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xiaoer

7、第 7 章 “唉，

　　“唉，你瞧你爸，真是不知道心疼人！打疼了吧？”张倩妈伸手想摸冬天的脸，冬天躲开了。
　　“放我出去！”冬天叫嚷着。
　　张倩妈看着窗外黑魆魆的天，关心地说：“你瞧外面天都黑了，你出去不怕被大野狼给叼走了？”
　　“不怕！”
　　“不怕大野狼，还有人贩子哩。要是让人贩子抓着了，你的器官可就保不住了，他们准会给你标好价，卖给那些快病死的有钱人！你知道啥叫器官不？”张倩妈问。
　　冬天不知道，但眼神里已经露了怯。
　　张倩妈继续说：“器官就是你的心、肝、胃，还有你的眼珠子。反正只要能用的上，他们全给割下来！”
　　冬天的小脸吓得煞白，紧抓着门栓的手松开了。
　　“丫头，我知道你恨我，可你越是恨我，就越得好好活啊。这儿是你的家。”张倩妈说。
　　冬天看着她，还是不说话。
　　“别走了丫头，我保证把你当亲生女儿待，和倩倩一样。”张倩妈信誓旦旦地说
　　说到张倩，冬天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本子，“她还偷了我的本子呢。”
　　张倩妈一愣，转身回屋，拿出那个冬天心心念念的本子，递给她：“给。”
　　冬天接过本子，细细摸索着，还好本子完好无损。
　　“还有这个呢，我特意给你买的。”张倩妈拎着一条裙子，满脸是笑的送到冬天面前。
　　冬天瞥了眼裙子，又看了看张倩妈，问：“你真的不打我？”
　　“不打。”张倩妈说。
　　“那他呢？”冬天指向房外。
　　张倩妈知道冬天说的是她爸，就说：“有我在，他不敢。”
　　冬天不信：“你打不过他。”
　　张倩妈呵呵呵地笑，说：“那就等他睡着了，我再收拾他。”
　　冬天愣住了，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妈妈，是啊，等他睡着再收拾他，为什么妈妈没想到呢，为什么妈妈只会忍呢？冬天的心一下疼得厉害。
　　这一晚，张倩妈和冬天爸在那个曾属于冬天妈的屋子里哼哼唧唧闹到半夜，冬天转辗反侧，一夜未眠。
　　天亮，刚刚有点困意的冬天被张倩妈招呼起床吃饭。冬天一出门，正看见张倩在喝粥，而她爸则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宝贝疙瘩似的喂着鸡蛋。冬天心里一阵厌恶，她不懂这个咿咿呀呀的小毛头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能让她爸那么凶狠冷血的人都能软乎起来。
　　冬天爸像是没看见冬天，他的视线全在小儿子身上。他把儿子放在膝上坐着，一只手抚着，另一只手用小勺从碗里舀粥。他舀粥不是那种一蹴而就，粗枝大叶的，而是沿着碗边一点点刮进勺里。待勺子盛了约摸一半，再放到嘴边细细地吹了又吹，最后才递到那小毛头的嘴里。
　　“吃啊，丫头。”张倩妈招呼冬天。
　　冬天捧起自己碗里的粥，忽然发现张倩和小毛头碗里都有鸡蛋，就她没有，心里不免冷笑，想这后妈的真面目到底还是露出来了。张倩妈似乎也看出来了，她的目光在冬天的碗边转了一圈，奇怪地说：“咦，我记得我是煮了三个啊，怎么了一个。”
　　“爸拿给狗蛋了。”张倩插嘴说，张倩虽是继女，但冬天能感觉到她把爸这个称呼已经喊得相当顺口了。
　　张倩妈啧了一声，把筷子探进小毛头的碗里，果然还有一个完整的鸡蛋。她瞪了眼冬天爸，毫不客气地把筷子戳进鸡蛋里，挑到冬天的碗里。“以后鸡蛋三个孩子一人一个，谁也不许多吃多占。”张倩妈不客气地说。
　　冬天突然觉得如坐针毡，如果这句话是妈妈说的，冬天爸屁股下的凳子肯定是要落在妈妈头上。可冬天坐立不安地等来的，是冬天爸的一声没吭。冬天看着张倩妈，当下对这个女人产生了些敬意。
　　吃完饭，张倩背起书包去上学。冬天别过头，尽量不去看她骄傲的背影。从前，冬天并不觉得学习重要，可在外面经历多了以后，她渐渐知道原来有知识才是真的有本事，才能当大官。
　　“你别急，你爸今天去学校问问啥情况，只要校长点头，咱立马就上学。”张倩妈果然眼明心亮。
　　冬天嗫嚅半天，说：“谢，谢谢你。”
　　张倩妈的脸笑得更灿烂了：“谢啥，咱是一家人哩。”
　　冬天的嘴抽动了一下，她说不出和张倩妈是一家人的话，可也实在没办法恨她。冬天煎熬半天，还是沉默了。
　　说完上学的事，冬天准备去妈的坟上看看。她刚要出门，张倩妈递给他一大袋子金灿灿的纸元宝。
　　冬天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想地这么周全。
　　“去吧，和你妈说说话。”张倩拉着冬天的手，把袋子放在她手上。
　　冬天接过那袋元宝，心里着实热了一下。
　　冬天跪在妈妈的坟前，她把元宝从袋子里倒出来，刚要点火，又停住了。她重又把元宝塞回袋子里，然后扎紧口，一路小跑到一处臭河沟里，把元宝扔了进去。扔完元宝，冬天又跑了回来。她从田里捡起一些枯树枝，把枯树枝聚拢在一起点着，假装在给妈妈烧纸钱。
　　“妈。”冬天刚开口，就觉得喉咙发紧，她使劲往下咽了咽，可喉咙堵塞的地方不下反上。冬天控制不住它，只感觉它慢慢上涨，然后她的眼泪鼻涕就全都奔涌而出了。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冬天嚎啕大哭。此刻，冬天的心正在发生变化，她不再恨寡妇，是即便想到妈妈，也不再恨的那种。这是一种背叛，是对妈妈的背叛，冬天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痛哭着道歉想得到妈妈的原谅，可内心深处她又无法承受妈妈的宽恕…
　　冬天爸回来的时候，家里人都睡了。冬天睡不着，她太想知道学校的情况。于是，冬天爬起床，溜到张倩妈屋门前偷听他们的谈话。
　　“咋啦？不要？”张倩妈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冬天的心一下悬起来，以为学校真不要自己了。
　　“嫌小。”冬天爸说。
　　张倩妈急了：“虚岁十二还小？买回家干几年活就能当媳妇呀。”
　　冬天的脑子嗡的一下，顿时觉得后背发毛。
　　“人家说要白吃好几年饭，不划算。他说五千倒还能商量。”冬天爸说。
　　“真会算！一下砍去两千！”张倩妈气冲冲地说，片刻安静之后，她终于做了决定，“算了，五千就五千，你这闺女也不是善茬。”
　　“那我让他明天来领人？”冬天爸问。
　　“叫晚上来！白天让人看见不好。”张倩妈说。
　　冬天爸嗯了一声。
　　“五千，五千，便宜那小子了！”张倩妈愤愤不平地说。
　　冬天的身子在两人的对话中从颤抖变得僵直，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冷静让她看起来异常可怕。她慢慢转过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啊！”一声尖叫，是张倩妈，“我儿子呢？儿子呢？”张倩妈看着空空如也的摇篮，像个发病的精神病患者。
　　冬天爸一下从床上弹起，跌跌撞撞地奔向摇篮，试图在摇篮里找到儿子。
　　“你昨晚把他放哪了？”冬天爸眼睛血红。
　　张倩妈手足无措：“我就放这了！”
　　冬天爸一嘴巴扇过去，张倩妈天旋地转地摔在地上，冬天爸指着张倩妈骂：“你个废物！我儿子要是出事，你给我偿命！”
　　“爸妈，冬天也不见了。”屋里的张倩突然冲出来说。
　　张倩妈听到女儿的话，哇的一声哭起来：“天老爷啊！一定是被她带走了！我苦命的儿子啊！”
　　“他娘的！她敢！”冬天爸抓起衣服追了出去。
　　还是在那个土坡上，冬天趴在那里，注意着张倩妈和她爸的一举一动。“伊伊，啊，咿呀…”这时冬天的弟弟忽然对着冬天咿咿呀呀地说起话来。冬天看着他，满是嫌弃，她一直都不喜欢男孩。
　　“他们找不到你。”冬天说。
　　弟弟还是咦咦啊啊的朝冬天笑。
　　“你笑什么？我要把你丢在这。”冬天说。
　　弟弟举着手要冬天抱。
　　啪的一下，冬天打了他的手。弟弟当即哇哇大哭。
　　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声，让冬天顿住了：“算了，等你大了我再打你。”冬天对弟弟说。
　　弟弟没再哭，只是看着冬天，冬天看了他一眼，扭头走了。
　　走了没几步，冬天发现土坡后面有只狗正用爪子在土里刨食。冬天看了看那半人高的狗，又回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弟弟，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