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于声》DonAmor

49、第四十九章 夏决辰抱得

　　这烟夏决辰再也抽不下去了。
　　谢驰下楼时富有节奏感的脚步声让他心烦，输入密码时滴滴滴的按键音让他心烦，就连很轻的关门声也让他心烦。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又被搅得不得安宁。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将没抽完的小半支烟摁灭在烟灰缸，脑海里反复回荡谢驰说的那句话。

　　——流着眼泪骑自行车太危险了，你觉得呢？

　　夏决辰在心里咒骂了谢驰几句，眉头紧锁忐忑不安地回到自己房间，打开门首先看见了被摔成两截的电吉他。
　　琴弦因承受不住巨大冲击从固弦锥脱落，指板和琴体已经完全断开，大块的木渣飞溅在四周，一同被击碎的还有柯明澈美好炽热的心意。
　　他想起柯明澈离开时的表情。他见过柯明澈更难过的样子，但没有一种比这副模样更让他心痛。
　　是他让柯明澈露出这副表情。

　　夏决辰一语不发地走近吉他尸骸，蹲下身用手掌拂去琴体表面细碎的木屑，拿到眼前认真端详起来。
　　面板是很漂亮的海蓝色，他不曾拥有这个颜色的吉他。
　　他用手指缓慢仔细地抚摸每一寸琴身，想象柯明澈将它递过来时紧张又期待的心情，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翘。
　　琴身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光滑，夏决辰的手指触到几条肉眼不容易看见的划痕，一瞬间收敛了笑容。
　　他不仅粉碎了柯明澈的期待感，还践踏了少年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诚意。
　　作为一个成年人，昂贵的礼物不足以让他失去理智，即使送礼物的人是柯明澈，他也应当保持一个年长者必须具有的风度和沉着。
　　但他失败了，选择了一种最不正常、最不健康、最不成熟的态度回应柯明澈。
　　夏决辰意识到他和柯明澈的关系也许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单纯。
　　他思索片刻，把尚有形状的琴体和指板放回床上，找了个盒子将散落的大块木渣收在里面，看了眼端放在床尾的蛋糕，最后提着琴盒离开了房间。

　　决辰哥哥：开门

　　柯明澈看着手机屏幕，刚压下去没多久的委屈再次浮出身体表面，神经脉络随着呼吸一阵阵抽痛。
　　他难过地闭上眼，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吉他摔在地上时发出的残忍又刺耳的“咚”。
　　联觉症像是被治好了，在这些声音里他只看得见夏决辰摔吉他时果断又决绝的身影。
　　那一刻他的心脏也跟着一起被摔了个稀巴烂。
　　从夏决辰房间出来到回家的这段路上他一直处于恍惚之中，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把自行车骑得飞快，沿途轿车警示般的鸣笛像被蒙上一层薄膜，听起来并不真切。
　　然而夏决辰发来的这条消息提醒他没有在做梦，所有的一切都真实发生了。夏决辰真的摔坏了他送的吉他，摔坏了他考虑很久才下定决心买的昂贵礼物，当着他的面没有任何犹豫把吉他抡到了地上……
　　虽然是他允许的。
　　但那时候他说的都是气话啊，夏决辰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明明知道是气话夏决辰还是照做了，柯明澈难受得要命。
　　他把手机摁了关机放回床头柜上，压下给夏决辰开门的念头，翻身裹紧被子强迫自己入睡。
　　至少现在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夏决辰。

　　心里藏着事儿觉也睡得不安生，柯明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大脑和身体都感觉沉重无比，像是睡了很久，又像根本没睡着。
　　窗外天还黑着，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只是为了确认时间。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朝床头柜摸索着伸出手。
　　拿到手机后他开了机，屏幕上显示凌晨四点。
　　距离夏决辰发来消息已经过去了将近五个小时。
　　他还记得夏决辰说过春天他能在外面等一整晚，夏天最多等十分钟。
　　六月正值夏初时节，柯明澈希望夏决辰真的如他自己承诺的那样只等十分钟。

　　可是万一呢？

　　柯明澈仰躺在床上，双眼无神望着天花板。
　　如果夏决辰一直等在外面……
　　……应该不会的，夏决辰又不傻。
　　再说，也不值得。
　　柯明澈不认为自己有能力让夏决辰等这么久，也许之前有这个自信，自从夏决辰在他面前将吉他摔坏后就消失了。
　　对夏决辰来说，他并无特别之处，只是比其他人多了一个“高考预备生”的头衔而已。
　　他闭上眼，试图再次进入睡眠，头脑却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变得越来越清醒。
　　终于，他决定对自己妥协。

　　走向客厅的每一步都是煎熬，柯明澈模拟了很多次期待落空的感受，直到能够平静地将脸颊贴近门板，透过门镜朝外看——
　　下一秒他的平静随着黎明前的曙光粉碎成末，再也不是徒有其表的外壳。
　　他颤抖地摸上门把手，将门开了一条缝，打算叫醒夏决辰让他进来睡。

　　其实夏决辰根本没睡着，闭眼只是为了休息。听见开门声后他立刻睁开眼，看见了急急忙忙退回门后的柯明澈。
　　夏决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拉开门走了进去。

　　柯明澈这时才注意到夏决辰手中还提着一个琴盒，里面装的应该是被摔坏的吉他。
　　原来他真的不喜欢这份礼物，都这样了还要把东西还回来。

　　夏决辰朝柯明澈递出琴盒。
　　“你的衣服。”他说。

　　“……衣服？”柯明澈愣怔了一两秒，还没从陡然生出的悲伤情绪里回过神。
　　“对。”夏决辰点了下头，“制服是谢驰花钱买的，离职才能带走，不赶紧还回去他又要念叨。”
　　柯明澈知道谢驰不是这种人，也知道夏决辰只是在找借口。
　　“那吉他呢？”他看着夏决辰，尽量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发问。

　　柯明澈强装镇定的样子夏决辰看在眼里心疼极了，他自责又懊恼，甚至有些站不稳，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索性他离门很近，稍稍往后就能将背部贴上门板。
　　“放回床上了，”夏决辰低下头，做好柯明澈不接受道歉的准备，“我是个混蛋，对不起。”

　　柯明澈听完没作声，向前走了几步，一头扎进夏决辰怀里。
　　他用头顶抵着夏决辰胸口，委屈又沮丧地说：“我好难过。”

　　夏决辰嗓子突然有些发干，他动了动喉结，看着柯明澈的后脑勺说：“我知道，对不起。”

　　夏决辰身上的烟味很重，柯明澈嗅了很久才闻到一丝熟悉的柠檬味。这抹令他安心的味道只停留了一个呼吸，下一秒立刻消失在鼻尖。
　　他知道夏决辰和他一样不好受。

　　“我第一次给人送这么贵的礼物。”
　　“对不起。”
　　“我以为你会喜欢。”
　　“我很喜欢。”
　　“那时我说的都是气话。”
　　“我知道。”
　　“可你还是照做了。”

　　夏决辰手指一松，装着柯明澈衣服的琴盒顺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咚”。
　　他抬起手臂，用力将柯明澈搂在怀里。
　　清晨第一缕光线穿透落地窗洒向他的手臂，洒在柯明澈后背——他们以拥抱的姿势迎接白昼到来。
　　夏决辰一只手覆盖住柯明澈后脑勺，另一只手按着柯明澈后背，强迫他与自己亲密无间地紧贴。

　　“对不起。”

　　夏决辰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柯明澈回想起他第一次跌入这个人怀抱的场景。
　　歉疚让夏决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少了当初的随性和沉稳，但柯明澈仍然觉得很有安全感。
　　他长高了许多，被抱在怀里耳朵贴上的是夏决辰的锁骨，很难听见对方的心跳。
　　算是小小的遗憾。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哥哥，无论对夏语轩还是对你。我高估了自己，以为给别人当哥哥是件很容易的事，却忽略了重要的一点，我是个混蛋。”
　　“混蛋会搞砸最容易的事，把简单的兄弟关系弄得一团糟；混蛋不配给人当哥哥，只配孤独地活着，没人惦记着死去。”
　　“甚至活着都会伤害到周围的人。”

　　夏决辰收紧了手臂。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你的难过会因我而起。我曾因一时冲动干了件蠢事，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自己有所长进，没想到还是这副样子。”
　　“我没有资格要求你的原谅，如果有人当着我的面摔坏了我送的礼物我也不会原谅，无论他有什么理由。”
　　“我只希望，你不会因为这件事拒绝以后的我。”
　　“拒绝我接送柯一星，拒绝我照顾你们一日三餐，再次把我排除在你们生活之外。也许一开始是我多管闲事，但现在，我没办法把它当成别人家的事。”
　　“我想看到你有充足的时间学习，认真复习后取得优异的成绩，高考正常或者超常发挥，被心仪的大学录取。我想看到你走出这座小城市，拥抱属于自己的光明未来，健康、快乐、幸福地生活。”
　　“我没脸继续当你的哥哥，随便把我当成什么都行，只要别再像最开始那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

　　夏决辰抱得太紧了，说话间胸腔的震动盖过了柯明澈身体发出的细微颤抖，停下后才发觉他的异样。

　　“为什么。”柯明澈声音很轻，听起来又干又涩，像花了很大力气才从喉咙挤出这三个字。

　　“为什么？”夏决辰笑了笑，语气里满是无奈，“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是你吧。”

　　这个问题柯明澈问过夏决辰很多次，每次得到的回答都不一样。
　　但这次过后，他不会再问了。

　　柯明澈抬起手攥着夏决辰衣服角，闭着眼睛说：“我一共欠你16752.96元，减去买吉他的一千五还剩15252.96。”
　　“虽然你把它摔坏了但我已经送了，这一千五就算还清了。”
　　“我打听过，沿河路的店铺租金每月两千，这笔钱我也会加上去。你在我们身上花的每一笔钱，以及即将花的每一笔钱我都会记下来，总有一天会全部还给你。”

　　“好，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夏决辰安抚般揉了揉柯明澈的头发。

　　“就算全部还清了我也还是欠你，所以之前答应的考上你喜欢的大学和为你养老送终我都不会食言。”
　　“不过以后你过生日我不会再送礼物了，”柯明澈顿了顿，补充道，“至少上大学前不会，你也别给我送礼物，我不想欠你更多。”

　　“好。”

　　“其实我从来没把你当成哥哥，说实话谢老板比你更像‘哥哥’。”

　　“他那个年纪都能当你叔叔了。”夏决辰莫名有些不爽。

　　柯明澈松开夏决辰衣服角，手臂上抬环抱住他的身体。
　　“对我来说，你是比‘哥哥’更特别的存在，很重要，很难得。”

　　夏决辰很庆幸柯明澈长高了不少，错开了他的心跳。
　　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柯明澈的头发，动作温柔又缓慢。
　　“长高了，制服估计不合身了，别还回去了，我跟谢驰说一声让他再给你买套新的。”
　　“不用，还能穿，就是盖不住手腕和脚踝。”柯明澈解释道。
　　“怎么？你喜欢这两个地方被别人看见？”

　　柯明澈听完将脸埋进夏决辰颈间，羞赧地说：“不喜欢！”
　　夏决辰满意地“嗯”了一声。

　　“怎么把衣服装在琴盒里，我还以为你真的很讨厌那把吉他。”柯明澈说。
　　“这个啊，想着拿来给你用，以后再送吉他就不用另外买琴盒了。”
　　见柯明澈没应答，夏决辰继续道：“我一直都很喜欢吉他，再加上是你送的，只会更喜欢。”
　　“你忘记把蛋糕带过来了。”柯明澈又说。
　　“……包装上有木屑，我怕有些顺着缝掉进去了。”夏决辰拍了拍柯明澈的后背，“改天赔个新的给你。”
　　“不是给我，是给柯一星。”
　　“改天赔个新的给柯一星。”夏决辰立刻改口。

　　天已经大亮，夏决辰这个角度因为反光看不清墙上的时钟，只能靠感觉估摸个大概。
　　“我该走了，给你们买早饭去，柯一星估计待会儿就会醒。”

　　柯明澈没撒手，赖在夏决辰怀里小声说：“再抱一会儿。”
　　夏决辰低低笑了一下，应允道：“行，那就再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