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浪天生》烟靡靡

1、第一章 震光大学

　　震光大学的开学礼上，涌动着成群的穿着新制服的年轻学生，大家都在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在这样新式的学堂里开始的新生活。长一级的学生，在新一级的学生面前，更是摆足了老资格的谱，对着新生们一张张懵懂的脸大侃特侃学校的风物，每一位教授的怪癖和掌故。侃得新学生们瞪着眼睛，听的一愣一愣的。
　　欧浮生也和其他新生一样，穿了簇新的制服，凑在人堆里，听一个赤红脸的学长大侃着学校里的事情。
　　“要说咱们震光大学啊，那可是相当的威风，知道吗你们，咱震光大学是总统府特批的新式学堂，有大笔的钱批按年头批给我们学校花销。每一门西洋引进的课程，都有洋人给咱们上。教国学的教授那名望，那排场，就更不用说啦。还有呀，好多大人物、大军官家的子嗣也在咱们学校读书。李大帅的儿子就是咱们学生会的主席……”
　　欧浮生静静地听着这位赤红脸的兄长口沫四溅地演讲着，把他说的一些人和事，都悄悄记在心里。
　　“唉，”一个肥嘟嘟，脸上横流着油光的新生打断他说道，“你光说些这个有什么意思，我听说人家别的大学堂都开始招收女学生了，咱这震光大学怎么样？别是还只是个和尚庙吧？”
　　那赤红脸的学长被兀地打断，心里自然是极其不痛快，本来要呵斥那打断他的胖子一顿，以耍一耍自己堂堂学长的威风来着，但是等到他眼珠子转到那胖子身上的时候，这样的想法又顿消了七分。只见那胖子脸上横着肉，头上擦着油，制服敞开着，露出肚子和里面上好缎子的背心，一段金表的链子也在一起一伏的胖肚子上面若隐若现。
　　赤红脸的学长立刻把脸上本来紧张起来的肉，松弛了下来，笑道：“这位同学，高姓？”
　　胖子撇撇嘴道：“姓武。”
　　“呵呵，原来是武兄台！失敬！在下姓高，高致远。嘿嘿。”说着，伸出手去想和胖子握个手，结果胖子没有搭理这个茬，他顺势拱了拱手。
　　胖子撇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高致远接着说道：“要说招收女学生，那是当然的了，学新的路数咱们能落后别人吗！还别说，今年还真有这么事呢！不过家里肯让出来读书的女子还是少，毕竟女子嘛，读不读也没有什么差别，到了最后，还不是汤汤水水地服侍男人？”
　　高致远说着，发现那武胖子脸上的表情不十分好看，便立即话锋一转：“不过，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旧思想，不对。女子还是应当出来读书的，不读书，咱们这样的新学堂怎么能看出新来呢……”
　　说着说着，武胖子脸上表情舒缓了一点。周围其他的一些学生也随即应和着说了一些女子应当读书之类的话，小圈子的焦点，由高致远转移到了胖子身上，虽然胖子一直没说几句话。
　　欧浮生看着他们的样子，心里一阵恶心，有心转身走人，迟疑了一下，又把抬起来的脚放下了。
　　就在高致远等人捧得武胖子高兴得不亦乐乎的时候，欧浮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引得众人都把嘴里的话头给停住，侧头观看这个突然大笑起来的瘦弱少年。
　　就连一直半闭着眼睛，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的武胖子，也扭动他一脖子的肉，回头看着欧浮生。高致远沉下脸来，对欧浮生不满地说道：“你笑什么！”
　　欧浮生清隽的脸上一点海棠唇轻轻一弯，说道：“笑你们这些人来了学堂，不思如何念好书，反倒是一心想着女学生。”
　　高致远本来想怒斥他几句，但是，欧浮生一双清泉似的秀眼不屑地向他一瞥，他一嘴的脏话，竟然也倒不出来了。高致远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想女学生，又怎样？”
　　欧浮生笑着说：“女学生纵然好，但是一来二去亲热起来，终究不还是得三媒六聘地往家里头娶？娶回家怎样呢？马上就不如在外面的时候那么新鲜了。”
　　浮生说着，漂亮眼睛深深地看了武胖子一眼，说道：“要是我，就不喜欢女学生。”
　　武胖子之前一直没注意到站在他身边瘦弱弱的浮生，现在他一抢白，武胖子脸上立刻红光大发起来，比见了一百个女学生还高兴，他立刻上前对欧浮生伸出手，说道：“还是这位同学有见识！我叫武相臣，请问兄台大名？”
　　欧浮生用手轻轻碰了碰武相臣的手，笑着说道：“我叫欧浮生，还请武兄多照顾。”
　　高致远这时也讨好地把手伸了过来：“老欧，呵呵，老欧，以后都是自己弟兄了，有什么事情尽管向我开口。”
　　欧浮生装作没有看到高致远伸过来的手，嘴上还是很客气地说道：“那就请高学长多多照顾了！”
　　高致远尴尬一笑，说道：“应该的，应该的。”
　　几句话下来，几个人就都认识了。聊了一会儿，只见远处前呼后拥地来了一个人，身材很高，冷峻的表情压在英气逼人的脸上，显出了一种阔家少爷特有的高傲。那人也穿了一身学校的制服，身上佩饰与其他学生并无两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人就是可以人远远感到他身上的那种压人窒息的气势。
　　“哎呀，李奕邦，是李奕邦！”高致远激动地叫起来，立刻忘记他新结交的包括武相臣在内的一伙新朋友，连个招呼都没有打，就加入了簇拥李奕邦队伍。
　　欧浮生用最快的速度给这李奕邦相了相面：高眉平展却透着冷酷，深目极邃，仿佛深渊般让人无法看穿。高鼻子薄嘴唇，天生的霸气，像个军阀的公子！
　　李奕邦被前呼后拥着经过欧浮生的身边，浮生的眼睛从刚才就一刻都没有离开过他。李奕邦似乎也感觉到有张生得俊俏的脸在望着他，所以经过的时候，往欧浮生这边轻轻地一瞥。那眼神如同电光闪烁，劈得浮生心头微微一震。但是很快，那电闪又收回进了深深的云里。
　　像欧浮生这样漂亮的脸，甚至比他还要漂亮的脸，李奕邦看多了。于是，他没有任何感觉地走了过去。
　　“李奕邦？”看着他的背影，欧浮生把这个名字拈在嘴边轻轻地咀嚼着，“李奕邦——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在一边的武相臣嘿嘿笑了两声，整个胖身体也微微地向浮生这边靠了靠，对他说道：“浮生，你不知道吗？这个李奕邦可是大有来头呢！”
　　“哦？”欧浮生看了武相臣一眼，听他叫自己叫的这样亲昵，心里直泛恶心，但还是一笑道：“怎么个有来头法？”
　　武相臣又凑了凑说道：“他就是李大帅的儿子！这个学校整个的开支，基本上都是他爸爸供给的，所以，别看他只比我们大一级，在这个学校里头，他的地位比校长都大呢！”
　　“这可真是个大人物啊。”欧浮生眼睛亮亮地看着李奕邦的背影，对武相臣说道：“要是能结识结识就好了。”
　　武相臣呵呵一乐，说道：“那有何难，他可是我父亲商行的老主顾，我之前还跟他同过学呢！”
　　欧浮生转头兴奋地看着武相臣，微露细齿道：“那武兄可一定要介绍给我认识啊！”
　　武相臣看着欧浮生一脸激动的样子，当然知道这个粉面桃腮的男子在想什么，但是他更知道欧浮生这种姿色在李奕邦那里不会有什么胜算。于是武相臣突然慷慨地拉住欧浮生的一只手，说道：“我把贵人介绍给你认识，你可怎么感谢我呢，好贤弟？”
　　浮生觉得自己的手好似被一对泥鳅夹在中间，不舒服得很，但是却笑出一脸舒服的样子说道：“我请武兄吃饭！最好的馆子！”
　　武相臣捏了捏他的手，说道：“哪里能让你请我吃饭呢，聚贤楼，小雅座，就咱哥俩，怎么样？”
　　浮生嘴唇微微动了动，暗暗下了决心，说道：“全凭哥哥做主！不过，可要先介绍贵人给我认识才行啊。”
　　“那是那是，”武相臣连声道，“我今天就联络李奕邦，凭我这个老同学的面子，他不会不给！”
　　两个人正说着，高致远回来了。
　　“哎呀，今天终于跟这位李大爷说上话了！”高致远满面红光，兴奋地说。
　　“哦？说了什么？”欧浮生抽着嘴角笑道。
　　高致远笑了两下，得意地说道：“我说请他吃饭。”
　　“他怎么说？”浮生追问道。
　　“他哼了我一声。”
　　欧浮生和武相臣彼此看了看。欧浮生说：“老武和他过去同过学呢，我们这还商议着请这位李贵人吃饭！”浮生想多拉个人去，免得武相臣到时候赖账。
　　“哎呀，”高致远激动地说，“我今天真是遇着贵人了，武兄啊武兄，你可一定得带我去啊！”
　　武相臣冷冷说道：“我也算贵人啊？”
　　高致远知道自己刚刚去追李奕邦有点失态，于是奉承的话又罗嗦了一大筐。
　　欧浮生远远地看着李奕邦，默默地想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