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嚣嚣》蒋晨昏

4、艺高人胆大 黑色宾

　　黑色宾利转过街角，平稳驶入主路。
　　前排开车的东阳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性子最是稳重，可今晚他却很难集中注意力。
　　开车的间隙里，忍不住频繁透过后视镜打量着后排的两人。
　　他跟在裴哥身边六年了，还是头回见他为一个人这么急过，同样也是第一次碰上有人敢当众骂裴哥的。
　　其实比这更难听的话，从前都有人说过。
　　所谓人红是非多，坐拥半个槟城的生意，不少人眼红他如今的地位，却又瞧不上他陆家养子的身份。
　　说他不过是陆学山养的一条狗，死了爹妈倒攀上了陆家这根高枝，能有今天的无两风光，不过就是狐假虎威罢了。
　　但那些人也就只敢背后过过嘴瘾，他们忌惮裴凛的手腕，没人敢对他贴脸开大。
　　唯独今天这位赵小姐艺高人胆大。
　　而最让东阳难以置信的是，裴哥挨完骂居然毫无怒意，还因为担心赵小姐的安危，足足跟了人家两条街。
　　甚至怕被发现，再把人惹怒，他愣是带着一众兄弟，在三十米开外的椰树林里躲了一个多小时。
　　直到这位口出狂言的大小姐把自己灌醉，他才急慌慌穿过马路，轻手轻脚将人抱进车里。
　　现在大小姐没有去处，他竟然还要把人带回家里？
　　魔幻，实在是太魔幻了。那陆家少爷的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使了？
　　夜里车多，东阳很有眼力地控制着脚下力道，尽可能把车子开得平稳。
　　无奈醉酒的人身子发软，随着车身轻微晃动，赵锦棠的头不自觉地斜靠在裴凛的右肩上。
　　透过后视镜，东阳眼睁睁看着那个魔幻的男人，瞬间绷直脊背，端坐在汽车后座上，充当起了人形靠枕。
　　似是怕惊扰了对方的好梦，他一动不敢乱动，就连呼吸都放缓了节拍。
　　车子继续向前，大概是一个姿势睡累了，赵锦棠迷迷糊糊直起身，又倒向了远离裴凛的那一侧。
　　肩上的重量瞬间消失，像是有什么东西来过又悄然抽离一般，他想抓却没能抓住。
　　......
　　许是昨晚的睡姿有问题，第二天赵锦棠从床上醒过来的时候，脖颈那里还是僵的。
　　她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把脚伸到床沿外去够拖鞋。
　　然而脚掌搭在地面的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这里不是酒店。
　　赵锦棠瞬间警惕起来，倏地睁大了眼睛，四下打量着这间陌生的房间。
　　房间很大，呈长条形，一侧是几乎占满整面墙的落地窗。
　　拉开厚重的深灰色遮光窗帘，窗外散布着一片很有东南亚风格的洋房建筑，再往远处能看见围墙外的街区一角。
　　房间另一侧是配套的独立卫生间和衣帽间，衣帽间很宽敞，里面整齐摆放着一排熨烫平整的黑色衬衫，全部都是男性款式。
　　一眼看过去，她心中莫名有种陌生的熟悉感。
　　从衣帽间出来，赵锦棠赤着脚走到门口，刚一开门，脚踝处便贴上一股湿热的触感。
　　她下意识低头，就瞧见一只雪白的西高地正用鼻头拱在她的小腿上。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同时向上抬起，好奇地盯着她看。
　　赵锦棠心头一软，弯下腰，一手将白团子捞起，架在手臂上。另一只手熟练地顺着毛：“宝贝，可不可以告诉姐姐这是哪里呀？”
　　西高地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却似乎很享受被她这样磋磨着，兴奋得尾巴直摇，扑腾着爪子往她怀里钻。
　　听见动静，一位年近五十岁的中年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笑着和她打招呼：“赵小姐，您醒啦。裴先生出门前吩咐过我，不要打扰您睡觉，等您睡醒了再准备早餐。您看想吃点什么？”
　　“裴先生？”赵锦棠有些发懵O_o，“所以这是裴凛的房子？”
　　难怪那些衬衫明明一件都没见过，她却又莫名觉得眼熟，可不都是裴凛钟爱的性冷淡风吗？
　　阿姨接下来的话直接为她的猜测盖了章：“对啊，这里是裴先生的住处，您手上抱着的也是裴先生养的狗，叫兜兜，特别亲人。”
　　裴凛家....
　　可她为什么会在裴凛家呢？
　　赵锦棠努力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然而记忆只能勉强支撑到她在酒吧里，对着裴凛口不择言那段。
　　至于后面出了酒吧又发生了什么，就再没印象了。
　　先是把人骂个狗血喷头，转头又睡在人家家里....赵锦棠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真想找个地缝钻一钻啊。
　　她赶忙把西高地放回地上，脸都没洗就要跑路，结果被阿姨一把捉住了手腕：“赵小姐，您不吃早饭啦？”
　　“不吃了不吃了。”赵锦棠费力抽回手，跑到玄关去换鞋。
　　然而那阿姨仿佛有什么此生必完成的任务一般，又追了出来：“赵小姐，等一下！”
　　“裴先生还给您准备了卡和现金，他说您初来槟城，人生地不熟的，想去哪儿就让司机送。如果没有合适的住处，也可以先住家里，不用急着离开。”
　　赵锦棠就差没把手摇出残影：“真的不用麻烦了，我约了朋友，就先走了。阿姨您留步！”
　　说完，一溜烟跑出了单元楼的大门。
　　她有钱，还操着一口流利的伦敦腔，在槟城并不难活。即便难活，有了昨晚的那一出闹剧，她也绝不会向裴凛求助的。
　　甚至赵锦棠在心中真诚祈祷，如无意外，希望这辈子都别和这个人再见面了。
　　一辆计程车驶过，赵锦棠逃也似的钻进去，快速和司机报出地址，那是她好闺闺蒋凡清的住处。
　　两人深厚的友谊还得从幼稚园时期说起，虽然蒋凡清很小就随父母移民马来，跟江宁隔着千里万里的距离，可这份感情却始终没有变淡。
　　刚刚从裴凛家逃出来的路上，她已经紧急通知了好闺闺自己抵达槟城这件事，蒋凡清说不好是意外更多还是惊喜更多，立马把人往家里招呼。
　　计程车在街区中穿行，赵锦棠回完最后一条消息后放下手机，将视线投向窗外。
　　这边是George Town，槟城的市中心，遍布着住宅、学校、医疗机构，以及大大小小的公司企业，是当地人居住和生活的中心。
　　路上能看见很多包着头巾的本地人，步履匆匆，为了生活而奔走。
　　偶尔也有三两成群的游客，走着走着便会驻足拍照，或是停在售卖纪念品的摊位上，兴致盎然地挑选着。
　　与沿海那一片不同，老城区这边更加热闹拥挤，也更有市井烟火气，却唯独与裴凛身上那种冷漠疏离的气场格格不入。
　　车子继续向前，转过Tanjung Tokong大街后就能看见远处的海域，离得越近，海和天的分界线就变得越模糊，直至融为一体，再难分辨。
　　看着陌生的景色，吹着咸湿的海风，一种巨大的虚无感悄然而至，赵锦棠忽然有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迷茫。
　　要是昨天她没有不请自来跑去陆家就好了，或者如果没被陆舟杰发现的话，也许她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那她此刻是不是还能继续赖在被爱包围的假象里？
　　她知道这种想法很没出息，可对她而言，陆家是除了爷爷外，唯一给过她温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