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于声》DonAmor

54、第五十四章

　　柯明澈有好半天说不出话、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僵硬地保持这个姿势，直到破晓的微光洒在他们头顶。
　　他费了些力气抽回手，身体顺势从侧躺转变为平躺。
　　那个时刻他感受到的恐慌和无措一辈子也不会忘，现在被夏决辰这么提起仿佛再次经历了一遍。

　　“他说要带走我只是为了逼你站出来是吗……”柯明澈喃喃道。

　　夏决辰很惊讶柯明澈脑子竟然转得这么快，又想想每回都考年级第一的人有这样的智商也正常。
　　他看了柯明澈一眼，发现对方的表情很落寞，随即明白过来在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之后，汪若霆的要求显得有多可怕。

　　夏决辰转过身，二话不说伸手把柯明澈搂进怀中。
　　算是一种肯定回答。

　　“你当时一定吓坏了。”

　　柯明澈闭上眼，用除视觉外的所有感官贪婪夏决辰的拥抱。
　　这一刻他才真的放下心来。
　　夏决辰的嘴唇离他左耳很近，说话时带起的轻微空气震动和呼吸时温暖的气息一同荡向他的耳廓。
　　让柯明澈整个人都酥酥麻麻的，前所未有地安逸。

　　“你对我说‘没事的，别担心’，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你转身的那一瞬间，我才最害怕。”柯明澈努力控制颤抖的声线，尽量平静地说，“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夏决辰手臂收力，将柯明澈搂得更紧了一些：“不会的，我爸说话挺管用，他不会让我坐牢。”

　　“但是我不知道。”柯明澈睁开眼，凝视逐渐明亮的天花板。
　　他本想偏过头看看夏决辰，余光瞧见夏决辰模糊的面容，于是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听起来要近很多。
　　他怕一转过脸，鼻尖就碰上了夏决辰的鼻尖，呼吸也会缠绕在一起。
　　也许是没开空调的缘故，柯明澈感到有些燥热。
　　像是为了掩饰这般燥热，他自顾自地说了很多话。

　　“今天以前我不知道你父亲说话很管用，不会让你坐牢；不知道你捅过人，为了道歉把自己也捅了一刀；不知道你和谢驰是怎么认识的，他竟然救过你；不知道为什么你揍了别人，到头来却是接受赔礼道歉的那一个。”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你对我很好。”
　　“我不在乎任何人的生死，除了你和柯一星。你明明承诺过要照顾我到高中毕业，转身离开时却那样坚决果断，没有任何留恋。”
　　“把你曾留给我的‘其他选择’也一并带走了。”
　　“我想象过的未来，我安稳生活的底气，还有专注于学习的可能都随着你的转身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感觉自己再一次被抛下了。”

　　柯明澈再次闭上眼，用刚好被夏决辰听见的音量轻声说：“我是被领养的。”

　　夏决辰立刻慌乱了。

　　他听清了每一个字，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带着极大的不确定性问道：“……你说什么？”

　　柯明澈转过脸，望向夏决辰，强撑出一个微笑，声音颤抖地说：“我看见了领养证明，我是被领养回家的。”

　　蓄在眼眶里的泪水被重力吸引着落下，形成一道透明痕迹穿过柯明澈的眼瞳，在床单上留下很小一块洇渍。

　　眼泪落在床单时发出一声短暂又轻微的“啪”，夏决辰感觉自己的心脏原先是一张崭新的白纸，被这声音猝不及防地揉皱了，压成紧紧一团，不高不低地悬在身体里。
　　他好难过好难过，后悔没有对柯明澈更好一点。

　　夏决辰扬起下巴，手掌覆盖住柯明澈后脑勺，将他湿润的脸颊按向自己颈侧。

　　“我已经被抛下过两次了，所以，在我成长为能够承受一切的大人之前，能不能别再抛下我。”
　　“求你了。”

　　卑微的恳求声像一条吐着信子的小蛇，直直钻进夏决辰的喉间，然后肆无忌惮地在全身游走，让他整个人都透着难受。

　　“柯一星……知道吗？”

　　怀里的人轻轻摇了摇头，夏决辰听见柯明澈说：“我想他们该有个自己的孩子，明里暗里说了很多次想要个弟弟或妹妹，后来才有了柯一星。”
　　“现在看来倒像是给自己找了条后路，如果没有柯一星，我大概率也躺在别的地方。”
　　“其实我想告诉他们我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在就算有机会，他们也听不见了。”
　　“如果他们没有收养我，就不会死。”

　　夏决辰感觉到胸前的T恤被人轻轻攥了起来。

　　“是我害死了他们。”

　　柯明澈的声音像一把刀子，每说出一个字就往夏决辰心头上剐了一刀，让他痛不欲生，恨不得回到柯明澈知道自己被收养的那一刻，将他像现在这样紧紧抱在怀里。

　　“我不能答应你。”夏决辰说。

　　柯明澈松开夏决辰胸口的T恤，手掌撑着夏决辰的胸膛，用了点力气想要挣脱这个温暖又危险的怀抱，奈何却被抱得更紧了。
　　甚至有点让他难以呼吸。

　　“放开……我……”他断断续续地说，觉得羞耻又恼火。

　　“因为这不叫做‘被抛下’。”

　　力气一下子被抽光了。
　　他又像最开始那样，安逸地沉溺在夏决辰的拥抱之中。
　　两颗心脏交错着快速跳动，让人产生一种这个房间很吵闹的错觉。

　　“你的亲生父母把你送去领养机构而不是扔在路边是为了让你活下去；车祸发生前一秒小轿车突然转向，在现场留下两道扭曲的车辙也是为了让你活下去；我的选择，”夏决辰顿了顿，斟酌片刻才开口，“就算没有叶承舟，我也会站出来，理由和他们一样。”
　　“所有的一切不是为了‘抛下你’，而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但是……我根本不值得啊……”

　　夏决辰低头吻了吻柯明澈的头发，在怀中人充满克制的啜泣声中说：“幸好你说的是‘不值得’，而不是‘不想活’。”
　　“也许在你看来这样的交易很不公平，但他们心甘情愿。”
　　“因为爱你，所以心甘情愿。”

　　柯明澈的人生中很少有人对他说“爱你”，柯景山和薛尔雅都是很内敛的人，不擅长浓烈的情感表达；柯一星刚学习“爱”这个字时对他说过一两次，后来像把这个字又忘了似的，再也没提起。
　　现在他却从夏决辰口中听见了。

　　“那你……呢？”

　　“我吗？”夏决辰动了动喉结，“……和他们一样，我也心甘情愿。”

　　柯明澈闭上眼，将朦胧的视线封闭在完全的黑暗之中，伸出手环住了夏决辰的腰。
　　也许是因为太安稳了，他突然觉得好困好困。
　　他听见夏决辰还在继续说话，说很羡慕他和柯一星的关系，说他们没有血缘却像一家人，说自己有家人但没有家。
　　紧接着立刻改口说自己有家，在消波块二楼，只不过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柯明澈断断续续地回应，记不清到底说了什么，最后索性直接睡了过去。
　　他知道夏决辰不会生气也不会怪他。

　　怀里的人突然变得很安静，夏决辰轻声唤了柯明澈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他于是知道柯明澈睡着了，伸手拽起压在身下的薄毯，扯过一角给柯明澈盖上。
　　他支起手臂挡在柯明澈头顶，用手掌为他挡住从窗户投进屋内的阳光。

　　即使隔着双层玻璃，时间一久烈日烘烤皮肤的燥热也变得鲜明，夏决辰感觉自己快要着火了。
　　还好等到柯一星出来上厕所。

　　夏决辰对柯一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柯一星立刻收敛起惊讶的神色，慎重地点点头，蹑手蹑脚走下楼梯，上完厕所后又蹑手蹑脚地回来。
　　夏决辰指了指窗帘，柯一星立刻心领神会。

　　房间陷入灰暗后柯一星走到床沿，拢起小手，嘴巴贴着夏决辰的耳朵轻声说：“我能和你们一起睡吗？”
　　夏决辰点点头，柯一星左看右看，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动作轻缓地爬上床，乖巧地躺在柯明澈身边。
　　大概是怕吵醒哥哥，他没有完全贴上去，跟柯明澈还离着一段很小的距离。

　　困意似乎会传染，身旁躺了两个熟睡的人夏决辰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这个时间点牛肉面馆差不多刚开门，睡醒如果正好赶上收摊前最后一桌，老板会在面里放很多牛肉。

　　夏决辰打算拿手机定个闹钟，下一秒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想起柯明澈睡着前对他说的“你可以把这里当成家”。
　　现在家里不止有他一个人，闹钟会吵醒柯明澈和柯一星。
　　所以，还是睡到自然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