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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那双眼睛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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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郎悦老师吗?抱歉这么晚打搅您,有件事需要您帮忙,现在方便过去吗?”
谢驰不常打电话过来,除非有急事,郎悦待他说完后迅速挂断电话,发了条短信过去:来吧。
谢驰要她帮忙的这件事多半和夏决辰有关,郎悦先做好了心理准备——总之不可能比要她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那次还要糟糕。
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谢驰说完就离开了,郎悦判断这事儿单靠自己解决不了,犹豫再三给夏军华发了条消息。
——决辰被人带去警局了。
单凭这句话不足以让夏军华动作,郎悦在家里耐心地等候,没过多久门铃响了。
她太了解夏军华了,这个男人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和她有正当理由见面的机会。
即便她已经丑陋到这种地步,夏军华仍然想见她。
郎悦从来都知道,夏军华爱的不止是她的外表。
郎悦以为自己会无动于衷,门铃响起的那一刻她还是紧张了一下,接着调整呼吸稳住了情绪。
每次登台演唱前她都会用这种方法缓解紧张,二十多年过去了她的身体竟然还记得这个法子,能够帮她第一时间找回安定。
但这副身体同样也记得夏军华带给她的恐惧。
郎悦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玄关,把门打开,看了夏军华一眼,然后转身,在夏军华的注视下走回沙发坐下。
她坐下后也没看向夏军华,而是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茶几边缘。
夏军华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迈开长腿没走几步就来到了郎悦面前。
他直接坐在了地上,后背挨着茶几,用身体截断郎悦低垂的视线。
郎悦只好把视线转移到夏军华脸上。
两人间的高度差像是一种地位的倒转,明明郎悦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一方,被俯视的夏军华却没表现出任何弱者姿态,在安静的对峙中始终维持收着劲儿的强势。
“火灾是意外还是人为?”
也许是因为好几年没见,夏军华看起来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比之前深刻,发根也略微泛着灰白,整张脸透着一股疲态。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时,仿佛一种慵懒的威胁,让郎悦很不自在。
——意外。
这个问题郎悦记不清自己究竟回答了多少次,答案始终如一,夏军华的怀疑却从未减弱半分。
郎悦知道只要她不承认,夏军华无论多么有理由相信自己无限接近于事实的猜测也会因为她的坚定而产生一瞬间的动摇。
夏军华了解郎悦,笃信她有自毁的胆量,反复多次询问只为了心头无法抹消的执念——他想得到郎悦的妥协。
但郎悦再也不会对他妥协了。
跟夏军华在一起后她妥协了无数次,从离开省城回柊市定居开始,到怀孕生孩子,再到告别舞台彻底放弃歌唱事业,每次面对人生重大选择她都把夏军华放在了第一位,最终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郎悦原以为夏军华为了她可以背叛整个世界的这种爱能够弥补她失去的东西,后来她才意识到,夏军华什么都能给她,除了自由。
她最想要、最需要的就是自由。
也许一开始她需要的是坚持不懈的追求、保温杯里甜度恰当的蜂蜜水、一天没落下的热早饭和未曾枯竭的爱意,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隐藏在细致关怀后的占有欲和控制欲逐渐浮出水面,宛如有生命力的水草,紧紧缠绕住她,让人无法动弹。
她是个活人,需要自由地呼吸,自由地行走。
“尽量别去外面,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我,会有人送来,我不喜欢别人打量你的眼神,除非我也在场。”
“好。”
“小悦,今后只唱歌给我听,好不好?”
“好。”
“决辰该上幼儿园了,你如果想让他继续在家陪你,我会请老师来家里教学。”
“让他去外面吧,和其他孩子一样。”
“你一个人在家不会孤单吗?”
“阿姨在,我不算一个人。”
“你如果觉得闷,可以去外面走走,前提是得先让我知道。”
“好。”
“我尽量早点结束工作,回家陪你。”
“我等你。”
那时郎悦只觉得夏军华对她的保护有些过分,后来她偷偷溜出去过一次,没离开太远,只在别墅区附近散了会儿步,回来后跟阿姨通了气,要她别告诉夏军华。
这位阿姨第二天就被开掉了。
郎悦不相信阿姨会背叛她,找到夏军华跟他对质;夏军华也没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地说:“家里装了监控,你做什么我都知道。”
郎悦相当震惊,睁大眼睛环顾四周没看见摄像头,怀疑夏军华在吓唬她。
夏军华接着说:“很隐蔽,你找不到。”
“为什么这么做?”
“怕你不听话,就像昨天那样。”
“为什么要告诉我?”
“希望你能听话一些,打消欺骗我的念头。”
这天过后家门口多出一个保镖,得到夏军华许可后才会放郎悦出门。
郎悦不是喜欢成天往外跑的那种人,但主动待在家里和不被允许出门是两回事;她和夏军华沟通了很多次,试图改变他不健康的行为和想法,跟夏军华不止一次提过自己需要他的信任。
这让夏军华觉得郎悦不再爱他了。
郎悦想,既然你有这种感觉,那就是吧。
她开始抗拒跟夏军华亲密接触,用失眠当借口每天晚上去另一个房间睡觉,减少和夏军华各种不必要的交流。
郎悦态度很坚决,夏军华怎么哄都哄不好,他快有一个多月没碰过自己老婆了。
不想再忍耐,有天晚上他喝了些酒,借着酒劲发疯强上了郎悦。
夏军华根本没醉,他清楚地记得动作时郎悦遍布泪痕的脸。
以往郎悦脸上也带着泪,大多因为欢愉,少数是因他恶劣行为而生出的嗔恨。
但这回是真正的恨意,一种带着绝望的悲伤。
夏军华心软了,停下动作用近乎乞求般的语气问:“小悦,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郎悦闭上眼睛,没有任何犹豫回答:“是。”
“没关系,你就算不爱我了我也不会同意离婚,”夏军华抱着郎悦,吻她紧闭的双眼,“我还爱你。”
郎悦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无法靠正常手段摆脱夏军华,打算等夏决辰成年后结束自己的生命,是金雪茜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某种意义上来说金雪茜确实是她的救命恩人。
比起死亡,活在夏军华看得见却够不着的地方会让他更痛苦。
脖子上的吻痕和身上陌生的香水味夏军华从不遮掩,他想让郎悦知道自己和别的女人上了床,用来试探郎悦是不是真如她所说的那样不在乎了。
郎悦只觉得庆幸。
她明白自己该有所表现,对夏军华的态度温和了许多,但应当存在的不安感又间断让她回归原本的冷淡,让夏军华处于被忽冷忽热对待的状态之中。
实际上郎悦内心麻木,只希望和金雪茜见面的那天能早点到来。
以往夏军华有文件落家里都是让金雪茜过去帮他拿,这回文件被郎悦先藏起来了,在夏军华发现之前郎悦主动提出帮他送去公司。
夏军华同意了,交代保镖放郎悦出门,但没告知具体时间。郎悦利用信息差提前半小时到公司,趁夏军华结束会议前约了金雪茜见面。
开完会的夏军华心情很好,以为马上就能见到郎悦,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已经拿到文件的金雪茜。
当天晚上郎悦很主动,夏军华兴奋又意外,旁敲侧击地问她跟金雪茜聊了什么。
郎悦流露出少见的媚态,笑着说:“跟她讲离我老公远一点。”
和金雪茜给出的回答一致,夏军华高兴得要命,知道郎悦还是在意自己的,于是使出浑身解数讨郎悦欢心。
他开始对金雪茜冷淡但没开除她,将来某天郎悦对他的感情要是再次变淡了,这个女人还能派上用场。
一周后夏军华刻意又把文件落在家里,想让郎悦送去公司当面交给他,郎悦说自己有些累不太乐意出门,建议夏军华派金雪茜来家里取。
夏军华从郎悦言语间捕捉到她想给金雪茜一个下马威的意思,欣欣然同意了。
从很久之前开始郎悦就时不时拿些零食饮品犒劳门外站岗的保镖,火灾发生当天也是如此,只不过这回杯子里还放了安眠药;火于是顺利地烧了起来。
夏军华一开始不同意离婚,他不在意郎悦的脸不在意她的声音,只在意她这个人存不存在。接到郎悦被送去医院抢救的电话他整个人都快疯了——如果郎悦死了他也不想活了。
他在郎悦病床边守了一夜,郎悦醒来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夏军华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郎悦茫然了几秒钟,挣扎着从病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们离婚吧。
郎悦举起手机面对夏军华,另一只手捂着嘴小声啜泣着。
夏军华按住郎悦的手臂,把人往怀里抱,说他不在乎,郎悦不管什么模样他都会爱。
郎悦推开他,哭声变得放肆了些,脸上的绷带被泪水浸透了,敷着伤口很痛;但她内心毫无波澜,只剩麻木。
她颤抖着双手在这句话后面加了几个字:
——求你了。
郎悦向来是个要强的人,从没求过他什么,夏军华眼眶瞬间红了。
“我这个时候跟你离婚别人会说闲话。”
夏军华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他只想找个理由说服郎悦不要离婚。
——跟金雪茜结婚,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不爱她,跟她上床只是为了……”
郎悦打断夏军华,在手机上写道:但她爱你。
——我也爱你,眼下这是最好的选择
——我会出席你们的婚礼
——求你了
对郎悦来说,声带受损是意料之外的结果,不过她拥有声音时也无法自由地歌唱,失去声音也显得不那么可惜了。
在夏军华面前的撕心裂肺是郎悦人生中最逼真、最伟大的一场演出;离开夏军华后她获得了新生,而夏军华只能在失去她的地狱里徘徊。
离婚后每个月一号夏军华会安排专车接送郎悦来家里领生活费,时光流逝中她见证夏语轩出生、夏决辰成长。
夏决辰出院后卖了几首自己当时写的歌,花光所有积蓄买下沿河路一间商铺,从家里搬了出来;郎悦从此再也没去过夏军华家领生活费。
夏军华这时候才感觉不对劲,郎悦又变回原来的冷漠态度,时刻避免和他接触;这不是爱他的表现。
郎悦不愿意来夏军华就把目标转向夏决辰,承诺每个月多给两万块;夏决辰答应了。
夏军华每次看夏决辰都仿佛在看郎悦,不是因为两人长得像,而是因为他们都给夏军华一种遥不可及的感觉。
就像现在这样,郎悦就坐在他面前,夏军华还是觉得她离自己很遥远。
“小悦,你很恨我吗?”
——不恨,我爱你。
“火灾是意外还是人为?”
——意外。
——决辰还在警局。
夏军华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挂断后起身,盯着郎悦看了一会儿,说:“早晚有一天我会弄明白,在这之前,一直爱着我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