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于声》DonAmor

41、第四十一章

　　夏决辰：“你不用上厕所？”
　　柯明澈：“……用。”
　　怕夏决辰又站在洗手间门外，柯明澈转身前特意交代道：“你去客厅等我，我马上出来。”
　　夏决辰没回答，嘴角微翘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晃到沙发坐下。

　　柯明澈进洗手间后关上门，想了想又加了道锁，然后装模作样在马桶上坐了三分钟，起身冲了个无意义的水，让思绪随着漩涡一起下沉。
　　洗手时他还在反复咀嚼夏决辰说的那句话。
　　——你和柯一星今年去我家过年。
　　柯明澈双手满是泡沫，他用手腕顶开水龙头，沉默地注视乳白色的棉密细软被水流冲散。
　　他不是不想去，只是莫名其妙感到紧张。
　　甚至有种没做好准备的心虚。
　　在他认知里过年要和家人或者亲戚待在一起，夏决辰于他而言哪种都算不上，但他理所应当地认为他们会一起过年。
　　不过他没料想到夏决辰打算带他们回家……
　　柯明澈定了定神，打开门走出了洗手间。

　　“受凉了？应该不是食物的问题，我和柯一星都没事。”
　　柯明澈在夏决辰身边坐下，回答：“嗯，应该是受凉了。”
　　夏决辰抬手覆上柯明澈额头：“还好，没发烧。”

　　夏决辰的手心很温暖，贴着皮肤让柯明澈有种被太阳笼罩的感觉，以至于这片温暖离开时，他不由自主地小幅度倾身，追随了一段极其微小的距离。
　　“除了肚子不舒服没别的症状，”柯明澈说，“去了趟厕所已经好多了。”
　　“怎么着的凉？你睡觉挺老实，按理说不会踢被子。”夏决辰说。
　　“不知道。”柯明澈敷衍道，然后立刻转移了话题，“我和柯一星今年去你家过年？”
　　夏决辰“嗯”了一声，说：“跟我妈已经说好了。”

　　“……会不会打扰到阿姨？”柯明澈小心翼翼地问。
　　“不会，她平时一个人住，也就过年能热闹下，”夏决辰扯了扯嘴角，“之前只有我和她两个人，你和你弟来了四个人还能凑一桌麻将。”
　　“……我和柯一星都不会打麻将。”
　　“开个玩笑，家里也没有麻将桌。”
　　见柯明澈还是一副犹豫不定的样子，夏决辰继续道：“不想去吗？还是说要去亲戚家？”
　　柯明澈摇摇头说“没有”。
　　他和柯一星似乎被亲戚们遗忘了。柯明澈不怪任何人，当初他的态度伤了人心，如今无人问津也在情理之中。
　　他看向夏决辰，饱含真诚地说：“想去。”

　　少年的目光很动人，夏决辰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行，三十那天早点起，我送你们去墓园。”
　　“不用了，我和柯一星坐公交车过去。”柯明澈不想在这件事上麻烦夏决辰，“你把地址给我，扫完墓我直接带他去你家。”
　　“顺路而已，我也要去看望个朋友。”夏决辰说。
　　柯明澈猛然想起了《鲸落》，想起那个被河水淹没的年轻生命。
　　他沉默半晌，然后回答：“好。”
　　夏决辰接着说：“东西我到时候一起买，你就不用操心了。”
　　柯明澈点头说知道了。

　　“不是说让你别买东西吗？”夏决辰皱眉接过柯明澈手中两袋坚果礼盒，“挣的钱没花的多。”
　　“发了奖学金，”柯明澈看着夏决辰把东西放进后备箱，“这是拿给阿姨的，我总不能空着手去你家过年吧。”
　　夏决辰看了他一眼，说：“你能。”
　　柯明澈没再辩解，反正东西已经放车里了。

　　“这是你的车？”柯明澈看着将圆形三等分的车标，惊讶地问道。
　　“我哪买得起这个，问潘朔借的。”

　　话音刚落下柯一星又打了个哈欠，出门到现在他已经打了三个哈欠。
　　“上车，到车上睡。”夏决辰对柯一星说。
　　柯一星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点头，待柯明澈打开车门后撅着小屁股爬上了车后座。
　　刚坐下没多久他像是突然清醒过来，大声喊了句：“我不想坐后面。”
　　柯明澈心里猛地一跳，明白了柯一星的意思。
　　车祸留下的阴影依然存在，不只是柯一星，连他也有些抗拒坐轿车。

　　“那你坐前面来。”夏决辰指了指副驾位置。
　　“哥哥怎么办？”柯一星看向柯明澈，脸上满是担忧，“哥哥能和我一起坐副驾吗？”
　　夏决辰：“不能，副驾坐不下两个人。”
　　“你坐前面，我坐后面牵着你的手，这样可以吗？”柯明澈柔声问道。
　　柯一星点点头，说：“可以，这样我会放心一点。”
　　“去吧。”柯明澈将车门打开一些，让柯一星下了车，夏决辰伸展手臂打开前侧车门，等柯一星坐上副驾后为他系上了安全带。
　　柯明澈随后关上前侧车门，自己坐到了车后座。

　　柯一星朝夏决辰方向倾斜身体，伸出右手和柯明澈左手交握，柯明澈右手越过座椅靠背摸了摸柯一星的头发。
　　“我睡觉啦。”柯一星满足地说。
　　“睡吧。”柯明澈微笑着回答。
　　夏决辰于是发动了车子。

　　途中柯明澈一直注视着熟睡中的柯一星，时不时抬头看向前方，每回都能撞见后视镜里夏决辰躲闪的视线。
　　“别看我，看路。”柯明澈用正常音量说。
　　夏决辰：“……现在能说话了？”
　　柯明澈：“能，已经睡着了，正常聊天吵不醒。”

　　夏决辰“哦”了一声，问：“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不累吗？”
　　“还好，”柯明澈说，“不这样他估计睡不着。”

　　“是我考虑不周，抱歉。”
　　“没关系，迟早要面对。”夏决辰语气里的自责让柯明澈很难过，这明明是他和柯一星的问题。
　　“如果不是我，可以迟一些再……”
　　“我希望开车的人是你，”柯明澈视线下垂，静静地注视酣睡的柯一星，“如果非要面对的话。”

　　夏决辰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颤抖个不停，他声音很轻地“嗯”了一声，强迫自己不往后视镜里柯明澈所在的地方看，却控制不了不听话的心脏。
　　他在路边一家花店门口停下，用买花做借口下车吹了几分钟刺骨的冷风，终于平息掉身体里汹涌的情感。

　　进墓园时他们和一个穿着黑色呢大衣的高个子男人擦身而过，男人留着寸头，戴着口罩，露出的眉眼刚毅锐利，带有几分冷感，走路姿势挺拔稳健，像是当过兵。
　　这种天气连夏决辰都拉上了羽绒服拉链，这个男人却敞开大衣，任由寒风吹起衣角，在离地面四十厘米左右的地方上下翻飞。
　　夏决辰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柯明澈带着柯一星继续往墓园深处走，夏决辰则带着一束鲜花和一袋水果来到叶承舟墓前。
　　令他意外的是，叶承舟的墓碑前已经放了一束沾着露水的鲜花。
　　这个时间来扫墓的人很少，少到夏决辰能猜测出留下这束鲜花的人就是刚刚和他们擦身而过的高个男人。
　　但他猜不出其他东西了。
　　他将自己的花束和原有的叠放在一起，把苹果和橘子摆在旁边，然后起身，抬手抚过碑上“叶承舟”三个字，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这次期末考我考了年级第一，总分数还有提升的空间，不用担心，我一定能考上值得你们骄傲的大学。”
　　“柯一星一直都很懂事，期末考试考了班级第十名，老师说他很聪明，只是有些贪玩，要是能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学习上，应该能考第一。”
　　“但他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儿有几个不贪玩？而且柯一星自制力很强，我相信他能玩得好也学得好。”
　　“我认识了一个哥哥，他很照顾我，很照顾我们，对我们很好。”
　　“我将来考上的大学，一定要让他也觉得骄傲。”

　　夏决辰听不下去了，往回走了几步，他忽然有了抽烟的欲望，然而口袋里连颗糖也没有。
　　光是柯明澈柯一星跪在那里一大一小两道背影都让他眼眶发酸，更别提柯明澈用颤抖的语调说出的这些话。
　　他终于明白柯明澈为什么这么需要钱——他花的太多了。
　　买墓地的钱省一半下来这小孩儿都不至于这么辛苦。
　　也正是因为年纪小才一腔热血，只看当下。
　　夏决辰最爱这种义无反顾的偏执，他感觉这样的精神正从他体内慢慢流失。

　　不知过了多久柯明澈牵着柯一星来到他面前，一个红着眼眶，一个小声啜泣着。
　　夏决辰蹲下来，摸了摸柯一星的发顶，问道：“需要我抱抱你吗？”
　　柯一星点点头，松开和柯明澈相牵的手，搂住夏决辰的脖颈，将湿润的脸庞埋进夏决辰耳后。
　　夏决辰抱着柯一星起身，站稳后腾出一只手去牵柯明澈。
　　两只手交握后夏决辰用了点力气，将柯明澈的手牢牢锁在手掌中。

　　“回家。”他说。