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于声》DonAmor

62、第六十二章 他看不见夏

　　到圣诞节夏决辰已经完全恢复了，可能是因为头发变成了黑色，今年他solo表演时散发的魅力比去年又多了好几倍。
　　夏决辰的长相本来就有种叛逆的帅气，顶着各种离经叛道的发色进行表演时从里到外透着张狂；这股嚣张气焰会从他上台那一刻起快速席卷整个消波块，不给人留一丝喘息余地。
　　黑发收敛了他与生俱来的恣意，让他看起来内敛又安静，似乎对一切事物都保持无所谓的态度，没什么上心的东西。

　　热烈激扬的吉他和弦很快撕破了这种平静的伪装，仿佛万年冰封的海面之下掩藏着滔天巨浪，撞破冰层只用了一瞬间，紧接着裹挟压迫感极强的危险性朝众人涌来。
　　被这样迷人的危险吸引是人类无法抗拒的天性。

　　柯明澈目不转睛注视舞台上的夏决辰，脑海里自动回想起许恒光去年说的那段话——
　　“……表演结束后他会一言不发离开舞台，众目睽睽下走向自己心爱的女朋友，和她旁若无人地接吻……”

　　然而夏决辰没有女朋友，去年表演完离开舞台走向的人是他。
　　不知道今年……
　　柯明澈压下心头隐约的期待，站在昏暗灯光下等待夏决辰演出结束。

　　掌声逐渐减弱，柯明澈看见夏决辰正朝他走来；他莫名感到紧张，暗暗调整呼吸想等夏决辰走近后对他说：“比去年还要帅。”

　　“圣诞快乐，我上去换身衣服。”
　　没等柯明澈回答，夏决辰说完径直走向楼梯。

　　柯明澈站在原地，直到夏决辰完全走过他身边才低低“嗯”了一声。
　　类似的刻意回避从夏决辰出院后一下子多了起来，他们之间的气氛一如往常那般融洽，只是柯明澈再也没被夏决辰揉过头发了。
　　好几次他看见夏决辰微微抬手又放下，脸上挂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可身体不自然的抖动让他的心也跟着不安定。
　　石滩上一触即分的脸颊亲吻拉近了两颗心的距离，柯明澈能感受到夏决辰面对他时动荡的心。
　　他明白夏决辰在忌惮什么，夏决辰越是自持他越觉得难受，他不情愿看夏决辰这样克制自己。
　　毕竟，他也困扰很久了。

　　转眼间到了除夕。

　　柯一星不再像以前那样抗拒坐车，这回比柯明澈更快一步坐上后座，让另外两人均是一愣。
　　估计露营那会儿蹭谢莫莉的车得到了锻炼，意识到和副驾驶相比还是后座更安全。

　　夏决辰开车很稳当，柯一星倚靠在柯明澈身上睡了一路，车子停下才被柯明澈叫醒。

　　夏决辰走在前面，柯明澈牵着柯一星跟在他身后；从高处看他们三个小点正好构成一个直角三角形。

　　今年比去年来得稍微晚了十几分钟，刚走出停车场他们就撞见了扫完墓的汪若霆。
　　汪若霆面带笑容主动跟夏决辰打起招呼，夏决辰点头回应，手往后伸拉住了柯明澈空闲的那只手。

　　汪若霆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扫过两人交握的手，擦身而过时嘴角噙了一丝笑意。
　　待他完全走到身后，夏决辰立刻放开了柯明澈的手。

　　温热转瞬即逝，柯明澈的指尖轻轻擦过夏决辰掌心，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柯明澈心口有很多道这样的痕迹，都和夏决辰有关；他也不知道视而不见和摆上台面该选哪一个，只感觉到夏决辰和他都在痛苦。

　　跪在墓碑前讲述一年里发生的大大小小事件时柯明澈总有种错觉，觉得柯景山和薛尔雅并没有离开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住着，不方便见人也不方便说话，依靠这种特殊的方式跟他和柯一星保持联系。
　　他隐去了一些不该说的内容，毫无理由认为只要他不说，这俩人就不会知道。

　　但夏决辰对柯景山和薛尔雅说了什么他一点也猜不透。

　　柯明澈牵着柯一星的手往夏决辰那儿走，走到跟前夏决辰问他：“结束了？”
　　柯明澈点头，夏决辰接着说：“行，你们等我几分钟，我跟他们说说话。”

　　柯明澈回答“好”，站在原地看夏决辰走到墓碑前缓缓跪了下去。
　　他看不见夏决辰的表情，单单背影看起来这个人像是在认错。

　　回去路上柯明澈不经意般问起“说了什么”，夏决辰迟疑一秒，答道：“没什么。”

　　睡饱了觉的柯一星念叨了一路郎悦家今天是不是和去年一样有自己爱吃的糖果，夏决辰没做正面回答，只说让他自己去了看。

　　车子直接停在郎悦家楼下，中途没拐去任何地方，柯明澈疑惑地问了句：“不用买菜吗？”
　　“已经买好了。”夏决辰答。

　　“谢驰叔叔！”
　　柯一星进门后忍不住用稚嫩的声音大喊道，甚至忘了跟郎悦打招呼。

　　“回来啦。”谢驰面带微笑看过来，目光依次扫过玄关处的三人。

　　“他被家里赶出来了，今年跟我们一块儿过年，”夏决辰一手拎着一个礼盒，走到茶几边上对郎悦说，“茶叶和菜籽油。”

　　郎悦拿起手机，不一会儿熟悉的机械女声从她手中释出：小澈又拿奖学金啦？

　　柯明澈有一刹那恍神，他已经很久没听见有人这么叫他了。
　　冰冷的机械女声没有音调起伏也不带任何感情，却将他拉扯进温暖遥远的回忆之中——

　　“小澈又考了年级第一，真棒！”
　　“今天小澈生日，咱们出去吃！”
　　“小澈，学习不必太用功，身体健康才是第一位。”
　　“小澈！爸爸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柯明澈不希望听陌生人叫他“小澈”，但郎悦不是陌生人；他甚至想如果郎悦能够发出声音的话，唤他“小澈”同样会让他心头一热。

　　“嗯，”柯明澈点点头，“比去年还多了两百块。”

　　“哥哥最厉害了！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奖励你！”柯一星从盛满巧克力夹心奶糖的玻璃碗里拿了一颗递给柯明澈，等他接过后又将注意力转回谢驰身上，“谢驰叔叔，你为什么被家里赶出来了呀？谢莫莉姐姐呢？”
　　说完给谢驰也递了颗糖。

　　谢驰接过柯一星的糖，撕开包装放嘴里，“她没事儿，被赶出来的只有我，可能因为我到现在都没找到女朋友吧。”

　　柯一星听完瞪大了眼睛：“没找到女朋友就要被赶出家门？好可怕！”
　　“不用怕，你的时间还很多，到我这个年纪应该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谢驰说。

　　柯一星听完看向柯明澈：“哥哥应该比我先有自己的孩子。”

　　柯明澈不知道怎么回答，有种被问懵了的感觉。所有人都在沉默，气氛一下子很尴尬。

　　“……我去准备午饭，你们谁愿意来厨房帮忙？”夏决辰受不了尴尬的沉默，于是最先开口。

　　柯明澈：“我来吧。”

　　夏决辰下意识看了谢驰一眼，谢驰想了想，站起身说：“我也来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三个人太挤了，你俩……石头剪刀布？”夏决辰说。

　　谢驰点头，紧接着转向柯明澈朝他伸出拳头。

　　从夏决辰没有选择他的那一刻起柯明澈就已经认输了，他不希望自己赢了谢驰从而让夏决辰感到不自在。
　　“谢老板去吧，”柯明澈说，“我陪郎悦老师和柯一星看电视。”

　　“……好。”夏决辰回答时胸口小小地刺痛了一下，他其实挺希望柯明澈能赢过谢驰。

　　进厨房后谢驰刻意压低声音问：“你俩现在什么情况？”
　　夏决辰眉头一皱，说：“没什么情况，就那样。”
　　谢驰推了推眼镜：“我不知道其他人什么感觉，在我看来，刚刚的气氛实在古怪。”
　　夏决辰：“怪就怪吧。”

　　“想好了？不打算跟他说明白了？最近你总是在和他拉远距离。”谢驰接过夏决辰递来的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不知道，”夏决辰撑着台面，低头看向水槽里尚未清洗的土豆，上面的泥土让他回忆起墓园没有被草场覆盖住的地方，“扫墓时跟他父母聊了几句，看他们会不会给我这个机会了。”

　　除夕正好赶上一号，夏决辰得去夏军华家领生活费。吃完午饭谢驰开车把他送过去了，家里只有夏军华、夏语轩和一位阿姨，听阿姨说金雪茜回娘家了，夏语轩盼着见哥哥才没跟着去。

　　显然夏军华也没跟着去，不过这是别人家务事，夏决辰没兴趣了解原因。
　　他倒是对另一件事比较有想法。

　　之前为了应付祝筱他不小心在柯一星面前暴露了和柯明澈虚假的堂兄弟关系，导致柯一星真的以为他和夏语轩是亲戚，当天就问夏决辰要夏语轩他们家的电话号码，迫不及待想打电话过去。
　　不知情的夏语轩早晚会露馅，柯明澈只好坦白这是让祝筱放心的说辞，他们两家实际上没有血缘关系。
　　柯一星为此失落了好一阵。

　　“我能把夏语轩带去郎悦家么？晚饭前送他回来。”

　　装钱的牛皮纸袋放在办公桌老位置，夏军华伸手抓住纸袋，夏决辰做好了被砸的准备。

　　“晚饭后再送他回来吧。”夏军华拿着纸袋，朝夏决辰所在的方向递了出去。
　　夏决辰愣了两秒，后知后觉“哦”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从夏军华手里接过装了七万块现金的纸袋。

　　转身离开时夏决辰听见夏军华说：“代我跟郎悦说声新年快乐。”

　　夏决辰没有回头，边朝外走边说：“自己去说。”

　　夏语轩本来打算撒泼打滚靠耍赖把夏决辰留在家里过年，没想到他哥竟然要带他去郎悦家，并且他的朋友柯一星也在那里！
　　难掩兴奋的夏语轩跟在夏决辰身后一蹦一跳出了门，谢驰的车停在大门口，夏语轩在夏决辰的引导下坐到了车后座，他看了谢驰一眼，对夏决辰说：“哥哥，你也有司机啦？”

　　夏决辰看了谢驰一眼，然后转过头对夏语轩说：“这是我老板。”
　　谢驰笑了一声，说：“不敢当，哪有老板给员工开车的。”
　　夏决辰：“那我俩换。”
　　谢驰一打方向盘，极富理性地说：“你心不静，中午炒菜好几次忘加盐，我不放心你开。”

　　谢驰说的实话，夏决辰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就这么在副驾蔫儿了一路。

　　夏语轩的到来让柯一星高兴地从沙发上一下子跳了起来，两个小孩抱在一起吵吵闹闹了一会儿才手拉着手并排在沙发坐下。

　　夏决辰和谢驰也跟着坐下，只休息了半小时便再次投身于年夜饭准备工作中。

　　天色转暗，茶几被一道道菜填满，夏决辰端着炖好的莲藕排骨汤走出厨房，一串急促剧烈的敲门声顿住了他的脚步。

　　“谁啊，”谢驰从茶几前起身，“我去开门。”

　　柯明澈摆好隔热垫，夏决辰顺势放下砂锅：“好险，差点手滑。”
　　他取下隔热手套，转身走向厨房想把手套放回去。

　　“夏语轩你给我出来！”

　　开门的谢驰和往厨房走的夏决辰被这歇斯底里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看金雪茜冲进来后快步走到夏语轩面前，一把拽起夏语轩胳膊。

　　夏语轩一直在叫“妈妈妈妈”，柯明澈和柯一星被吓懵了，根本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决辰也很纳闷，金雪茜向来是个平和的人，怎么今天这么大脾气，甚至穿着拖鞋就出了门。

　　“跟我回家！”金雪茜一用力把夏语轩从沙发上拽了起来，手指着郎悦大喊道，“郎悦你这个疯女人！离我儿子远一点！”
　　“你说过会保守秘密！夏军华全都知道了！！你这个疯女人！你有病！”

　　金雪茜尖锐的声音透过敞开的防盗门传遍了整个楼道，上下几层楼梯间的声控灯全被喊亮了。
　　经过夏决辰时她刻意停下，手指着郎悦，面朝夏决辰用愤怒到极点的颤抖声音说：“你妈有病！火是她自己放的！你妈是疯子！”
　　说完便拽着哭哭啼啼的夏语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夏决辰全身都在发抖，隔热手套在他手里变成千斤重，有些拿不稳。

　　“她说的都是真的？”

　　夏决辰看向郎悦，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

　　郎悦沉默地看着他，很久后点点头。

　　夏决辰松开手，隔热手套掉到了地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他干笑了几声，然后快步走到门外，用极大的力气将门重重一摔。

作者有话说

　　虽迟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