!
      “吾友有宝剑,密之如密友。我实胶漆交,中堂共杯酒。酒酣肝胆露,恨不眼前剖。高唱荆卿歌,乱击相如缶!
      更击复更唱,更酌亦更寿。白虹坐上飞,青蛇匣中吼!我闻音响异,疑是干将偶。为君再拜言,神物可见否?
      君言我所重,我自为君取。迎箧已焚香,近鞘先泽手。——徐抽寸寸刃,渐屈弯弯肘。杀杀霜在锋,团团月临纽!
      逡巡潜虬跃,郁律惊左右。霆电满室光,蛟龙绕身走!我为捧之泣,此剑别来久。铸时近山破,藏在松桂朽。
      幽匣狱底埋,神人水心守。本是稽泥淬,果非雷焕有。我欲评剑功,愿君良听受:剑可剸犀兕!剑可切琼玖!
      剑决天外云,剑冲日中斗!剑隳妖蛇腹,剑拂佞臣首!!太古初断鼇,武王亲击纣。燕丹卷地图,陈平绾花绶。
      曾被桂树枝,寒光射林薮。曾经铸农器,利用翦稂莠。神物终变化,复为龙牝牡。晋末武库烧,脱然排户牖。
      为欲扫群胡,散作弥天帚!自兹失所往,豪英共为诟。今复谁人铸?挺然千载後。既非古风胡,无乃近鸦九。
      自我与君游,平生益自负。况击宝剑出,重以雄心扣。此剑何太奇?此心何太厚!劝君慎所用,所用无或苟!
      潜将辟魑魅,勿但惊妾妇!留斩泓下蛟,莫试街中狗!君今困泥滓,我亦坌尘垢。俗耳惊大言,逢人少开口。”

      父亲听罢朗声大笑,并指抚上剑身,如同触到的亦是旧时的岁月。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知道我们李家先祖的故事么?”

      他略微一顿,言语中也不自觉带了声叹息,“——我们李家祖籍蜀地,先祖长信君一代奇侠有位美貌无匹的妻子——生于麻山苗地。故而,我们也算得亚鲁王的后裔。这柄短剑,便是那位夫人的随身兵器。”

      “剑者,兵中君子!刃开两面,左右伤人。兵者,寸长寸强,寸短寸险。剑身短,不远攻。藏于衣袖,等闲不示于人。一旦近身,不击则矣,击则必中!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当年,长信君帮助主上打下了江山,这位夫人也是功不可没。后来大局已定,主上便开始封侯拜相!这时,这位夫人却对丈夫说……”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李兮宁看着父亲,淡淡接口道。
      父亲一笑,“当时,长信君手里握着大半兵权。而夫人道,主上其人心机深沉,行事不做则矣,做必做绝。待到他亲自发力,自是少不得一场腥风血雨!何况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不若就此功成身退,二人携手江湖,也未尝不是一件美事……长信君思虑良久,终于奉上了帅印。那时大雪,他在主上殿前不言不语长跪了整整一夜,谢他此生知遇之恩!第二天早上便携了妻子飘然而去,再也没有回来。”
      李兮宁听到这里却微微一笑,“其实,这位夫人也是自己想要同丈夫远走天涯,过神仙眷侣的生活吧?长信君固是冰雪肝胆的盖世豪侠,可女子所求,不过是白首不相离的一心人而已。”她神色一敛,“按当时境况,长信君完全可以拥权自立!反之,一旦交出兵权,便似是俎上鱼肉一般,主上却未必肯就此放他离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父亲望着女儿一笑,摇了摇头,“可他毕竟还是被放走了。当时长信君与主上之间有过的情义却也是我们难以窥测的。在朝为政,虽然弱肉强食,但要是君臣之间没有情义也终究不会长久的。与人相处,也是如此。”

      兮宁却看了看父亲,并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她才缓缓开口:“只可惜,叶思远也算是一代枭雄。他的后人却个个都不成器。子弑父,弟谋兄!外戚专政,宦官揽权!祖上传下的基业早已败得不剩多少,如今其上歌舞升平,其下却民不聊生!放眼时势,北有匈奴、羯人,东有鲜卑,西有氐族、羌族,南有巴氐!无一不在虎视眈眈,只等着分肉食骨!那些皇亲贵胄竟还不知死之将至!!只是苍生何辜,要受此凄苦?若是长信君泉下有知,会不会恨当初归隐而去,没有直接取下叶思远的项上人头?!”
      父亲捋了捋长须,穿过小窗举目望向那苍茫月色,却并不开口。
      好一会儿他才通透地一笑,“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本就是天道循环。日中则昃,月满还亏!秦皇汉武,哪一个不想千秋万载世世相传、代代为王?却是不可做到的,反成了千古笑谈。叶姓迟早要亡,只是——,它还在等着最后一根稻草。”
      “乱世自然要出英雄的。”
      说罢,他将那柄短剑放到了女儿手中,细细看着她,快意一笑。
      “从今往后,这柄剑便是你的了。”

      “明日中午会有两位公子与我们一同用膳,去收拾好行装罢。待我交代完,你便要远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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