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嚣嚣》蒋晨昏

16、吵架 那句追

　　那句追问不像是单纯的好奇，更像是即将触及某种真像时，夹杂着紧张的兴奋。
　　赵锦棠有些奇怪地看着裴凛，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倒不是要防备什么，只是裴凛看上去不像是会关心别人穿了什么衣服的人，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被她这么一问，裴凛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他快速松开攥住赵锦棠腕心的那只手：“抱歉，我随口一问的。”
　　“哦。”赵锦棠也有些不自然，两只手背在身后，悄悄揉了揉手腕。
　　刚刚裴凛情急之下没有控制好力道，被他抓过的地方有些痛，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红痕。
　　想着没什么好隐瞒的，赵锦棠主动开口：“我那晚穿了一件....”
　　然而话没说完，却被男人打断：“没关系的，我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你不用回答的。”
　　他明白，这世上不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况且，刚刚赵锦棠也说了，从餐厅离开后她就去了海滩，中途并无突然换衣服的理由，所以那晚的橙色身影也绝不可能是她。
　　就当那是一场平行时空下的美梦吧，未必凡事都要问得那么清楚，有时难得糊涂反而能让自己舒服些。
　　赵锦棠不懂他为何又变，但还是贴心地没再说下去。
　　太阳无声地悬于天际，二人并肩站在人烟疏落的沙滩上，相顾无言。
　　恰好一对情侣经过，女孩抱着男孩的手臂，撒娇道：“我最最最喜欢大海了，下次我们还来这里度假，好不好？”
　　男孩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啊，你喜欢的话我们就常来。”
　　等两人走开后，赵锦棠现学现卖，转头去问裴凛：“你刚到槟城的时候，也会经常来海边吗？”
　　“不会。”
　　......
　　一以贯之的精简。
　　就在她认准这天再也聊不下去的时候，出乎意外的，裴凛再次开口。
　　“刚来槟城的那两年，我经常要跟船出海，有时候一走就是几个月，整日都漂在海上。好不容易下了船，就只想待在陆地上，离海边越远越好。”
　　不知哪句话戳中了赵锦棠的笑点，原本在认真听他说话的人，忽然笑出了声。
　　裴凛将视线从海面收回，落在她挂着笑意的眼尾上。
　　“怎么？”
　　赵锦棠笑意正浓：“你觉不觉得，有时候你说话很可爱？”
　　？
　　“可爱？”裴凛前28年的人生里，还从没被人用这个词形容过，有种陌生的感觉。
　　“是啊，说话可爱，就连养的狗也可爱。总之就是不太符合你的人设。”
　　裴凛挑眉：“我还有人设？”
　　“当然了！”赵锦棠掰着手指头，把从别人口中听来的那些词汇，一一说给他听，“冷酷无情，铁石心肠，睚眦必报，生人勿近，说的都是你。不过也有好的，像是杀伐果断啊，言行合一之类的。”
　　闻言，男人轻笑一声，那张万年冰山脸上难得没崩住：“居然还有好话，我还真是荣幸啊。”
　　然而赵锦棠不知道的是，这个她口中言行合一的人，刚刚却说了谎。
　　其实最初到槟城的那两年，裴凛经常来这边。
　　不为看风景，他只是听说，这片海滩是槟城最有名的度假胜地，到这里度假的游客是一定会来这片海滩的、
　　他无数次来到这里，期待着再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可这个梦却一次都没实现过。
　　就这样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过了两年，裴凛忽然听陆学山说起，陆家和赵家有意要联姻。
　　其实他早猜到会有总有一天，赵锦棠和陆舟杰本就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长大后发展成恋人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况且，很多年前他就知道赵锦棠喜欢陆舟杰，他至今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输给了陆舟杰，还是输给了赵锦棠对他的那份执着。
　　于是从那天起，裴凛说服自己放下过往的执念，这片海滩他没再来过，即便是路过，也再没驻足过。
　　却不成想，有一天他会和那个毫无希冀空等了六年的人，并肩站在这里，看一场司空见惯的日落。
　　太阳西沉，海岸线上晕染出一片明亮的粉红色，美艳至极。
　　“真羡慕生活在这里的人，每天都能看到这么漂亮的晚霞，这种风景江宁可没有。”
　　迎着漫天霞光，赵锦棠恣意地舒展身体，对着天空比了个拍照的姿势。
　　裴凛当然知道她说的不只是风景，注意到赵锦棠的眼底终于盛满笑意，才敢问出口：“心情好点了？”
　　像他这样聪明的人能猜出自己的情绪，赵锦棠并不惊讶，坦言道：“嗯，好多了。今天谢谢你陪我出来。”
　　说不清那股憋闷劲儿是因何而起，又被什么事加深了情绪。
　　可在她吃了一顿不太正宗的淮扬菜，又看了一场安静而盛大的日落后，心头的阴霾总算消散了大半。
　　赵锦棠眉眼弯弯地看着男人，她并不知道，自己一个浅笑便足以让对方迷了心智。
　　裴凛傀儡般点头，干巴巴地吐出一句：“那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夕阳彻底消散于天际，沿岸亮起了一排排斑斓的灯光。
　　人群渐渐向海滩上涌来，再过不久就要开始今晚的狂欢了。
　　既然那晚的焰火秀没看成，裴凛提议：“要不要去旁边坐坐，看完焰火秀再走？”
　　赵锦棠正要说“好”，一抬头，却看见东阳从马路对面过来。
　　他一边跑，还一边大着嗓门儿喊道：“赵小姐，您的手机忘在车上了，刚刚一直在响。”
　　赵锦棠下意识去摸口袋，空空如也，于是小跑着迎上前：“谢谢东阳。”
　　“不客气的，赵小姐。”
　　她接过手机，解锁，点进通知栏查看，四通未接来电都是陆馨宁打来的。
　　海滩上太吵，她朝裴凛靠近了些，停在距离他耳畔十公分的位置上，仰起脸：“馨宁找我，不知道什么事，我想回车里打个电话。”
　　霎时间，一阵清新细腻的柑橘香气由远及近，环绕在男人周围。呼吸几乎要凝滞，裴凛感觉自己已经无法思考。
　　紧接着，他听见一个声音机械般地从自己身体里发出：“好。”
　　没看成的焰火秀终究成了遗憾，可换个角度去想，遗憾也代表着未来的无限可能。
　　回到车里，世界再次归于宁静。
　　赵锦棠回拨了陆馨宁的电话，高昂清透的女声穿透手机听筒，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棠棠，你怎么突然去槟城了？也不和我说一声，不够意思。”
　　赵锦棠自知这事是她不对，态度良好地安抚道：“在家待着太无聊了，就出来度个假。临时起意，所以就没来得及和你说，对不起啦～”
　　陆馨宁并没有真的怪她，只是最近家里气氛太闷，她有些喘不过气，就想找好朋友抱怨几句。
　　“我最近也好心烦啊，我哥好像跟爸妈吵架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去问过他几次，可他又什么都不肯和我说。棠棠，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赵锦棠下意识攥紧手机：“我也不清楚，最近没怎么跟你哥联系。”
　　“啊？连你都不清楚，我看是彻底没救了。”陆馨宁长长地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靠，把自己摔进懒人沙发里。
　　“也不知道我哥究竟惹了什么事，这次爸爸妈妈好像特别生气，尤其是爸爸，那天吵架的时候，他还揍了我哥一巴掌。最近我每天在家里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他们牵怒到，迟早要憋死啦！”
　　她今天回家后就一直窝在卧室里，楼都没敢下，实在闷得无聊，只能打给赵锦棠吐槽几句。
　　陆馨宁生性单纯，不圆滑不世故，说话也总是直来直往。她只关心眼睛能看得见的东西，凡事从不愿往深了一层想。
　　所以她并没有察觉出，赵锦棠和陆舟杰之间似乎出了问题，也没意识到对方隐藏在沉默之下的某种抗拒。
　　赵锦棠不想掺和陆家的家事，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可这事又明显和她脱不开关系....
　　想了想，她还是嘱咐道：“馨宁，你抽空劝劝叔叔阿姨，让他们别总把想法强加在你哥身上。他又不是小孩子了，做决定是该遵从自己的心意。就算他们的初衷是好的，可那毕竟是你哥的人生，该由他自己做主的。”
　　明明语气很平静，可却总让人觉得在这平静之下，似乎还藏匿了某种汹涌的情绪。
　　像遗憾，更像释然。
　　即便迟钝如陆馨宁也听出了不对劲：“棠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啊？他们吵架难道是因为....”
　　“不是！”赶在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出口前，赵锦棠快速否认掉，“我自己乱猜的，不然父母和子女之间还能有什么矛盾呢？”
　　“也对哦。”陆馨宁再次被她说服，转而叹了口气，“爸爸妈妈的确对我们要求很多，尤其是对哥哥，更加严格。”
　　她有时候都庆幸自己不是男孩子，每天只管吃喝享乐，当好她的小公主，只要不犯大错就行了，也不用像哥哥那样被当成模范生去管教。
　　陆家从陆舟杰一出生起，就把他的整个人生都规划好了，就连他每一步的落脚点都精准设计过。
　　为此，他必须成绩顶尖，处事周全，桩桩件件事情都要做到极致完美才行。
　　高中毕业后，陆舟杰便按照约定考去了斯坦福商学院，学习那些他并不感兴趣的金融和管理学科。
　　但真实的他并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他自幼热爱画画，有很高的艺术天分，成为一名设计师是他梦想的职业。
　　可他生在陆家，就注定了与这些“无用”的热爱无缘。
　　陆馨宁记得，有段时间陆家在海外的业务增长很快，父亲为了拓展医疗版图，经常亲自往返于东南亚那几个国家谈业务。
　　陆舟杰也很看好海外市场，想参与海外业务的运营，几次向父亲提出要出国的想法。
　　他太想快点做出成绩来，想走出陆家的光环，从父母那里拿到一些话语权。
　　可陆学山却直接否决了他想出国的想法，没多久又将裴凛派去马来，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裴凛离开江宁后，陆舟杰便正式进入陆氏，接管了他先前的职务。
　　可有陆学山坐镇，又有裴凛这个“前任”作比较，他始终逃脱不了被人压一头的命运。
　　不论再怎么努力，他似乎都无法拥有自己的姓名，始终只能随着父亲，被冠上“小陆总”的称号。
　　他前26年的人生都是在父母的阴影之下度过的，而拒绝和赵锦棠订婚这件事，大概是他唯一一次“叛逆”。
　　说完家里的事，陆馨宁忽然想到一个人，于是话题一转：“棠棠，你度完假记得早点回来，最近那个烦人精总往我们家跑，还给我哥带她自己烤的小饼干，一看就图谋不轨！你可不能给她插足的机会啊，我未来的嫂子只能是你！”
　　她口中的“烦人精”叫苏凌伊，是从小和她们一起长大的邻居兼校友。
　　按说这样的缘分，大家本该顺理成章玩到一起的，可陆馨宁却并不待见苏凌伊，两人从小就互相看不惯，豆大的事上都要争辩一番。
　　赵锦棠也同样不待见她，因为她们两个有着共同的秘密--苏凌伊也喜欢陆舟杰。
　　以往三个女孩子见了面，总免不了一番摩拳擦掌。可如今的赵锦棠终于看清自己在陆舟杰心中的位置，自然没有立场再去管别人要做什么。
　　她一时语塞，胡乱找了个借口：“馨宁，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回头再聊啊。”
　　顾不上对方会不会相信这个拙劣的借口，她刚说完，便狼狈地挂断了电话。
　　车厢内再次归于宁静，隔着半人的距离，裴凛和她并肩坐在后排座位上。
　　受空间所限，他们挨得很近，陆馨宁又是个大嗓门儿，无需刻意偷听，刚刚的通话内容早已尽数落到了男人的耳朵里。
　　视线扫过赵锦棠绞扣在一起的指尖，裴凛淡淡开口：“所以你突然跑来槟城，是因为和舟杰吵架了？”
　　难怪她想知道哪里华人多，大概在他妄想着赵锦棠能短暂忘掉过往的同时，她也在盼着某个人的突然出现吧。
　　赵锦棠有些别扭地舔了下唇：“你不是都听见了？”
　　她忽然觉得，跟聪明人说话，有时候也挺没劲的。
　　裴凛没有否认：“那你有什么打算？”
　　就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才会落荒而逃来到这里啊。
　　赵锦棠被他问得心里直烦，倏地抬起头，一句“我的事不要你管”还没出口，便直直对上了男人的视线。
　　随着她动作的起伏，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男人精致的五官忽然在眼前放大。
　　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两瓣薄唇，沿着菱角分明的下颌线一路向下滑，最终定格在那颗凸起的喉结上，难再移开。
　　气氛忽然变得暧昧起来。
　　赵锦棠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你说，我要是睡了你，陆舟杰会不会很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