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嚣嚣》蒋晨昏

13、生意 问题抛

　　问题抛出后，冯代平一双眼睛鹰隼般紧盯住裴凛，企图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寻出一丝端倪来。
　　刚刚那句试探的确让裴凛有一瞬间的愣怔，然而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商场厮杀，他最擅长的就是掩藏情绪。
　　纵使心中早已翻涌着情绪，可面上仍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如冯老板所说，赵小姐和舟杰是青梅竹马，更是陆家未来的儿媳，我自然要对她上心。别说受伤这么严重的事了，哪怕她只是在槟城受了一点委屈，那都是我的失职。”
　　话说得滴水不漏，三言两语便将自己的立场转移到了陆家的层面。
　　毕竟赵家在江宁的根基再深，手也难伸到槟城来。
　　可现在裴凛直接把她划进了陆家，谁再想找赵锦棠的麻烦，那就摆明了是和陆家过不去，他再出手也就合情合理了。
　　摸清了他在这件事上的底，冯代平反而松了口气：“那是该多费费心的，往后要是有什么你不好出面的事，尽管和我开口。”
　　他以为卖卖自己的面子，再说几句拉进关系的话，就能堵住裴凛的嘴，却不成想裴凛今天格外较真。
　　“冯老板，你知道的，我这人向来不喜欢有人在我背后做手脚。昨晚冯公子对赵小姐发难，我只是给了他一点警告而已。若再有下次，我能做到什么程度，冯老板应该清楚。”
　　这话说得很重了，冯代平面上有些挂不住，却无奈根本没有压制对方的筹码。
　　这些年来，裴凛对冯代平还算客气。但实际上，他并不受制于冯家，他之所以能把表面功夫做到这种程度，全是因为有陆学山的授意。
　　说白了，就只有陆学山管得了他。
　　可如今冯子剑得罪的偏偏又是陆家儿媳，为了不把事情闹大，冯代平不得不赔着笑脸附和道：“行，要真有下次，我绝不拦你！”
　　见裴凛没再说什么，他连忙将话锋一转：“我听说这次去越南送货遇上点儿麻烦，多亏了你和那边的对接是故交，才能顺利入境。”
　　裴凛并未否认：“是啊，我救过他的命，换他这次替我出头。”但紧接着他又补充了句，“再有下次，可就不好换了。”
　　冯代平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不满，却只能假装不懂。
　　这次出货，他随船运了大量违禁品出境。为了掩人耳目，在同一时段内增加了两条海运航线，将货物分三路送出。
　　无奈分身乏术，能胜任此次任务的人选又屈指可数，冯代平便把主意打到了裴凛身上。
　　他知道裴凛不愿趟这浑水，所以去越南送货的事他根本没提前和他打招呼，而是私底下让陆学山向他施压。
　　裴凛受制于陆家，对于陆学山委派的任务，即便明知道游走在法律的边缘，他也拒绝不了。
　　虽然违禁品没在裴凛的船上，可对面得了消息，还是将船只全部扣留待检。
　　那些人知道裴凛的身份，对他还算客气，但在审问其他船员时，却毫无顾忌地动了刑。
　　在那种不讲法理的三角地带，通常军方和私人武装力量共存，混乱至极。为了护住同行的几名冯家船员，裴凛被迫动用了自己的海外人脉。
　　这趟惊心动魄的航运，他半点儿好处没取，全在为冯家做嫁衣，冯代平料他心有不满也是正常。
　　原本他只是想拖裴凛下水帮个忙，却不成想意外探出了裴凛那不为人知的海外势力，这下他更舍不得将这柄利刃拱手让人了。
　　“这次的事多亏有你在，我必须跟老陆好好夸夸你。”冯老板说着，向前探着身子，在男人肩上拍了两下，以示满意，“年轻人，前途无量啊！”
　　紧接着，他又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份合同，放到裴凛面前。
　　“下月中旬还有一批货要运去海外，模式还和这次一样，船只分三路出发，装卸货物和进出港的手续都不用你操心，我的人会全程负责。你只需要亲自出海一趟，到时你跟的那艘船全部利润都归你，就当是这次补偿给你的酬劳。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合作？”
　　裴凛垂眸，瞥了眼封皮上的“航运合同”四个大字，指节分明的手抵在下颌处，并没有要去翻看的意思。
　　入社会这么多年，他深知人性本就是受利益驱使的，也从来不信天上会掉馅饼，尤其这饼还是冯代平亲手烙的。
　　他连圈子都懒得绕，直接开口拒绝道：“冯老板，我不喜欢给自己找麻烦，也没有太大的野心，只想看好我手里的这点产业，赚够给员工发工资的钱就够了，其他的事我无意参与。您要是短人手，我倒有个不错的人选可以跟您举荐。”
　　冯代平想不出整个槟城还有谁能和裴凛比肩，甚至让他主动开口举荐的，好奇问道：“谁？”
　　“您的亲侄子，冯子剑。”裴凛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您不是一直想找机会让他锻炼锻炼？我看冯公子最近胆量见长，正是个练本事的好时机啊。”
　　故意拖长的尾音里充满了揶揄。
　　几句话再次将冯老板怼得哑口无言，偏他又急于拉拢裴凛，不敢把关系闹僵，只好佯怒道：“臭小子，说话没个正形。”
　　冯代平实在想不通，昨晚他当场就把冯子剑搞了个半死，今天一大早又来家里闹了这一通。
　　他作为冯家家主，该道的歉也道了，该给的保证也给了。这事儿怎么还过不去呢？难不成，真要把人千刀万剐了才算完？
　　冯代平在心中暗骂了句难搞，再次放低姿态：“放心吧，有我在，那小兔崽子不敢再对赵小姐不敬，否则我先打折他的腿！”
　　裴凛这才缓缓收回视线，未置可否。
　　而冯代平这把也算探出了他的态度，没再强求下个月出海的事。毕竟挟天子以令诸侯并非长久之计，要让他心甘情愿才行。
　　事情聊完，裴凛不打算多待：“我先走了，不打扰冯老板您用餐。”
　　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冯代平一把拖住：“急什么？坐下坐下，我还有事要和你说。”
　　裴凛大概猜到他想说什么，没走，却也没坐，就那样居高临下看着他。
　　冯老板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苦恼神色：“其实今天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的。我那个闺女，冯晶晶，你还记得吧？之前出海的时候你们见过一次。”
　　裴凛没有立刻点头，他眯了眯眼睛，像是在努力将姓名和人脸拼凑在一起。
　　片刻后才开口：“记得。”
　　“晶晶今年26了，我和她妈都想让她早点成家，给她物色了不少结婚人选，结果这丫头一个都没瞧上。都怪我和她妈从小太宠溺她，把她养得心高气傲，眼光高得很，非说我们给她找的都是些歪瓜裂枣，连人家的面都不肯见。”
　　“冯老板的意思是，想让我帮忙给冯小姐物色结婚对象？”裴凛挑了挑眉，难得热心。
　　“没问题，我身边倒是有不少适龄人选。东阳和小五跟着我最久，人品长相都说得过去，您看好哪个尽管带走。”
　　裴凛表情严肃真切，甚至中途还微微蹙了下眉，仿佛真的在纠结到底该选东阳给冯家当女婿，还是小五跟冯小姐更合适。
　　见他不买账，还装傻充愣地拿别人来挡枪，冯代平直觉头疼。
　　他没再绕弯子：“自那次出海回来，晶晶好几次跟我提起你，看样子是对你很有好感。女孩子嘛，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今年28了吧？这么些年都没见你身边有过女人，要不干脆你大男人主动点，把我家这丫头给收了吧。我看也就你能管得了她，别让她成天在家作威作福了，我这把老骨头可是越来越遭不住咯。”
　　看着对面图穷匕见，裴凛也就不再演了：“冯老板，我没有要成家的打算。”
　　冯代平料到他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也深知这事儿急不得，更逼不得，只是眉目慈祥地看着他：“没想让你们这就定下来，就是前些天我跟老陆聊起你们几个孩子的婚事，总觉得外面的人再优秀，也不如在自己身边亲眼看着长起来的好。”
　　“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了个遍，你算是顶尖聪明的几个，我也就不和你绕圈子了。我就这么一个亲闺女，将来我手里的一切都是要留给她的，但她的确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子。这好生意还是得有好人去做才行，你的能力我是完全信得过的，要是咱们两家真能亲上加亲，以后我冯家的产业就不愁没人继承了。对陆家来说，这也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难怪最近陆学山对他的情感问题兴趣大增，原来是暗中跟冯家谈了笔生意。
　　以往每每提及陆学山或是陆家，裴凛总会退让几分--永远将陆家的利益放在首位，这是他和陆学山这些年来心照不宣的默契共识。
　　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有立刻回应。
　　裴凛敛下眼眸，长睫在眼底投射出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情绪。
　　其实刚刚他说谎了。
　　他不是没想过成家，只是他想的那个人，这么多年来，始终爱着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