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于声》DonAmor

63、第六十三章

　　郎悦揉了揉湿润的眼角，低下头开始在手机上打字；其余三人大气儿也不敢出。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们吧。

　　……

　　柯明澈听完后立刻对柯一星说“我出去一趟，在这里等我”，然后用比夏决辰还快的速度冲出家门，把谢驰那句“我开车送你”抛在了身后。

　　他不想停下也不需要人送，他知道夏决辰在哪。
　　夏决辰有很多能去的地方，但现在这一刻，柯明澈笃定他会在那里。

　　郎悦家到消波块的距离不算远，柯明澈为了不让夏决辰等太久还是拿出了体育考试跑八百米的劲头朝心中唯一的方向冲刺。
　　他只想尽可能快地赶到夏决辰身边。

　　除夕夜的街道寂静得可怕，冷漠的寒风吹过柯明澈的面颊头发，呼出的白气只在空气里停留了一小会儿很快消失不见，然后是下一团白气，出现又消失，再下一团白气，出现又消失……
　　双眼被风吹得发疼，柯明澈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生理性泪水自然而然划过他的脸颊。

　　要是没有夏决辰，他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跑这么快、这么轻松。
　　夏决辰给予他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都具有积极的、正面的影响，包括他最初抗拒的那根拐杖。
　　也包括这段时间漫长且磨人的困扰。

　　柯明澈在消波块门口停下，手撑膝盖休息了片刻，呼吸平稳后用外套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抹去混合眼泪的汗水，推开门坚定地走了进去。
　　门上没挂锁，他知道夏决辰在等他来。

　　一楼一片漆黑，柯明澈打开手机手电筒，踩着楼梯一步一步走向夏决辰房间。
　　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夏决辰不在卧室，但柯明澈已经安心了许多。

　　通往天台的门倒是被关上了，像是为了考验他记没记住密码似的。
　　柯明澈深呼吸后输入“42”。

　　这是刻进夏决辰生命里的数字，现在也刻进了他的。

　　年久失修遍布铁锈的金属踏板似乎更旧了，踩上去发出呲呲啦啦的响声，不太悦耳。
　　柯明澈放轻了脚步，走得很小心。

　　躺椅是空的，柯明澈视线一偏，看见夏决辰倚靠天台栏杆坐在地上，一条腿伸直，手臂搭在另一条曲起的腿上，手指间夹着半截未燃尽的香烟。
　　沿河路的路灯照在夏决辰后背，浅浅勾勒出他的轮廓；香烟的火光过于微弱，柯明澈看不清夏决辰的表情。
　　待他走近后最先看见的是夏决辰周围散了一地的烟头。

　　“我以为你戒烟了。”柯明澈保持着礼貌，在距离夏决辰十公分左右的位置坐下。

　　“我装的。”夏决辰说完又抽了口烟，仰头吐出烟圈，脖颈拉扯出漂亮的直线，凸出的喉结描摹着一种野性的美。
　　紧接着，他转过头看向柯明澈笑着说，“怎么，失望吗？”

　　夏决辰眼眶有些红，不知道被风吹的还是哭过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碎的，让柯明澈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脆弱的夏决辰。

　　“郎老师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们了，不过顾及到柯一星，她没有说得太详细。”

　　夏决辰冷漠地“哦”了一声，“火是她自己放的对吧。”

　　“对，但她有自己的理由……”

　　“重要吗？有没有理由重要吗？”夏决辰又抽了口烟，风将他口中吐出的烟雾往远离柯明澈的方向带走，很快消失得一干二净。

　　夏决辰抬起夹烟的那只手，伸出拇指点了点自己胸口：“我以为我这样是遗传我爸，没想到我妈也有毛病。”
　　他带着苦涩的笑意说完这句话，手向上移摁了摁眼尾。
　　“我看起来挺正常的对吧，说不定也是装的。正常人怎么会砸坏你送的吉他，”
　　“离我远点吧弟弟，说不定哪天突然犯病伤着你。”说完又抽了口烟。

　　橘红色的光点在柯明澈眼前抖了抖，他看见烟灰直接落在了夏决辰身上。

　　柯明澈轻声说：“我不害怕。”

　　夏决辰听完放肆地笑了，笑到后来甚至有些喘不上气。
　　他用手背擦去被笑容逼出来的眼泪，声音还没缓过劲，听起来喑哑又勉强。
　　“你说你不害怕？你当时明明害怕得要命。”
　　“第一眼的感觉才是准的，有句话不是这么说来着么？”
　　“你看见的都是假的，都是我装的。我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说不定哪天发疯像夏军华那样把所有东西都砸了，或者像郎悦那样，放火试图烧死自己。”

　　夏决辰低下头，连声音也变得低沉平稳：“谢驰要是没救我就好了。”

　　“第一次还是第二次？”柯明澈看着他的侧脸问。

　　夏决辰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回答“第一次”，然后把没抽完的烟往地上一摁，又从烟盒里拿了根新的点燃。

　　柯明澈：“别抽了。”

　　夏决辰没听，把烟放进嘴里时目光满是挑衅地望过来。

　　柯明澈摸了摸口袋，拿出一颗糖。
　　这糖是刚到郎悦家时柯一星给他的，他不太想吃，一直留到了现在。

　　柯明澈撕开包装，把糖放进了自己嘴里。

　　夏决辰拿开香烟，微张开嘴吐出烟圈，嘴唇突然被温暖的柔软覆盖，紧接着口腔里多了一个甜蜜的圆球状物体。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舌尖，这颗糖还带着柯明澈的温度。

　　“别抽烟了。”柯明澈摸了摸嘴唇，看着地面说。

　　醇香的牛奶味道一点点占据口腔，几乎抹去尼古丁存在的痕迹；刚刚充满整个身体的自我厌恶情绪瞬间被铺天盖地的错愕淹没。
　　紧随其后的是难以言喻的狂喜。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夏决辰盯着柯明澈，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发问。
　　他的心脏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跳这么快、这么强烈，心跳声仿佛就在耳边，带着鼓膜也跟着同频率振动。

　　柯明澈点头，转向夏决辰笑着说：“我已经困扰很久了，反正你今天不开心，不如一起烦恼吧。”

　　锋利的犬齿刺穿糖果，融化的巧克力夹心从破碎的糖衣里流淌出来。
　　夏决辰抬手按住柯明澈后脑勺吻了上去。

　　手里的香烟被风吹灭，夏决辰肆虐地席卷柯明澈口腔，融化的巧克力沾满了两人舌尖，碎糖块在唇齿间磕碰，流转于舌与舌的纠缠中。
　　夏决辰像在撒气，吻得又凶又急，柯明澈温顺地受下了，却因不会接吻笨拙地回应着。

　　夏决辰于是放慢了速度，加了点耐心与温柔，细细磨着柯明澈的双唇，舌尖不住地去勾柯明澈的舌尖，捉住后用牙齿轻轻咬了几下。

　　察觉柯明澈的呼吸开始不顺畅夏决辰才放开他。分开后两人注视着对方，大口喘息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平静后才把嘴里的糖嚼碎咽下去。

　　夏决辰的手从柯明澈后脑勺移到脸侧，微抬拇指为他擦去眼尾因缺氧溢出的泪水。
　　然后手掌下移，温柔地摩挲柯明澈的面颊，力道比抚摸他最爱的吉他时都要轻柔。

　　“你喜欢我，是吗？”

　　柯明澈望着夏决辰的眼睛，口腔里充盈着牛奶、巧克力和淡淡的香烟味道。
　　这是此刻夏决辰的味道。

　　“嗯。”

　　夏决辰觉得自己正在做梦，整个人轻飘飘的，幸福得过于不真实。
　　他压下留恋，帮柯明澈擦掉唇边沾上的巧克力后收回了手。

　　“也许你只是把感谢错当成了喜欢。”

　　“不是的！”柯明澈焦急反驳，“我是很感谢你，但也喜欢你。”

　　“你没喜欢过别人，很容易混淆感激和喜欢的心情。”夏决辰说。

　　“谢驰救了你两次，你感谢他吗？”

　　夏决辰迟疑一秒，说：“感谢。”

　　柯明澈：“那你会因为感谢他而产生想和他肢体接触的念头吗？”

　　夏决辰立刻回答不会。

　　柯明澈伸手覆盖住夏决辰手背：“但是我渴望和你的肢体接触，这种念头相当强烈。想被你摸摸头，甚至你靠得近一些我的心跳都快得不行，它从来没跳过这么快。”
　　“我不想和你分开，想你一直存在于我的生活里。不是因为你会做饭，你可以教我做，以后我做给你吃也行。”
　　“我只是，很需要你。”
　　“这样的想法是感谢吗？”

　　柯明澈望着夏决辰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我喜欢你，夏决辰。”

　　夏决辰感觉一直以来存在的空虚突然被填满了，他从未如此刻这般完整。
　　他翻过手掌，扣住了柯明澈的手。

　　“不怕我伤害你吗？”

　　“不怕，你想要我活下去，所以再怎么伤害我都不愿意让我死。只要不会死，你怎么伤害都可以。”
　　“是你的话，怎么样都可以。”

　　夏决辰注视着柯明澈，交握的两只手越抓越紧。
　　他扔掉手中熄灭的香烟，捧起柯明澈脸颊再次吻了上去。
　　这个吻温柔又珍重，仿佛无声呢喃，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敬畏与虔诚。

　　河对岸居民楼顶有人在放烟花，绚烂的火光点亮了他们头顶上空的黑夜，坠落时宛如一道道流星。

　　世界重归于寂静，夏决辰停下亲吻，把柯明澈揽进怀中。

　　“扫墓时我问你爸妈，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你，求他们能给我个提示；现在看来，我应该等到了他们的回答。”

　　“我也喜欢你。”夏决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