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嚣嚣》蒋晨昏

17、相亲局 赵锦棠

　　赵锦棠又向前探了几分，这个角度，她看不到裴凛的眼睛，目光只能聚焦在他的某一寸肌肤上。
　　男人感受到她的靠近，脊背骤然一僵，头下意识仰起，冷白修长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她的视线里。
　　车厢内原本漆黑一片，头顶那盏路灯骤然亮了起来，透过车窗投射进来晦暗不明的光线，气氛变得愈发斑驳。
　　赵锦棠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触碰男人微敞开的领口。她明明没有喝酒，却像是被壮了怂人胆一般，神情坚定极了。
　　比触感先一步抵达的是那股熟悉的柑橘香气，味道淡淡的，若隐若现，却总让人无法忽视。
　　裴凛失了神般定在原处，明明是个血脉喷张的场面，他满脑子却只有一个离谱的念头：也不知道这能摄魂的香水，究竟是什么牌子的？
　　然而身体的反应却比意志来得更加诚实，喉结抑制不住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赵锦棠以为自己要得手的时候，下一秒，忽然感觉有股力量摄住了自己的手腕。
　　指尖骤然悬停在距离衬衫领口几厘米的地方。
　　“别乱动。”男人裹着沙哑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赵锦棠霎时间意识回笼，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尴尬地抽回了手，撇下一句牵强的解释：“我开玩笑的。”
　　她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冲到头顶的压迫感，这会儿脸颊一定红到快要滴出血来，幸好有夜色替她打了掩护。
　　巨大的羞耻感占据了赵锦棠的全部神经，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裴凛刚刚攥着她的那只手，仍僵在半空中。
　　在她逃也似的转过身后，男人的眸色也随之暗了下去。
　　车厢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前排的东阳如坐针毡，身子极力向下，把自己缩得矮矮的，愣是忍住了好奇心，没敢往后看一眼。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憋死在这让人窒息的氛围里时，裴凛忽然叫了他一声：“东阳，明天开始你跟着赵小姐。”
　　声音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东阳下意识坐直身子：“是，裴哥。”
　　裴凛早和他说起过这事儿，他并不惊讶，倒是赵锦棠有些反应不过来。
　　“跟着我，做什么？”她抬手指了指前排的人，又指了指自己，“他不是你的人吗？为什么要跟着我啊？”
　　“你来槟城还不到一个月，就已经遇到三次麻烦，有东阳跟着你，那些人不敢随便动手，能安全些。”
　　赵锦棠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身边随时随地跟着个半生不熟的男人，总觉得怪怪的。
　　想想还是决定拒绝：“没关系的，我以后会自己注意的。”
　　男人却仍坚持道：“就算没有危险，东阳也可以给你当司机，你现在每次出门都要提前叫车，不方便。”
　　用车的事倒是戳在了赵锦棠的心窝上，从小到大，她每次出门都是由家里的司机接送，以至于车技并不好。
　　加上这边又是右舵，就算现在给她辆车，她也很难开上马路。
　　赵家在槟城没有可用的人手，她又不想再麻烦陆家人，要想结束网约车的日子，裴凛似乎是她如今唯一能够借助的力量。
　　见她有了一丝松动，男人掀起眼皮，一道凌厉的视线扫向后视镜。
　　东阳接收到信号，立马清了清嗓子：“赵小姐，您来槟城时间短，对这里还不熟悉，我可以陪您四处逛逛。这边有不少美食美景，您肯定会喜欢的。”
　　赵锦棠还想拒绝，却忽然想到，要想找到母亲的话，有东阳这个熟悉路况的人和她一起，确实会更方便。
　　她没再推辞：“那辛苦你了，东阳。”
　　任务完成，东阳再次看向后视镜，男人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一双眸子又恢复了平静。
　　他松了口气，扯起嘴角憨笑两声：“不辛苦的，赵小姐，您吩咐就是。”
　　......
　　MIDNIGHT BLACK顶层办公室，裴凛签好最后一份合同后，按下了座机内线。
　　“叫东阳进来一下。”
　　对面传来小五的声音：“裴哥，东阳被您派去跟着赵小姐了，这几天都没来公司。”
　　他平时用惯了东阳，听小五说完才反应过来：“知道了，你先忙吧。”
　　说完，裴凛挂断内线，发了条消息给东阳。
　　P.L：【这几天怎么样？】
　　东阳回得很快：【裴哥，赵小姐这几天一直在四处闲逛，今天还碰上秦先生了，他们正在咖啡馆里说话呢】
　　P.L：【哪个秦先生？】
　　东阳：【就是赵小姐的舅舅，秦泰生】
　　见对面没再回复过来，东阳把手机揣回口袋，隔着玻璃往里面看。
　　他听不见聊天的内容，只能从两人的表情变化上猜测一二。
　　比如此刻，赵锦棠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向下垂着，眼神飘忽不定，嘴巴张张合合，似乎在快速解释着什么。
　　然而片刻后，她的眼睛忽然瞪得溜圆，眉头也高高蹙起，刚刚不自然的表情又换到了对面人的脸上去。
　　咖啡馆内，秦泰生惊讶地看着赵锦棠：“棠棠，你什么时候来的槟城？老爷子也来了？”
　　“没有，我一个人，来这里已经一个月了。”赵锦棠下意识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没敢正眼去瞧舅舅。
　　她这次来槟城就是打着找舅舅的幌子，前阵子也的确去酒吧蹲守过他。
　　可那次不但没蹲到人，还跟冯家那个纨绔结下了梁子，之后就放弃了。
　　没想到今天正逛到街边一处没有名字的小庙，一出门，就看见舅舅从马路对面过来。
　　震惊，心虚，想逃跑！
　　可还不等她转身，就被舅舅眼尖地认了出来，直接带进这家咖啡馆。
　　秦泰生朝着门口的方向瞥了眼，表情有些凝重：“你来槟城也就罢了，怎么还跟裴凛混到一起了？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怎么忽然提到裴凛了？赵锦棠想半天也没想出这两人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她看着秦泰生，一脸茫然：“舅舅怎么知道我认识他的？”
　　秦泰生“嘶”了一声：“废话，门口那个不就是他的司机吗？要不是裴凛授意，他能跟着你？”
　　....好吧，是她大意了，居然忘记了东阳这个行走的logo。
　　可她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和裴凛有牵扯，于是想了个说辞敷衍了事：“裴凛哥不是陆家的养子嘛，陆叔叔知道我一个人来这儿，不放心，特意让他关照我的。”
　　这话说得倒是合情理，得知是陆家授意，秦泰生的表情才松弛了下来。
　　然而赵锦棠接下来的问题，却将两人的位置调了风。
　　她瞥了眼几乎趴在落地窗上的东阳，忽然想到什么，问秦泰生：“可是舅舅，你怎么知道东阳是裴凛的司机？你跟他很熟吗？”
　　就算裴凛在槟城地位了得，可他既不是政坛人物，也不是明星大咖，怎么可能做到家喻户晓？甚至连他身边经常跟着谁都一清二楚。
　　这下换成秦泰生语塞了，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才干巴巴开口道：“我怎么可能跟他熟呢！你也知道的，在槟城谁不认识裴凛啊，是吧？那司机成天跟他黏在一块儿，谁看了都眼熟。”
　　“这样啊？”赵锦棠点点头，明显不信。
　　怕她再刨根问底下去，秦泰生赶忙转移话题：“你怎么突然跑来槟城了？还自己一个人，是来找你妈妈的？”
　　“没有！”赵锦棠一口否认，“我就是来度个假，待不了太久就要回江宁了，没必要兴师动众的。”
　　她否认得太快，反倒有些心虚的嫌疑。
　　秦泰生捕捉到她眼神里的躲闪，猜到她在说谎。然而这些年来，他深知母女关系是大忌，不想惹外甥女不高兴，便没再追问下去。
　　结束了各怀鬼胎的会面，从咖啡馆出来，秦泰生简单叮嘱几句后便驱车离开，赵锦棠也坐进了裴凛给她准备的迈巴赫里。
　　见她没说话，东阳出声询问：“赵小姐，咱们接下来还去哪儿？”
　　赵锦棠一双眼睛微微觑起，盯着红色甲壳虫离开的方向，一字一顿道：“跟上前面那辆车。”
　　对于跟踪舅舅从而查出母亲住所这件事，赵锦棠势在必得。
　　外公外婆很多年前就去世了，秦家只剩下秦雅曼和秦泰生这姐弟二人，他们自小感情就很好，如今又同在槟城，肯定要常见面的。
　　只要跟紧舅舅，母亲的消息不难打听。
　　然而足足跟了一个星期却毫无进展，秦泰生每天除了工作以外，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槟城的各个夜场里。
　　一连好几个深夜，赵锦棠躲在路边的迈巴赫里，眼睁睁看他搂着不同高低胖瘦的女人出来，至于接下来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直到第八天下午，东阳再次把车停在一间药品转运站的马路对面。
　　这家名为“华企药业”的公司是裴凛名下的产业，不知是不是巧合，秦泰生居然在这里上班。
　　不过，这倒合理解释了他那天为什么能认出东阳。
　　经过前面几天的蹲守，赵锦棠已经基本摸清了他的行踪，舅舅的上班时间并不固定，但每天都会在三点钟准时从这里离开。
　　只是一想到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赵锦棠有些泄气：“你们公司的企业文化，该不会就是泡妞儿吧？”
　　今天大概又要白忙活了，她语气里难免透着幽怨。
　　东阳闻言，立马坐直身体，如临大敌般解释道：“不是的，赵小姐，我们跟在裴哥身边的都是老实本分人，很少会去夜店酒吧这种地方的。尤其是裴哥，他从不近女色！”
　　他绷着一副信誓旦旦的表情，一边说，一边还不忘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赵锦棠的脸色。
　　像是怕她不信，东阳又补充了句：“真的。”
　　赵锦棠：....
　　她又没问。
　　还差十分钟三点的时候，秦泰生突然出现在转运站门外。不知为何，时间比平时早了些。
　　他今天开的依旧是那辆很有年代感的红色甲壳虫，车子出厂区大门后照常右转，汇入主路，似乎与之前的路线无异。
　　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赵锦棠依旧示意东阳跟上。
　　就在她以为今天又要无功而返时，红色甲壳虫突然在两个路口后调转方向，开进了一个陌生的街区。
　　街道两侧是一幢幢整齐排布的连体别墅，清一色的设计风格和外墙装饰，连颜色似乎都统一规划过，与她印象中五颜六色的建筑风格完全不同。
　　她指了指窗外，问东阳：“这是什么地方？”
　　赵锦棠没来过这儿，手机地图上也只显示了所属的社区名称，以及房产租售价格。
　　按照之前蒋凡清给她的科普来看，在槟城的房价体系中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平。
　　东阳似乎对这一带很熟悉，解释道：“这里是金渡湾，一个新开发的小区，最近两年才刚建成。因为距离金渡码头近，不少来槟城做生意的人都住在这儿。”
　　“金渡码头？”
　　“对，是槟城面向东南亚国家贸易往来的重要码头，裴哥有很多航线就是从这里收发的。但金渡码头只做商用，不走客运船只，您没听说过也很正常。”
　　原来如此。
　　两人正说着话，红色甲壳虫突然打了转向灯，停到一栋连体别墅门前。
　　东阳也跟着降了速，缓缓缩进两车的距离。
　　就在迈巴赫即将经过别墅正前方的时候，那扇黑色铁艺大门毫无预兆地滑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倏然间出现在门内。
　　那个只存在于脑海中的模糊身影，跟眼前真实的人慢慢重合上。
　　有那么一瞬间，赵锦棠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发酸发皱，不是滋味。
　　整整14年未见，秦雅曼的变化并不算大，至少赵锦棠一眼便认出了她。
　　不难看出女人保养得很精致，印象中那张饱满细腻的脸并未被岁月冲垮，反而随着年纪的增加，多了些成熟女性的韵味。
　　黑色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脸侧，随着动作小幅度轻晃着，优雅从容。
　　不知秦泰生说了句什么，秦雅曼抬起手捂着嘴轻笑，眼尾几条细纹也掩盖不住她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幸福感。
　　对于秦雅曼过得好这件事，赵锦棠并不意外，这也正是她最希望看见的。
　　只是心中的那些委屈和心酸，似乎再也无法开口了。
　　没有任何一个身处幸福中的人会想要回头看，或许在秦雅曼的眼中，那些来时路，都只是她想要抹去的污点吧。
　　也包括赵锦棠。
　　眼泪不知何时溢出了眼眶，沿着脸颊向下，重重砸在手背上。
　　赵锦棠被滚烫的温度灼到，转回身，才发觉东阳正回头看向自己。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赶紧抬起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强压住声音里的颤抖：“我没事。”
　　东阳看出她心情不好，但不知道是该开口关心，还是假装没发现会更好些。
　　只好傻呵呵问道：“赵小姐，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要不要再开回去？”
　　赵锦棠这才注意到，车子已经越过别墅正门，开出了几十米的距离。
　　其实她并没有做好准备和秦雅曼面对面相认，况且她也不确定自己的出现对她来说，究竟是惊喜还是惊吓。
　　“走吧，不跟了。”
　　东阳得令，开着车从另一个出口驶离了金渡湾。
　　时间还早，赵锦棠不想就这么回酒店，巨大且安静的空间会放大人的情绪。
　　那种令人窒息的孤寂感，她不想再回味一遍。
　　路上经过一间装修简约的咖啡馆，她往前排凑了凑：“东阳，在前面停一下，我想买杯咖啡。”
　　“是，赵小姐。”
　　停好车，东阳正要开口询问她喝什么口味，他去买，却看见赵锦棠已经推开了后排车门。
　　他赶紧熄火下车，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咖啡馆。
　　赵锦棠接过店员递来的菜单，转身的间隙，偶然瞥见窗边位置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依旧是衬衫西裤的打扮，寡淡的表情里看不出半点儿情绪。
　　她正想上前调侃一句，“原来裴老板也喝咖啡啊？”却忽然注意到裴凛的对面坐着个女人。
　　倒是新鲜。
　　女人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赵锦棠看不见她的脸，但从二人的肢体动作来看，他们似乎并不熟悉。
　　一个荒唐的念头倏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裴凛他，是在相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