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于声》DonAmor

60、第六十章 夏决辰意识

　　“醒醒！谢老板！谢驰！”

　　谢驰在伴随焦急叫喊声的剧烈摇晃中醒来，模糊视线里认出来人是柯明澈。
　　他摸索出枕边的眼镜，戴上后才看清柯明澈的表情。
　　他从没见过柯明澈露出这副表情，慌乱又无能为力，眼眶里积蓄着泪水。

　　“出什么事了？”谢驰一下子起身。

　　“夏决辰进了溪潭，很长时间都没上来，”柯明澈吸了吸鼻子，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涌出，“我不会游泳，你能不能去看一下？”

　　谢驰噌地站起，赤脚走出帐篷，也不管石子硌不硌人直接往溪潭方向跑，边跑边问柯明澈：“你怎么知道他进水里了？”
　　柯明澈跟在他身后，抹了抹眼泪，指了指前方说：“石滩上放着他的拖鞋，我下午把手表弄进水里了，我估计他……”
　　话没说完两人已来到溪潭附近。

　　谢驰在岸边站定，把眼镜手机一同递给柯明澈。
　　“先叫救护车，我要是两分钟还没上来就去叫孟旭路群青。”说罢挽起裤脚快速热了身，弯腰手捧溪水泼洒胸口位置，反复数次后走向深水区域。

　　柯明澈注视他的背影，于逐渐破晓的天光中颤抖着手拨通了急救电话。
　　“喂……”

　　有人在吗？

　　这里好冷、好暗，什么也看不见、摸不着，只感觉身体里有一股沉重的寒意拉着往下坠，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夏决辰意识到自己正在死去。
　　当窒息的感受逐渐远离他时，他有种从痛苦中解脱的轻松，紧随其后的却是徒劳无用的不甘。
　　他不怕死，从前不怕现在也不怕。从前他没有任何牵挂，死了就死了，生命都会消亡，他不会主动寻求死亡但能坦然接受死亡。
　　现在他依然能坦然面对死亡，只是心里有了放不下的人，他希望能活得稍微久一点。
　　至少活过今天。
　　万一他死了，柯明澈和柯一星就没人照顾了。
　　不对，有谢驰，谢驰肯定会帮他照顾他们俩的，毕竟这人再怎么重利血液里流淌的还是善良。
　　这么一想他也就放心了。
　　人死后会有鬼魂吗？如果有的话，他想见一见柯明澈的养父母，告诉他们柯明澈是一个很好的小孩，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却装不知道，他很爱你们。
　　然后用剩下的时间陪在柯明澈身边，当一个看不见的守护者。
　　毕竟，他的死亡会让柯明澈对他失望。
　　他说过自己生命力相当顽强，承诺过照顾他们到高中毕业，更重要的是，他说过自己很会游泳，水多深都淹不死。
　　他不想成为柯明澈眼中一个擅长食言的人。
　　迄今为止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柯明澈依赖他、信任他，包括头脑一热进入水中帮柯明澈找回手表这件事。
　　他没指望真的能找到，只是觉得万一找到了，这小孩儿肯定会更加离不开他。
　　这种念头让他有了拼上一命的勇气，而真到了要把命搭进去的时刻他又不甘心了。
　　他再也体会不到柯明澈依赖他的感觉了。
　　他记得谢驰说过“注定死去的人怎么也救不活，人的生死早就安排好了，没有我也会有其他医生经过，没有我你也能活下来”，然而现在这个情况，能救他的只有当过医生的谢驰。
　　不知道这回运气能不能和上次一样好，稍微差点也没关系，只要能活着，失去听力也无所谓，能做饭的手还在，起码不会饿着柯明澈和柯一星。
　　夏决辰没想到原来自己这么渴望活着。

　　“夏……”

　　水面上浮出两个脑袋，柯明澈的视线再次模糊了。岸边的风仿佛带着重量，吹向他脸颊时撞得眼眶里的泪水满溢而出。
　　谢驰拖着了无生气的夏决辰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柯明澈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搭了把手，和谢驰齐力把人平放在碎石滩上，此后便跪坐在夏决辰身旁，再也无法起身。

　　夏决辰听进了他的话，那天过后再也没把头发染成奇怪的颜色。湿漉漉的黑发粘在夏决辰安静苍白的脸上，让他整个人笼罩着一种死亡般的肃穆，像是永远醒不过来了。

　　柯明澈双手撑着地面，目光始终落在夏决辰脸上；谢驰跪坐在另一侧一刻不停地进行心脏复苏，嘴里默数按压次数，数到三十后立即松手，撑开夏决辰口腔做了两次人工呼吸。

　　时间的流逝突然变得缓慢难熬，柯明澈想如果谢驰停下动作就由他来继续心脏复苏，直到夏决辰醒过来。
　　他不相信夏决辰这么脆弱，不相信夏决辰会接受和叶承舟一样的死法。
　　这可是夏决辰啊，是出现在他生命里明亮又唯一的太阳。
　　太阳可没那么容易陨落。

　　谢驰身上的睡衣上岸后就没干过，溪水混合汗水沿着下巴往下掉，风吹来整个人又冷又热。
　　他已经很累了，但手上的力道尚未减弱半分；他心底存在的医者良知要求他起码坚持到救护车到达。
　　虽然这辆救护车可能需要花费两个多小时才能赶到。
　　但他不想放弃，因为被抢救的人是夏决辰，因为看他救人的人是柯明澈。
　　如果夏决辰没被救回来，柯明澈的余生必将生活在阴影当中。
　　到时候估计夏决辰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不知过了多久，夏决辰突然动了动手指，偏过头咳出一大滩混杂泥沙的浊液，紧接着大口呼吸了好几下，皱着眉头缓缓睁开眼。

　　柯明澈颤抖地呼出一口气，再也按捺不住情绪，俯身用额头贴上夏决辰肩膀，像害怕惊动夏决辰那般小幅度抽泣起来。

　　啪！

　　头顶传来一记响亮的耳光。

　　夏决辰轻轻“嘶”了一口气，胸口一阵阵发痛——谢驰大概按断了他的肋骨。
　　算起来这是他第二次被谢驰救，他还想着对谢驰表达下感谢，没成想这人救完他直接给了一巴掌，给完巴掌后一言不发扭头就走，留他和柯明澈在这里迎接清晨千万缕曙光。

　　肩膀处的哭泣声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夏决辰想抬手揉揉柯明澈头发却发现根本动不了，只好喑哑着声音说：“竟然和谢驰接吻了，我不干净了。”

　　柯明澈闻声抬起头，眼尾和鼻尖都是红的，富有少年感的脸庞遍布泪痕，看得夏决辰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对不……”

　　“你明明说去上厕所，你骗我。”

　　不知怎的，柯明澈的埋怨让夏决辰身心立刻轻松了，他知道柯明澈原谅了自己。

　　“没骗你，我先去了趟厕所才下的水，不然谢驰救不回来。”

　　听到这里柯明澈心软了一下，但无从发泄的情绪依然迫使他语气不善地说：“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过了不希望看见你冒风险，东西丢了就丢了。”

　　“为什么吗……”

　　夏决辰盯着柯明澈思索片刻，嘴角微勾回答：“四十二。”

　　“我原本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现在发现有了两个恐惧的源头，一个是死亡，另外一个是你。”
　　“不，总的来说只有一个——是你。”
　　“怕死也是因为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对不起啊，变成这副模样也没能把手表找回来，太狼狈了。”

　　最后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柯明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面对夏决辰他的心跳总是很容易变得极快，企图跳出胸腔那般鲜明蓬勃。

　　他听见夏决辰抱怨谢驰下手太重了，脸上火辣辣地疼，恳求他帮忙揉一揉或者吹吹气。

　　柯明澈没有接受，静静看了夏决辰一会儿，然后凑过去，在谢驰留下的巴掌印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个吻又轻又快，要不是夏决辰的嘴唇擦过柯明澈脸颊，留下湿润柔软的记忆，他会以为亲吻从未发生过。

　　柯明澈亲完立刻脸红了，再次俯身贴上夏决辰肩膀，不敢和夏决辰对视。

　　夏决辰闭上眼，用柯明澈刚好能听见的音量说：“太管用了，真的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