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浪天生》烟靡靡

2、第二章

　　欧浮生不是本地人士，所以他暂住在他的叔叔家里。浮生的这位叔叔，是他那已经过世多年的父亲嫡亲的弟弟，现在在一位周姓的大户人家里头当了个小差。说是当差，也不过世那显赫的周家里头最低等的跑腿下人，平日里主人的面都见不到几回，薪钱不用说，更是少得不能提。而且叔叔自己也养了男男女女五个小孩，婶婶靠给人洗衣度日。日子紧，一家大小七口人，挤在一个贫民区小杂院的西厢房里头，浮生这一来，加上满屋流着鼻涕，光着脚丫的弟弟妹妹，更是让人觉得屋子里没有立足之地了。
　　所以，叔叔对浮生的到来并不欢迎，虽然浮生一来，就给了叔叔自己三个月的生活花销钱。
　　叔叔把浮生的钱拿在手里头掂量了一下，说道：“浮生，你爸爸走得早，你娘和你的两个姐姐这些年来为了供你上学，真是费尽了苦心，你大姐为了你连婚姻都耽搁了——你念书呢，不是不好，只是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总让一群女人养着你不是？该找点事做还是找点事做吧，你说我说的是不是？”
　　浮生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残缺了一块的茶杯子，被子里面溶着灰突突的茶末——也不知这茶煮过几回了。
　　半晌，浮生才慢慢地开口：“叔叔说的我都知道，我这次来，不是给家里面继续花钱的，我会——”
　　“唉——”叔叔的叹气声把浮生的话打断了，他把长把的旧烟斗往嘴里头一塞，站起身来，转身出了门。
　　浮生一个人被晾在破旧的空屋当中，一缕秋日明媚的阳光透过破旧简陋的窗子射进来，照亮个屋里头起起落落的各色尘埃，好像这些尘埃也是在灰尘的万千世界中挣扎着生存下去似的，想落脚，平定下来，做一撮泥土，心里又有些不甘；想轰轰烈烈地扑腾几下，又被地引力攥住了双脚。看着看着，浮生眼睛有点发花了。
　　婶婶走过来，用沾满了肥皂泡的手碰了碰浮生的肩头，说道：“没事的，尽管安心住下来，你叔叔就那副德行，嘴里吐不出个象牙来！”
　　浮生小心地吸了一下鼻子，转头对婶婶说道：“没事的，婶婶，叔叔说的有道理。我一找妥了地方，立刻就搬出去。不给你们添麻烦！”
　　婶婶把手中的洗衣盆放下，说道：“别犯傻了，生子，在自己家里住怎么说都好，你一个小孩子，年纪轻轻，能找什么住的地方啊！别再交了坏朋友，学了坏！安心住着，你文化大，婶婶还指望着你教教你那一群弟妹呢！”
　　浮生勉强笑了笑。婶婶也笑了，她的笑，扯动了一脸深深的皱纹。婶婶好像不过也才四十几岁吧？浮生想着。
　　婶婶揉了几下衣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浮生说道：“哎呀，你看我这脑子，你早上起来到现在还没有吃东西吧？你们新学生都是讲究吃早饭的！我这就去给你弄——”
　　“不用了，婶——”浮生拉住婶婶的袖子，笑着说道，“真的不用了婶婶，我们学校是包伙食的。我这就收拾收拾去学校吃去！”说着，他拎了一只蓝色的小包袱，转身就出了门。
　　浮生来到一间当铺门口，打开蓝布的包袱，里面是一间深蓝色的棉衣——是母亲亲手缝了给他过冬的棉衣，也是除了那身学校制服以外，浮生所有家当里最值钱的东西。
　　浮生的手轻轻颤抖着，抚摸那细细密密的针脚，胸口酸疼得好像喝了一肚子烧心窝子的老醋似的。他咬了咬牙，还是迈步把棉衣送进了当铺。当了棉衣之后的钱，浮生自己又添了好些钱，置了一件特别衬他粉脸蛋的月白色华丝葛的袍子，专等着见李奕邦了。
　　再说，武相臣请李奕邦，可着实费了不少的功夫，打电话、下帖子、几乎还亲自跑到李公馆去了几趟。可惜李奕邦偏偏是个不念新苦、更不念旧情的人，任由武相臣怎样跑断了腿，就是不肯赏脸让他请一顿饭。武相臣不甘心在浮生面前丢面子，于是连自己的父亲都拜托上了，李家和他父亲的商行有些往来，而且武父也觉得儿子结交李大帅的儿子是一种有出息的表现，于是也极力地说动。但是李奕邦那里，却一直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请到李奕邦，武相臣也不太好意思见浮生，浮生只好另想主意去接近李奕邦。可是见到他就已经很难了，而且见了他，他总是被一群人前呼后拥的，又怎么能由着他接近呢？
　　眼看着新买的月白袍子只能存在家里头，浮生怕那袍子被虫子给咬了，便放了好些樟脑在包袱里。现在别说李奕邦了，就是武相臣也不怎么来找他，大概是因为觉得见了他没面子。看着自己连这最下贱的办法都使上了，却还是没有办法结交到有钱人，浮生又悔又恨，只恨自己生的这样俊俏，却不是个女人。不然，也不用再让母亲和姐姐受苦，而自己，也不用在叔叔这里饱看白眼。
　　还是用功读书吧，机会慢慢地等。浮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说来也巧，就在浮生想安心读书的时候，机会又来了。
　　这天，浮生一个人在学校午后的林荫路上慢慢地走着，手里拿着一本新近译著的讲西方社会的书，边走边看。乍寒的秋风好似淘气的丫头，将树枝上已经被季节染成金红色的叶子一片一片撕下来，丢在风里。
　　浮生的脚踩在落叶上面，落叶发出嘶嘶的干枯破碎的声音，像是一把小锯子，轻巧地打磨着光阴。其实，也只有在这样静谧安然的午后，浮生才不会想到自己的钱已经快花光了，才不会想去结交什么阔朋友，不会想到叔叔和母亲。这个时候，也是浮生唯一觉得自己像一个人，而不是一只挣扎在恶臭泥堆里的蛆虫的时候。
　　浮生走到一处小湖边，把手中的书暂且放下，想望一望远处的风景。这时，他突然看到不远处的一个凉亭里面有一对男女。最近学校招收了一些女生，这时候，看到一男一女搞个恋爱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惊奇的。
　　但当浮生看到了那脸正对着他的男子的相貌的时候，他的心头就是一紧：展眉深目，一脸冷峻。这张脸第一次看，就被他深深地记在心里了。对，那不是别人，正是他日夜都想去结交的李奕邦！
　　李奕邦正和那同样穿成女学生样的女子在讲什么。欧浮生悄悄地凑近亭子，在一棵柳树后面偷偷的看那两个人，想弄清楚他们他在什么。
　　女子伸出纤纤玉手抓住李奕邦的袖子，来回地拉扯：“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没有别人了，就只有你了。你还这样对我，你怎么忍心呢！”
　　李奕邦不耐烦地甩开袖子，说道：“你不是还有个男性朋友嘛？去找他！别来烦我！”
　　那女子依然不依不饶，还挺凶悍的，她抓住李奕邦衣服领子，嚷道：“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叫，让所有人知道你怎么对待妇女！”
　　“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李奕邦不耐烦地说道，“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
　　浮生在一边看着那女子继续纠缠着李奕邦，料定这个李奕邦是对人家姑娘始乱终弃了。心里暗暗咒骂这些官宦子弟不是东西，尽欺辱不通世故的女子。
　　浮生知道这种事情管不得，有心走开去，但是一想，这样可以直接认识李奕邦的机会十分难得，如果一旦失去了，等着让武相臣介绍，事情可能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既然撞上了，那么就豁出去了！浮生抿了抿娇艳的樱唇，拿好主意，迈步走了过去。
　　凉亭里的两个人正纠缠着，欧浮生冷不丁地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让这一男一女都被唬了一跳。还没等李奕邦反应过来，浮生一个箭步冲上去，对着李奕邦的脸颊就是一巴掌。
　　“啪！”
　　旁边站着的女子看到浮生这样的举动吓呆了，一双水灵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浮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直在人前心高气傲的李奕邦也呆住了，从小到大，除了他父亲，还没有人敢对他动过手。
　　冷了那么几秒钟，李奕邦缓过神来，他眯着眼睛，冷冰冰地盯着欧浮生，似乎要把这个胆敢冒犯他的人永远铭刻在心，碎尸万段。
　　这时的欧浮生被李奕邦看的没法镇定了，李奕邦那深邃而泛着寒光的眼睛，好像是一双磨雪了刃的刀子，狠狠地刺像他。虽然明明是他打了人家，但是他的脸比被打的人的脸还要红。他的心上足了发条似的，砰砰通通，有一下没一下地跳着。他心里明白的很，自己刚才的巴掌落在谁的脸上，他觉着自己的小命好像一只刚长出翅膀的小鸟，自己明明没有那么结实，还偏偏要往猎鹰的爪子上撞。
　　浮生现在已经后悔地要死了。
　　果然李奕邦从容不迫地从怀里掏出一只黢黑油亮的手枪，自在地拿在手里把玩着，似笑非笑地对欧浮生说：“你知道我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