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于声》DonAmor

61、第六十一章

　　谢驰换了身干净衣服，拿着薄毯回到岸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浅金色的光芒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为他们蒙上一层神圣的安宁。
　　他们的姿势还保持着谢驰离开时那样，仿佛从未变过，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谢驰走近后弯腰拍了拍柯明澈的后背，让他回去加件衣服，外面冷小心着凉；柯明澈抬头看了谢驰一眼，听见夏决辰说“去吧”才摇摇晃晃起身，走之前目光在夏决辰身上留恋了一小会儿。

　　谢驰抖开毯子，往夏决辰身上随手一盖，把夏决辰的脸也遮去大半，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然后坐在了夏决辰身侧最平整的一块地上——柯明澈刚刚跪过的地方。

　　夏决辰闭上眼睛，小声嘀咕了一句话。
　　谢驰没听清，把毯子往下扯了扯要他再重复一遍。

　　“好幸福啊。”夏决辰说。

　　谢驰觉得这人有病。

　　“两次，”谢驰伸出两根手指在夏决辰眼前重重晃了晃，“我已经救了你两次，这么想死下回能不能早说！”

　　“谢驰，你知道什么叫幸福吗？”

　　夏决辰偏过头看向谢驰，目光有种谢驰无法形容的温情与……恶心。

　　“说人话。”谢驰皱着眉头说。

　　夏决辰将视线从谢驰脸上移开，转向晴爽无云的蓝天，带着笑容缓缓开口道：“我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谢驰沉默，良久才回答：“既然不该喜欢，就别让她知道。”

　　“我跟你情况不一样，”夏决辰沙哑着声音说，“你是彻底没机会了，我跟他两情相悦。”

　　“……你告诉柯明澈你喜欢他了？他还是个高中生！未成年！！”
　　“没有，”夏决辰啧了一声，“我是个有分寸的人，打算等高考完再跟他讲。”
　　谢驰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耐着性子问：“那你怎么知道他也喜欢你？”
　　“跟你知道简繁不喜欢你一样。”

　　谢驰抬手一指溪潭：“我现在随时能把你再丢进去。”
　　“丢吧，”夏决辰朝谢驰扯出一个假笑，“我死了他俩就该你照顾了，大龄男青年带着俩小孩儿更不好找对象了。”
　　谢驰冷漠地哼笑一声：“就允许你对人家小孩儿有坏心思，我不能有？”

　　“我靠，谢驰你……！”
　　夏决辰情绪激动想坐起来，谢驰按着他的肩膀安抚道：“别生气，我随口一说。”
　　夏决辰还是盯着他，谢驰继续道：“我的道德底线比你高很多，再说了，人的性向没那么容易改变。”

　　夏决辰这才冷静下来，语气柔和了许多。
　　“我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但是感情这东西，好像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你确定要告诉他吗？”谢驰突然问。
　　“确定啊，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夏决辰显然没明白谢驰的意思，拧着眉毛一脸不理解。

　　“你考虑过柯明澈的未来吗？”

　　仿佛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夏决辰大脑一片空白，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驰推了推眼镜：“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确定他也喜欢你的，但我猜你确定不了他到底喜欢同性还是说只是喜欢你。”
　　“他这个年纪，对待感情还不够成熟，也许会把感激错当成喜欢；你如果不点破这种朦胧的好感，他将来应该会更自由。”

　　夏决辰听完闭上眼，轻声说：“但是我头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可以为了他不要命，也因为他变得害怕死亡。”
　　“遇见他之前我什么都不怕，并且觉得这样的自己帅炸了；现在我有了弱点，有了软肋，却一点儿也不后悔，甚至感到很开心。”
　　“我谈过很多女朋友，你是知道的，”夏决辰看向谢驰，“没人能让我有这种感觉，只有他能。”
　　“难道我要放他走吗？”

　　谢驰叹了口气：“选择权在你，我只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指明我看见的问题。”
　　“……离高考还有段时间，让我再好好想想吧。”夏决辰说。

　　好在离营地四十公里处有一家医院，救护车赶来只用了不到一小时；除了夏决辰、柯明澈和谢驰外的所有人都被震天的鸣笛声吵醒了。
　　柯明澈对这声音并不陌生，但当躺在石滩上的夏决辰目光里带着担忧望过来时，他瞬间心安了。
　　谢驰用“夏决辰脑子有病大清早想游泳结果溺水了”的理由搪塞过去，夏决辰配合地点点头，承认自己确实有病，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平静地被抬上担架。
　　谢驰跟路群青简单交代了几句，看了试图跟上来的柯明澈一眼示意他不用担心，随后也上了救护车。

　　没过几分钟又下来了。

　　谢驰把柯明澈叫到一旁，抬手揉了揉柯明澈的头发。
　　“夏决辰让我干的，他现在动不了，只能找我代劳。”
　　柯明澈看向救护车轻轻“嗯”了一声。
　　“他还说吃饭问题不用担心，他会安排好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
　　“也不用担心他，”谢驰打断柯明澈的解释，“医院那边我有熟人，住院各方面都不会委屈，你还是像以前那样专注学习就好。”
　　“……好。”柯明澈带着迟疑说。
　　“放心吧，夏决辰生命力很顽强，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谢驰拍了拍柯明澈的肩膀，“而且多亏了你，他现在更想好好活着了。”

　　不易察觉的绯红悄悄爬上柯明澈脸颊，谢驰终于明白夏决辰的笃定从何而来。
　　“所以，没必要担心，用不了一个月这人又能活蹦乱跳了。”
　　谢驰语气温和，整个人气场又相当沉稳，很容易让人产生信赖感。

　　“我……能去医院看望他吗？”
　　“当然可以，”谢驰笑着说，“最好挑个休息日吧。”

　　★
　　夏决辰住院后郎悦包揽了柯明澈和柯一星的午饭晚饭；白天没事儿干的谢驰每天会过来帮忙，跟着一起吃完饭再把病号饭给夏决辰送过去。
　　谢驰时常怀疑自己上辈子亏欠了夏决辰，导致这一世救了他两回不说还得为他前后奔波，亲妹妹谢莫莉都没让他这么操心。
　　不过“四十二”确实是棵摇钱树，消波块流水很大一部分都是夏决辰带起来的；这么一想谢驰心里平衡了许多。

　　好不容易等到周六，柯明澈终于有时间跟谢驰一块儿去送饭；当他满怀期待来到郎悦家时，谢驰却不在那儿。
　　据郎悦“说”，简繁父母从省城过来想见见谢莫莉，谢驰得在场给谢莫莉撑腰免得她受欺负；僵持了这么久简繁家里人终于有了松口的迹象，郎悦由衷地为两个女孩子感到开心。

　　手机上的这行字让柯明澈有些惊讶，他没想到郎悦竟然这样开明。
　　“您知道她们……？”

　　郎悦笑笑，接着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字：
　　——爱不分性别

　　短短五个字柯明澈在心里反复读了好几遍，他记得夏决辰也说过类似的话。
　　一条无形的锁链在这样的论调里啪地一下断裂了。

　　“郎老师，对不起，夏决辰会住院都是因为我。”

　　郎悦听完摇摇头，笑意更深了。
　　——不用觉得对不起，相反，决辰他还要感谢你

　　“感谢我……？”
　　柯明澈看了柯一星一眼，这小孩儿正聚精会神地看电视，根本没注意他们的谈话。

　　——因为今天给他送饭的人是你哦

　　“怎么来这么晚，我快要饿……”

　　夏决辰已经好几天没见着柯明澈了，听完谢驰那番话后他一直在想见和不想见的心情里反复横跳；现在柯明澈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夏决辰确定了自己是想见面的。
　　而且，想见得要命。

　　电视里正在放小猪佩奇，柯明澈关上门，提着饭盒走到病床边。
　　“我骑车来的，没谢老板开车快。”

　　夏决辰在营地附近的医院里做了紧急处理后转来谢驰曾经待过的这家医院，离市区近，谢驰又托关系开了间单人病房，住起来比消波块二楼还舒服。
　　但夏决辰仍然盼望着早点回家。

　　上一次住院谢驰和谢莫莉都在，三不五时过来聊个天他也不感觉无聊；这回除了护士查房和谢驰送饭，夏决辰基本上都是一个人待着。
　　房间一安静下来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柯明澈，想他们的关系，想可能存在的未来。
　　或者听取谢驰的建议，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维持现状，放柯明澈去上大学和别人谈恋爱，跟别人结婚组建家庭、生小孩，然后把他接过去养老。
　　也太悲凉了。
　　但对柯明澈来说，这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为了停止胡思乱想让自己好过些，夏决辰打开了电视机。
　　有个频道一天到晚都在放小猪佩奇，夏决辰抱着好奇看了一会儿，接着便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柯明澈拉开餐桌板，把饭盒放在上面，一边打开一边说：“简繁姐姐家里人今天从省城过来了，谢老板得去陪着，脱不开身。”

　　夏决辰“哦”了一声，说：“小猪佩奇还挺好看的。”
　　柯明澈专注于将饭盒里的排骨汤、炒青菜、清炒山药片和炖鸡蛋拿出来摆放好，低垂着眉眼回答：“嗯，将来你和柯一星一定有很多共同话题。”

　　“将来”这个词让夏决辰为之动容，他存在于柯明澈口中的未来里，光是听听就觉得无比满足。

　　夏决辰盯着面前的满满一桌，冷不丁开口：“你喂我吃。”

　　柯明澈愣了一愣，看着夏决辰胸前的束缚带问：“……你断的不是肋骨吗？”

　　夏决辰：“是肋骨，但是手也好痛，抬不起来。”
　　柯明澈：“……”
　　柯明澈：“……之前是谢老板喂的？”

　　“不是，今天才开始痛，”夏决辰语气里带了点儿委屈，“你不愿意就算了，让我饿着吧。”
　　说完还装模作样咳嗽了两下，抚着胸口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柯明澈由此确定这人在耍赖。
　　但他并不反感，甚至乐意哄着。

　　柯明澈：“好吧，先吃什么？”
　　夏决辰：“想喝汤。”

　　柯明澈端起排骨汤舀了一勺，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几下才递给夏决辰。
　　“应该不烫了……”

　　夏决辰就着勺子一饮而尽，喝完满意地“嗯”了一声：“别人喂的就是比自己吃着香。”

　　在夏决辰面前柯明澈总是被照顾的那一方，现在角色这么一调转轮到他照顾夏决辰时，柯明澈心里竟然隐隐有些得意。

　　“是郎老师汤炖得好。”柯明澈说着又舀了一勺。

　　“吃着还习惯吗？”夏决辰喝完汤后指了指米饭，柯明澈立即盛了勺米饭递到他嘴边。
　　“习惯，味道跟你做出来的很像，你是跟她学的吗？”
　　夏决辰点头。
　　柯明澈拿起筷子靠自己判断夹了片山药，“高考完的暑假你要是有空也教我做饭吧，以后总不能让柯一星天天吃外卖。”

　　夏决辰听完愣怔了一秒，后知后觉才张嘴咬下山药片。
　　只用了短短几分钟，他就被明确排除在柯明澈的“将来”之外。

　　察觉到夏决辰骤然低落的情绪柯明澈相当无措，以为问题出在清炒山药片上，于是动筷子夹了片山药放进自己嘴里尝了尝。
　　没问题啊。

　　“你明天还来么？”

　　夏决辰看着柯明澈问，目光里混合着探究、期待和一丝难以察觉的乞求。

　　“来，我明天跟谢老板一块儿来，不会让你饿太久。”柯明澈说。

　　“行，那明天还是你喂我，谢驰喂我吃不下去。”

　　柯明澈听完笑了笑，回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