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嚣嚣》蒋晨昏

11、你干的？ 黑色宾

　　黑色宾利停在MIDNIGHT BLACK门外。
　　赵锦棠没有拒绝裴凛送她回酒店，径直上了车。
　　刚刚单手就能提起一个成年男性，并将对方塞进水桶里差点儿淹死的人，这会儿正面色平静如水地替她拉开后排车门。
　　看着她稳稳坐进去才将门关上，自己又绕到另一边，也上了车。
　　他太淡定了，以至于赵锦棠都有些恍惚，刚刚那间包厢里发生的一切，该不会是她做的一场科幻大梦吧？
　　回去的路上，她那双藏不住事的眼睛不停偷瞄着身旁的人，又在发现对方察觉时，瞬间坐直身体，视线回笼。
　　几次下来，男人扭头朝她看过来：“有话要说？”
　　车厢狭小的空间里，两道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赵锦棠一阵心虚，抬手理了理额前不存在的碎发：“我以为你不会帮我，或者，至少会先骂我一顿。”
　　“为什么要骂你？”
　　“今晚的事，我也有错。”
　　若不是她用那些嘲讽的话激怒冯子剑在先，惹得他发了疯，也不至于出现后面那些不可控的状况。
　　况且，就算是冯子剑先出言不逊，没讨到好处后还企图撕她衣服，可这种种却并未对她造成实质性伤害。
　　而她那敦实的一酒瓶子下去，倒是差点儿给人家开了瓢。
　　赵锦棠下意识咬着嘴唇，纤细的手指也绞扣在一起，这是她紧张的表现。
　　然而下一秒，却听见裴凛沉声开口道：“不算你的错。今晚的事是冯公子挑的头，后来也是他先动的手，你才是受害者。在那种危急的情况下，你用酒瓶砸他来自保，是正当防卫。”
　　他的声音太过平静，静到赵锦棠根本分辨不出他说这话是真心的，还是碍于陆赵两家的关系，不得不袒护自己。
　　她转回身，闭上眼睛，一些久远的记忆丝丝缕缕涌上心头。
　　赵锦棠生得漂亮，在一个同龄人对性别还只有模糊概念的年纪里，她就已经分化出了让人难以忽视的美貌。
　　加上赵家在江宁又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从小到大无论走到哪里，她这个赵家独女都始终是人群的焦点。
　　然而怀璧其罪，这个世界似乎总对那些格外出挑的女孩子又好又坏，给予光环的同时也要相应地抛去谩骂，甚至是诋毁。
　　在她十岁那年，先是经历了父母离婚，母亲抛下她远走高飞，之后不久，父亲又在一场事故中丧生。
　　从那以后，外界的声音开始变得格外刺耳。
　　最初还只是一群人在道德谴责赵锦棠的母亲，说她私生活不检点，私会野男人被抓包，才被赶出了赵家。
　　后来流言慢慢转了向，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竟直指赵锦棠，说有其母必有其女，看她那天生的狐媚子相，将来也不会是个好东西。
　　又一次被堵在角落里贴脸开大后，赵锦棠不打算再忍了，她凭借几年散打课练就的三脚猫功夫，将带头的两人丢进学校后山脚下的荷花塘里。
　　那荷花塘的水并不深，可赵锦棠抄起两只捕鱼用的大网兜，一人一只罩在头上，任凭她们拼命挣扎也爬不上来。
　　后来还是霸凌小分队的某个成员怕闹出人命，找来教导主任，才终结了那场闹剧。
　　两家家长见到自家女儿的惨状，颠倒黑白，一口咬定是赵锦棠的错，说什么都要向她讨个说法。
　　赵锦棠小小一个站在两名悍妇面前，却毫无惧色，甚至轻描淡写两句话又把那二位气得直翻白眼。
　　最后这件事还是以赵老爷子亲自出面，警告对方若再敢对赵家无理，会让他们连人带公司滚出江宁而告终。
　　事情解决后，作为整个事件唯一的受害者，赵锦棠并未得到任何道歉或是安慰，反倒被爷爷关了半个月的禁闭。
　　她至今都忘不掉爷爷当时对她说的那番话：“你是赵家唯一的子嗣，在享受荣华富贵的同时，也要时刻谨记维护赵家利益。我今天关你禁闭，并非因为你和人打架，而是要让你好好反思，下次再遇到相似的情况，该如何不让赵家陷入舆论的漩涡。”
　　她从不怀疑赵家对她的爱，只是这份爱并非是无条件的。在外人面前给了她多少袒护，私底下，她就需要付出同等分量的反省和惩戒。
　　良久的沉默后，赵锦棠再次睁开眼睛，轻声开口：“今天谢啦。”
　　“不用和我客气。只不过，”裴凛稍顿了下，似乎在艰难措辞，“夜场的环境比较乱，鱼龙混杂，下次再想过来玩，可以提前和我说。我给你安排楼上的包厢，气氛不比楼下差，但安保会更严格些。或者你也可以去找林飞，让他带你过去。”
　　赵锦棠承认自己有些小人之心了，刚刚在裴凛停顿的那几秒里，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忽地一紧，仿佛又回到了赵家那间专用来给她关禁闭的书房里。
　　然而下一秒，当她听清男人接下来的话时，书房那扇厚重的木门，仿佛又被人轻轻打开了。
　　是小心措过辞的善意提醒，是出现问题时主动提供解决办法，而不是权衡利弊后的禁止，更不是置身事外的严厉说教。
　　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的感受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填满了。
　　赵锦棠歪头打量着裴凛，由衷道：“你好像也没他们说的那么不近人情。”
　　“他们？”男人抓住了话里的重点。
　　“是啊，外面人都是这么说你的，你不知道？”
　　赵锦棠以为他早就听惯了这样的评价，却见男人摇摇头：“不知道。”
　　看那样子倒不像在说谎。
　　她忽然有些后悔，“不近人情”四个字虽然是她听来的，可就这样对着当事人复述一遍，到底有些不礼貌。
　　尤其这个当事人今晚刚给她撑过腰。
　　她竭力想要找补一下，可又觉得这种事情解释起来只会越描越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话题暂时终止，车厢内充斥着诡异的静谧。
　　就当她放弃挣扎，做好准备一路沉默到酒店时，裴凛忽然没头没脑问了句：“今晚心情不好？”
　　赵锦棠闻言一怔，的确不太好。
　　来槟城大半个月了，除了碰上两次麻烦事，还被咬了一身蚊子包外，关于秦雅曼的消息是半点儿也没查到。
　　说不丧气是假的，只是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裴凛看穿了。
　　和聪明人聊天，没必要嘴硬说谎，赵锦棠干脆坦言：“嗯，本来心情不太好，但现在已经好多了。”
　　赵锦棠收回视线，却无意间透过裴凛卷起的衬衫袖口，瞥见他小臂上横着一道伤疤。
　　没有包扎，甚至连纱布都没贴一块，伤处呈暗红色，周围皮肤上还残留着涂抹过碘伏的黄色印记，看样子受伤时间并不久。
　　想起之前蒋凡清和她科普过的关于裴凛的那些过往，赵锦棠忽然脑子一抽，脱口而出：“你是黑/社/会吗？”
　　裴凛难得没绷住，面露疑惑：？
　　刚刚还温馨的气氛彻底被搅散，赵锦棠干脆放弃挣扎，伸手指了指他的胳膊：“我的意思是，听说你很会打架，而且还经常受伤？”
　　男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也低下头看了眼伤口，轻飘飘说了句：“不小心碰到的。”
　　说完，他将随意卷起的袖口放下，那道疤被遮盖住。
　　之后他还不忘补一句：“法治社会，别胡思乱想。”
　　......
　　“哦。”
　　看出他不想解释，赵锦棠也无意追问。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个不停，新消息一条接一条进来，蒋凡清一个人就发出了群聊的气势。
　　赵锦棠点进对话框，看见最新一条消息：【太刺激了！】
　　逐条往上翻，对面如同战地记者一般实时播报着：
　　【就是身材不太行，有点可惜了】
　　【还是国外自由啊，这要是搁国内，不得分分钟给他判个涉黄罪抓起来！】
　　【我人生前二十四年还是头回见这么劲爆的场面！】
　　赵锦棠看得一头雾水，直到某一条写着：【我靠，他们说就在MIDNIGHT BLACK外面呢，我得出去看看现场直播！】
　　MIDNIGHT BLACK？
　　赵锦棠忽然意识到什么，手指快速向上翻，找到最前面蒋凡清分享给她的直播链接。
　　标题取得就十分有看头：【X哥带你领略槟城夜晚不一样的“风景”】，尤其风景两个字还特意打上了双引号，引得人一阵遐想。
　　想起离开包厢前的最后一眼，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足足十秒钟，才视死如归般点了进去。
　　主播X哥的镜头正对着酒吧门前那条主街，MIDNIGHT BLACK是槟城人气最旺的一家酒吧，每天下午四五点钟开始，门前就堵成一片深红色，而今晚的拥挤程度更是一骑绝尘。
　　主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此刻，人群的视线都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随着镜头调转方向，赵锦棠看到，视频中冯大少爷让人扒光了衣服，正被两名身穿黑色制服的男人架着游街呢。
　　等人走近，主播X哥贴心地在屏幕中央加了个贴纸特效，遮盖住重点部位，但那张脸却无遮无挡地展现在镜头里。
　　赵锦棠瞬间认出，这正是刚刚包厢里见过的那两个保镖。
　　她惊讶得瞪圆了眼睛，把手机屏幕杵到裴凛面前：“你干的？”
　　男人掀起眼皮，懒懒瞥了眼屏幕里火辣的画面，淡声道：“少看些儿童不宜的东西。”
　　......简直倒打一耙。
　　赵锦棠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冯子剑，却也没想到他会把事情做绝到这种程度。
　　虽然这样的报复的确很爽，可毕竟冯子剑的身后有冯家撑腰，他今天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这么大的人，岂不是也有冯老板的份儿？
　　想到这里，赵锦棠唇角的弧度慢慢拉平，满眼忧虑地看向裴凛。
　　“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不是说冯家势力很大，今晚的事，冯子剑肯定要去他大伯那儿告状的。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