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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为难 车窗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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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重新被关上,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
东阳没有提速,依旧平稳地向前开着。
他跟在裴凛身边很多年,只消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所以轻易便察觉出他今晚心情不好。
正纠结着该不该开口询问,一道来电铃声突兀地响起。
男人这才掀开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手机屏幕。
然而等他开口时,却已换上了毕恭毕敬的语气:“陆叔。”
裴凛进陆家十四年了,对外和陆学山虽是名义上的父子,可实际上二人的关系,用上下级来形容似乎更贴切些。
可真跟着外界叫一声“陆总”或“陆老板”,似乎也不太合适,这声“陆叔”便成了彼此间心照不宣的客套。
陆学山开门见山:“饭局结束了吧?”这通电话是掐着点儿打过来的。
“结束了。”裴凛如实道,“我已经把您的意思传达给各家了,估计这两天他们还会再找其他几方周旋。”
“随他们去吧,就凭那几个人,翻不出大天来。”陆学山对此不甚在意,紧接着话锋一转,又问他,“我听他们说你受伤了?怎么样,严重吗?”
裴凛下意识看了眼被西服袖子遮盖住的右上臂,他今天特意挑了件版型宽松的上衣,看不出纱布缠绕的痕迹。
“不严重,皮外伤。”依旧是云淡风轻的语气。
然而真实的情况,却并不似他口中这般轻巧。
三天前,陆家从泰国海运了一批新研发的疫苗到马来,从槟城进港,裴凛亲自带人去接的货。
卸完货,装车的时候遇上一伙抢劫犯,那些人专门来港口劫持临床试验阶段的疫苗和新药,卖给地下医疗机构,以此获利。
打斗过程中,一名悍匪挥刀直直朝着船员的心脏刺去。
在看着对方丢了小命,和自己受伤之间,裴凛选择一把拉过那船员,自己则结结实实替他挨了一刀。
伤口有些深,血虽然早就止住了,但每当右臂动作时,就会牵扯到伤处,疼痛不至于钻心,却也难以忽视。
陆学山叹了口气:“都是些亡命之徒,你以后做事要再谨慎些才行。”
“是。”裴凛淡淡应道。
“最近槟城有些热闹啊,你折了齐家那小子一条腿的事我也听说了。收拾得好,这些人简直越来越无法无天,我早就想给他们点儿教训了。”
陆家和槟城其他家族向来不拉帮结派,他处事又极尽低调,很多细枝末节一旦被忽略,就会让某些人产生可以拿捏的错觉。
那天他给了齐明帆一点儿教训,也算是对其他跃跃欲试的人的一些提点。
可齐家毕竟势力单薄,拿他们开刀这件事,还不足以让陆学山单拎出来点评,裴凛没有搭言,静静等待着下文。
果然,陆学山话锋一转:“白天冯老板打过电话,想跟我借用你两天。你怎么想?”
“送货的事?”裴凛侧过身,小臂慵懒地倚着车门,视线则落在汽车后排的空位上。
路两侧立着高大的椰子树,皓月照着树影晃进车厢内,投射在椅面上,叫人看不真切。
陆学山:“嗯,冯老板想让你亲自跟船,替他去越南送船货。”
话音落,通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足足两分钟过去,裴凛始终不说行,也不说不行。最后还是陆学山心中没底,先开口问他:“为难?”
看似询问,实则语气中带着些利刃脱离掌控的不满。
的确为难。
但裴凛未置可否,只用食指抵了抵眉心,淡淡道:“冯家的生意不干净。”
这是松口了。
陆学山见有戏,语气也软了下来:“这个不用你操心,冯家是冯家,陆家是陆家,我们只是签合同接了他们的货运单子,拿钱办事而已。至于运的是什么,不归我们管。”
裴凛原本就知道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于是平静应下:“知道了,陆叔,我会尽力。”
陆学山很满意,郑重许诺:“这单利润单记在你头上,不用录到公司总账里。”
“好。”裴凛没有道谢,也没推辞,仍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仿佛无论是豁出去的命,还是即将到账的巨额收益,对他而言都无所谓。
正事聊完,陆学山却没有要挂断的意思。
裴凛没耐心揣度他的心思,于是主动开口询问:“陆叔还有别的事要嘱咐我?”
“嗯,还是冯老板的事。”陆学山缓缓开口,“冯家那丫头对你有意思,又怕直接找上门不礼貌,冯老板就想让我从中帮忙搭桥牵线。这事儿你怎么想的?”
这句的语气拿捏得极好,少了上级对下属的命令,同时又多了几分长辈对小辈的关心。
可那所谓的关心,究竟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算计,大概只有当事人才说得清了。
闻言,裴凛垂下眼眸,月光打在长睫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出情绪。
只有声音清冷淡漠:“陆叔,我没有成家的打算,也没有和人谈情说爱的精力,还是不要耽误冯小姐。”
陆学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忙,要不是冯老板几次三番找上门,我也无意给你拉郎配。不过,这么多年你身边一直没个女朋友,是槟城太小了,没你看得上眼的?”
他似是随口一说,带着点儿玩笑的意味,可裴凛却不敢当成玩笑听,姿态也放得更低些:“没有,是我配不上冯小姐。”
真论起出身来,他的确高攀了冯家。
可此一时彼一时,以他如今在槟城的地位,就是几大家族的女儿,也只有他随便挑的份儿。
那句“配不上”,怎么听都带着点儿敷衍推脱的嫌疑。
况且,他有陆家在背后做支撑,这张脸又实在生得漂亮,即便初来乍到那会儿,也有不少槟城本地的富商千金投怀送抱。
只是无奈裴凛心中没有半分男女之事,为人冷硬又无情,千金们在他这里几乎讨不到好处。
有富商遭不住女儿撒泼磨人,只好私下去请陆学山帮忙牵线搭桥,甚至愿意给出重金做陪嫁,只为能把人招到手。
陆学山也旁敲侧击问过两次,都被裴凛给四两拨千斤地敷衍了过去,之后便没再提起过。
后来随着裴凛在槟城的势力越来越大,他不想做的事便再没人敢勉强,身边这才消停了几年。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找上门的是冯代平,他想要促成的不单单是儿女间的婚事,更是两家生意上的深度联手。
况且,陆学山也有无法说出口的私心。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你是我陆家的人,真论起来,那也是她冯晶晶高攀了,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几句看似护犊子的言论过后,话题又回归正轨:“冯老板很欣赏你,早几年就跟我提过,想把你收在麾下,我一直没松口。”
“冯家这些年一直扎根槟城,根基深厚,能拉拢到冯代平,对你将来的事业也会有不少助力。我不是要强迫你,但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你们两个要真成了,利是远远大于弊的。何况冯老板都亲自找来了,总要给个面子见见的,我可以先帮你拖着,但也拖不了太久。”
裴凛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那就等拖不住再说吧。”
陆学山早猜到了他会是这个态度,扔下一句难辨情绪的“臭小子”,便挂断了电话。
汽车刚好行至海滨区域,这里是槟城有名的度假胜地,即便已是深夜,海滩上依旧挤满了来赶海的游客。
忽然一道橙色的纤细身影穿过人群,直直投映在裴凛的视线里。
他的身形一顿,下意识回过头,往窗外看去。
然而当视线扫过人群,他的目之所及全都是一个个会跳动的彩色像素点时,裴凛又忽然自嘲般扯了扯嘴角。
他一定是眼花了,才会离谱地把那抹小到根本看不清脸的身影,认成赵锦棠。
甚至今晚在餐厅遇见的时候,她穿的也不是橙色。
听见后排有响动,东阳立刻降下车速:“裴哥,需要我靠边停车吗?”
后视镜里,男人再次阖上眼皮,声音也比刚刚更沉了些:“不用了,回家吧。”
......
另一边,赵锦棠艰难地从来赶海的人群中挤了出来,她站在路边,弓着腰数腿上的蚊子包。
半晌才抬起头,干巴巴地报了个数字:“17个。”皱起的脸蛋上写满了倒霉。
身旁的蒋凡清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她白皙的脖子上,提醒道:“是18哦,这里还有一个。”
说完,她再也忍不住,站在路边笑得前仰后合。
“啊!!可恶!”赵锦棠的心态彻底崩了,“为什么蚊子只咬我不咬你啊?”
蒋凡清笑得声音都开始发颤:“谁让你去海边还穿橙色裙子的,蚊子最爱橙色了,你不知道啊?”
“我怎么会知道,江宁又没有海。”赵锦棠没好气道。
从餐厅出来,蒋凡清看见群消息,说今晚九点钟度假区这边的海滩上有焰火表演。
她不想这么早回家被老爹唠叨,干脆一脚油门直接踩到了这里。
两人沿着通道往海边走,迎面碰上一个海滩酒吧的服务生,手里端着盛满鸡尾酒的托盘。
海滩上人很多,越是靠近海域,人员密度就越大。
几个小孩子追逐打闹,无意间撞到了那名服务生,满满当当的托盘顷刻间被颠覆。
酒杯四处乱飞,一只盛满血腥玛丽的杯子直直扣在赵锦棠的胸前。
象牙白的布料瞬间染上一片橙红色,好似还未散尽的残阳。
服务生惊慌失措地看着赵锦棠,反复道歉,之后又抽出湿巾去擦她身上的污渍。
可那杯血腥玛丽里面淋了不少番茄酱,经她这么一擦,颜色反倒晕开了更大一片。
眼看着演出就要开始,赵锦棠不想扫了同行人的兴致,连忙回酒店换了套衣服。
只不过这会儿正是夜里出行高峰期,一来一回耽误了些时间,也就错过了演出。
谁成想,演出没看到不说,她还偏巧挑了这么个破颜色的裙子,被蚊子追着咬了一晚上。
从海滩出来,重新坐回车里。看着渐行渐远的人群,赵锦棠的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感悟:“我跟槟城绝对犯冲。”
感慨完,她快速推门下车,一溜烟飘进了酒店大堂。
接下来的日子里,犯冲的赵锦棠再没去过海边,就连那件橙色连衣裙,送洗后也直接被束之高阁。
母亲那边暂时还没消息,赵锦棠并不急,她原本就没抱多大希望能找到人。
况且,她还没做好准备,要真这么快就找到了,她反倒不知该如何面对。
十四年的情感空白,使得她们的关系还不如陌生人,至少陌生人之间不会有解不开的仇怨。
之后的半个月里,赵锦棠又窝回了酒店。
爷爷没再打过电话,吴照云也没有催她回去,只在微信上联系过几次,大多时候都是在向她推荐槟城的特色美食和打卡圣地。
大家似乎都在心照不宣地给她留出空间。
从小到大,赵锦棠被寄予了太多期望,尤其在父亲意外离世后,她便成了爷爷口中的赵家独苗苗,更是照着家族继承人的标准来严格培养的。
还在读高中的年纪,每晚下了晚自习,赵锦棠都要被司机接到公司,继续上管理课。
周末更是从早到晚跟在爷爷身边,旁听各种对她而言无聊透顶的会议,比那些做项目的人出席率还高。
这次难得任性一回,逃来千里之外的槟城,她只想认真当个废人。
自由自在的童年是补不回来了,那至少把这些年没睡成的懒觉补一补,也算没白来。
五星级酒店的总套环境十分舒适,超三百平米的独立空间配置,二十四小时恒温恒湿系统,还有几乎占满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那是整座槟城观赏马六甲海峡的最佳观景地。
白天追剧,累了就跟着教学视频做一套拉伸运动,傍晚则就着落日余晖,欣赏壮阔的“海上十字路口”。
再配上每餐由顶级食材、顶级厨师、和顶级烹饪技巧打造的味觉盛宴,赵锦棠忽然觉得,也不是非要回去继承什么家业,干脆在这间酒店里了此余生算了。
然而半个月后的某个傍晚,一通电话暂时终止了她愉快的“废人”生活。
蒋凡清在电话里神秘兮兮道:“棠棠,你让我帮你查的事有进展了!”
赵锦棠心里一抖:“找到人了?”
“秦阿姨没找到,但我一个好哥们前两天出来玩的时候,碰到泰生叔叔了。”
秦泰生?
她是真没想到,那天骗爷爷说来槟城是为了找舅舅的,结果就歪打正着了。
“在哪儿碰到的?”
对面十分嘈杂,背景音里混着震天响的鼓点声,蒋凡清扯着嗓子喊道:“MIDNIGHT BLACK!我现在就在这儿呢!”
赵锦棠下意识把手机挪远了些:“我现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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